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安全牌之后,他做了最不安全的选择1995 年的《宠爱》是一张安全牌:十首歌全是从电影里带出来的现成声音,他要证明的只有「我还能唱」。两百多万张的回应,让他有资格在下一张里做更冒险的事。
1996 年 11 月 26 日,滚石在港台同步发行《红》。香港版 11 首;海外版另加英文歌《Boulevard of Broken Dreams》,共 12 首;内地版用《深情相拥》替换《谈情说爱》。
这是一张有明确概念的唱片:主题是「人」与「性」,也触及性取向。他希望借这些歌去碰当时主流歌手避之不及的话题——从选歌到编曲到演唱,全碟都在执行这个概念。
二、封面:香港第一张全红封套专辑名是他自己取的。有人以为「红」是「红到发紫」,他摇头,说红就是红橙黄绿青蓝紫的红,这是他最钟爱的颜色。
封套交给夏永康(Wing Shya)主理的 Double X Workshop:放弃人像照片,用专色大红铺满封面,配顺色文字,歌词页照片全部虚化。那是香港第一张全红封套的专辑。
他的目的很明确——希望歌迷别再关注他的形象,多关注音乐。一张流行唱片主动藏起歌手本人,是很大的冒险。美术指导奚仲文,MV 交给导演张文干——一套电影班底进了流行音乐的制作流程。
三、幕后:三个人各管一段制作人是张国荣与梁荣骏。梁荣骏的方法很特别:不预先设想,想到什么就做什么,把瞬间的感觉用音乐记录下来。张国荣对他极度信任,两人在判断上一拍即合。
另两个关键人物是林夕与 C.Y. Kong(江志仁)。 林夕包办全碟作词,一首没落——张国荣只指定了《红》这一个歌名,其余全部交给林夕自由发挥。整张词由一个人从同一个主题里长出来,也是它气质统一的重要原因。
C.Y. Kong 负责编曲,并为《偷情》《谈情说爱》作曲。他说张国荣的声线就是最大的灵感:每次幻想对方如何演绎,旋律与感觉就自然浮现。
他自己写了三首:《有心人》《意犹未尽》《红》。
四、曲目结构:一首序曲,一个回环《红》的结构很讲究:开场是一段十几秒的《Prologue》,截取自同名曲的前奏;完整的《红》放在最后一轨。一头一尾同一段旋律,把整张唱片装进一个回环。
中间的九首各自成篇:《偷情》(C.Y. Kong 作曲编曲,气质最暧昧,MV 与莫文蔚、黄家诺合演)、《有心人》(张国荣作曲,《金枝玉叶2》主题曲)、《还有谁》(黄伟年作曲,旋律线最顺)、《谈情说爱》(C.Y. Kong 作曲,《色情男女》插曲,摇滚化编曲)、《你我之间》(Alex San 一手包办,夜场气息)、《怨男》(新人陈辉阳作曲,爵士味的自嘲)、《怪你过份美丽》(唐奕聪作曲编曲,传唱度最高)、《不想拥抱我的人》(陈小霞的旋律,难得的抒情留白)、《意犹未尽》(张国荣作曲,三首自作曲里最松弛的一首)。
概括这九首:欲望、摇摆、沉溺、卑微,各占一格——放在 1996 年的粤语流行乐里,密度相当少见。
五、两首被反复播放的歌《红》由张国荣作曲、林夕填词、C.Y. Kong 编曲。开头一段大提琴,肃穆得像在讲一件旧事;主歌前的鼓点忽然把气氛收紧,人声进来,变得缠绵;最后大提琴和鼓点再一次压上来收尾。三分钟内三次情绪转向,相当大胆。
Trip Hop 的迷离给它一层朦胧感,大提琴的沉重又把它按在地面。它不追求副歌爆发,而是靠氛围把人一点点拖进去——这也是整张唱片最核心的听感。
《怪你过份美丽》来自林夕的一个即兴:他觉得张国荣「过分美丽」,无意间哼出那六个字的旋律,歌就这样写出来了,作曲是唐奕聪。林夕顺着「眉目如画」这四个字,把一种激烈情感写进歌词——不是纯粹的赞美,而是明知有毒、却仍不愿退后的沉溺。它成了专辑里传唱度最高、也被翻唱最多的一首。
两首放在一起,正好代表《红》的两个方向:一首是形式实验,一首是情感直给。前者说明他敢做,后者说明他做得到。
六、MV:一次勇敢的放手《红》最能说明「赌上一切」的地方其实在 MV。滚石发行过视频版《传奇影匠 Legend》,收录 6 首 MV;除了两首电影歌曲的 MV 剪辑自电影,其余四首都涉及当时极敏感的话题。
《偷情》与《红》由张文干执导,以上下篇串成一个完整故事,女主角是莫文蔚,男主角之一是名模黄家诺;《怪你过份美丽》《怨男》里也出现了变装、三角关系等内容。
滚石担心会被禁映,张国荣听了导演的拍摄概念后爽快答应,放手让他们拍。后来的发行版本里有些画面打了码;只有 LD 版全程无打码。这本身就是时代的注脚——同一批影像,在不同介质里被允许看到不同的程度。
七、不送电台派歌,照样双白金还有一个细节常被忽略:他要求这张专辑不送电台派歌。发行当年的流行榜上,看不到这张唱片的任何一首歌——对一个讲究打榜的香港歌手,这近乎自断经脉。
但销量没有跟着塌:香港本地依然超过双白金(当时说法为十余万张),并拿下 1997 年 IFPI 本地白金唱片大奖。《有心人》同时入围第 33 届台湾电影金马奖与第 16 届香港电影金像奖的最佳电影歌曲,一部续集电影的主题曲在两地最重要的电影奖上都拿到提名。
八、这张唱片在他生涯里的位置把《红》放回时间线上,它是整条线索里最陡的一次折返:1989 年《Final Encounter》把「偶像歌手张国荣」这一章合上;1995 年的《宠爱》把门推开一条缝;一年半后,《红》把门整个拆了。
这张唱片完成的是从「偶像」到「艺术家」的转换。此前他的实验多在单曲层面;《红》第一次把整张专辑当作一件作品构思——概念、词、编曲、视觉、MV 全部围绕同一主题。此后的《Printemps》《陪你倒数》《大热》都延续了这条方法。
更直接的影响在舞台上:1997 年「跨越 97 演唱会」,他脚踩红色高跟鞋唱《红》——唱片里那些暧昧、挣扎、坦荡,在舞台上变成了具体姿态。
九、今天怎么听建议按原顺序完整听一遍,不要跳序曲——那十几秒的《Prologue》和最后一轨的《红》是同一段旋律的两端,跳掉开头就等于拆掉回环结构。
想听「他能多大胆」,听《偷情》《怨男》;想听「他为什么被记住」,听《怪你过份美丽》《有心人》。
那张全红的封套,二十多年过去依然鲜艳。它不靠话题活着,靠的是一个人在最有资格保守的时候,选择了不保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