看到那份讣告的时候,我正坐在电脑前发呆。八十二岁,江苏省演艺集团的退休干部。丧事从简,家里不设灵堂。就短短几行字,干净得让人心里空落落的。
一个在舞台上站了大半辈子的人,最后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走了。现在这个年头,有的人哪怕只演过一句台词,都恨不得写进宣传通告里,对比之下,这份简单,越看越感慨。盯着讣告看了半天,脑子里冒出来的,一直是那个穿大唐官服、眼神很锐利的老头。马昌钰走了。名气早晚都会淡,但他留在屏幕上的那些角色,是真的忘不掉。
说个老故事。七十年代,上影厂拍《难忘的战斗》,导演一开始就看上了还在南京话剧团的马昌钰,觉得气质贴合,打算让他演男主田文中。放现在,这肯定是铺天盖地的宣传。但当年制片厂有自己的考量,领导觉得这是重点片子,他之前没拍过电影,怕扛不住,最后没敲定。男主换成了达式常,马昌钰分到的角色是李光明,一个区长,男三号。
换谁遇到这事,心里都不好受。可他没闹,也没有敷衍了事,踏踏实实地把这个戏份不多的角色演完了。片子上映之后,很多观众记住了这个李光明,戏份不多,但身上那股踏实干练的劲儿特别抓人。
各个制片厂的选角眼睛都尖,一下子就留意到他。之后《欢腾的小凉河》《拔哥的故事》,片约陆续找上门。本来制片方是想用成熟演员兜底,结果这个被换下的年轻人,靠着有限的戏份证明了自己。
要是故事停在这里,也就是一个配角逆袭的老套路。真正让人佩服的,是后来狄仁杰这个角色。很多人以为他是一下子火的,其实这个角色,前前后后等了十一年。八十年代中期西影拍《血溅画屏》找过他,没成;后来太原台筹备《狄仁杰断案传奇》,机会也错过了。一直到九六年,剧组变故要换主演,第三次找到了他。
这其实是个烫手山芋。前面十集是孙承政老师演的,老观众早就先入为主了。中途换主演,太难讨好了。演好了,别人会说底子是前任打下的;一旦演不好,所有指责都落到你身上。接下这个活,马昌钰没玩花样。不去刻意模仿之前的版本,也不会为了突出自己乱改剧本,就稳稳地把这个通达沉稳的老臣立住了。
片子播出来,大家评价他,常说四个字:浩然正气。这份从容沉稳,不是靠挤眉弄眼、绷着脸就能演出来的。是在话剧舞台上一站几十年,一场场磨出来的底气。行业里总用番位、资历分配机会,但观众心里自有一杆秤,能不能把角色演活,大家看得清楚。
翻看他的履历,确实厉害。国家一级演员,话剧《甲申纪事》演李岩拿过文华奖,《艰难的抉择》拿到金鹰奖提名,还拿过话剧最高的金狮奖。随便拎一项荣誉出来,放到现在,营销号能翻来覆去吹很久。可他退休之后就回南京,日子过得平平常常。
现在有些年轻演员,拍戏擦破一点皮,粉丝就能把热搜冲上去。台词背不下来念数字,人不到场靠抠图,出门跟着一大堆助理,排场很大。回头再看马昌钰他们那一代话剧演员,台上连续演两三个小时,台下几百双眼睛盯着,没有重来的机会,说错一句台词、气口不对,就是演出事故。他们的本事,都是一场一场现场演出来的。
马昌钰很少接商演,不直播带货,就连客串都不多。主动从热闹的名利场里退了出来。或许在他眼里,演员就是一门手艺,和木匠铁匠没啥区别,把手头的戏做好就行,名利都是次要的。不争不抢,心思都放在角色上。反观现在圈内,为一张海报排位闹矛盾、红毯争镜头的事时不时就能看见,老一辈这种体面,真不多见了。
再回头看那句家中不设灵堂,也懂他的选择。他像是把离开当成最后一场戏,不麻烦别人,也不折腾自己,安安静静就好。不少艺人离世,告别仪式搞得声势很大,全网悼念。马昌钰走得安安静静,很多观众都不知道他已经八十二岁了,不看到这份讣告,说不定慢慢就淡忘了。
但安静不等于没有力量。热搜几天就换一轮,再火的流量,几年之后也会被遗忘。经典角色不一样,扛得住时间。以后哪天电视再放到这部剧,画质糊得不行,一看到那个目光锐利的狄仁杰,或是李光明,大家还是会停下换台,说一句,这老头演得真好。
他一辈子,大多时候不是舞台中心的主角,在电影里常常站在边上。可时间给他的位置,反而比很多一直站在聚光灯下的人,站得更稳。没有盛大的告别,没有铺天盖地的悼念,只有旧胶片里留下来的影像。马昌钰走了,走得干净利落。但他塑造的那些人物,还活在荧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