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五年,春寒料峭。成都的宫阙间,一纸讣告如惊雷炸响——尚书令法正,病逝,年四十五。
刘备手中的竹简“啪”地落地。他怔怔望着殿外,仿佛看见那个总是眯着眼、嘴角噙着一丝冷笑的身影,正从阶下拾级而上,要与他再论一次汉中战事。然而风过廊柱,空余呜咽。
“孝直……”他唤了一声,无人应答。
那一年,法正还是刘璋麾下的不得志者。刘备入蜀,他如暗夜中的烛火,一眼便认出了真主。从此,这个身材不高、其貌不扬的谋士,成了刘备身边最锋利的刃。取益州,他献上反客为主之策;定汉中,他画下声东击西之谋。定军山下,黄忠刀斩夏侯渊的那道寒光,正是法正亲手点燃的烽火。
刘备记得,汉中之战时,箭矢如雨,他怒而不退,满营将士无人敢谏。唯有法正,纵马挡在他身前,迎着箭雨朗声道:“主公亲冒矢石,何况小人?”刘备急呼:“孝直避箭!”法正却笑:“明公尚且不顾,何况小人?”那一刻,刘备忽然明白,这世上能让他又敬又怕、又爱又恨的,唯此一人。
他敬法正的奇谋,怕法正的毒辣,爱法正的坦荡,恨法正的——短命。
诸葛亮站在阶下,羽扇低垂。他想起法正生前,两人常有龃龉。法正睚眦必报,擅杀毁谤者,有人劝诸葛亮奏报刘备,诸葛亮却叹:“主公之在公安也,北畏曹公之强,东惮孙权之逼,近则惧孙夫人生变于肘腋之下。当斯之时,进退狼狈。法孝直为之辅翼,令翻然翱翔,不可复制。如何禁止法正,使不得行其意邪?”
如今,那个能让刘备“翻然翱翔”的人去了。诸葛亮抬头,见主公泪如雨下,全然不顾帝王威仪。他忽然明白,法正在刘备心中,不只是谋士,更是知己,是那个在乱世中,唯一能让刘备卸下仁厚面具、痛痛快快做一回枭雄的人。
刘备痛哭,哭的是法正,更是那个有法正在侧、可以肆意纵横的自己。从此,再无人敢在他盛怒时挡在身前,再无人能在他犹豫时递上最狠辣的刀。夷陵之战前,他执意东征,满朝文武劝阻皆不听。若法正在,定会揪住他衣袖,骂他一句“糊涂”吧?可法正已化作成都城外的一抔土,再无人敢骂他,也再无人能懂他。
“孝直若在,则能制主上令不东行;就复东行,必不倾危矣。”多年后,诸葛亮在夷陵惨败的烟尘中,怅然说出这句话。而此刻,刘备只是抚棺痛哭,一声声唤着那个再也不会应答的名字。
法正,字孝直。右扶风郿人。刘备谋主,奇画策算,世之奇士。年四十五,卒。谥翼侯,赐子邈爵关内侯。
而刘备的泪,落在竹简上,洇开一片模糊的墨迹。那泪里,有定军山的烽烟,有汉中的凯歌,有一个帝王最深的寂寞,和一个谋士最灿烂的流星般的生命。
春寒依旧,成都的宫阙沉默如谜。刘备擦干泪,望向北方。那里,有他未竟的天下。只是从此,再无人与他共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