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秀梅,今年四十三岁,辽宁朝阳人,在包头一家汽配厂做库管。我二十五岁嫁到内蒙古,住了十八年,有过四个男人。头三个都散了,第四个是老周。去年冬天,我把钥匙放在桌上,搬出了他家。那天之前,我一直觉得这回能过长久。
我和老周是在厂里认识的。他四十六岁,跑货运,离过一次婚,儿子跟前妻。第一次见面,他帮我把一箱刹车片从货架上搬下来,手套上沾着黑油。
他说:“我不说好听的。我跑车,家里顾不上,你能接受咱就处。”
我说:“我也不爱听虚的。账得清,话得明白。”
他咧嘴笑,说:“这句中听。”
那阵子,我下班晚,他常把车停在厂门口。车里有保温杯,装着热奶茶,甜得齁人。他说是路边买的,我喝完了,杯子塞回他手里。
有回我夜班,冻得手指发僵。他把自己的棉手套递给我,自己握方向盘时,指节冻得发红。我记着这份好。
我妈来包头看我,他提前买了两袋牛肉,还把家里那张摇晃的椅子拧紧。我妈摸着椅背说:“这人手脚麻利,就是嘴别太硬。”
老周听见了,笑着答:“婶儿,我嘴硬,手不懒。”
我那会儿觉得,日子有这几样,也算能往前过。
没过多久,我发现他把我买的洗衣液搬进了车库。他说车里有机油味,拿来洗工作服正合适。我看着空瓶子,没吭声。那瓶是我用积分换的,心里有点不痛快,又觉得为一瓶洗衣液开口,显得小气。
周末我做了排骨,留了半锅给他儿子。他把锅盖掀开,夹了两块放进饭盒。
“孩子学校食堂不好吃。”
“那你问过我没?”
“这点东西,问啥?”
他把饭盒扣上,像是这事已经说完了。我看着桌上剩下的土豆,心里堵了一下。那天晚上我还是把饭盒递给了他。
后来厂里发了一千二的年终奖,我想换双冬靴。老周开车时听我提了一嘴,伸手把暖风调大。
“你那双还能穿,先把车险补上。”
“车是你的。”
“你也坐我的车。”
他说得挺平,像在讲一件明摆着的事。我没再说靴子。第二天,我把购物软件里的订单删了。那双靴子原价六百多,我盯着页面看了半分钟。
他也不是存心占我便宜。他常年跑夜路,油费、过路费、修车钱压在一块儿。一次轮胎爆了,他在服务区蹲到凌晨,给我打电话时声音都哑了。
“我这阵真紧。你先别跟我算这么细。”
我听见他咳了两声,说不出硬话。可后来每次花钱,他都先说紧,轮到我想买点什么,他又能算出车里少了哪笔开销。
厂里临时加班,我答应同事替半天班。老周从门口进来,拎着一只塑料袋,袋里是给我的饭。
他把饭盒往桌上一放:“你那天说好陪我去修车。”
“我没答应。我说看班表。”
“你老这样,我咋安排?”
我把手套摘下来,捏着边角:“我今天得上班。”
“你就不能换个人顶?”
他说得不响,脸却沉了。我看着饭盒上渗出来的油,忽然不想吃了。那天我下班,他已经把车开走。饭盒留在库房,凉透了。
我家里有个女儿,跟前夫住在朝阳。女儿十九岁,在读大专。每次她放假来包头,我都提前把小屋收拾出来。老周起初不反对,后来儿子也来住。
有次女儿坐沙发上写作业,老周的儿子拿着遥控器换台。女儿说:“叔叔,我还差两页。”
老周把遥控器拿过去,递给儿子。
“他眼睛近视,得看会儿电视。”
我抬头看他:“她也在看书。”
“你闺女大了,能让让。”
女儿没争,把书抱进了厨房。她坐在小板凳上,膝盖顶着柜门,笔尖划纸的声音细细的。我心里一阵发酸,却只问她冷不冷。
她抬眼说:“妈,我坐哪儿都行,你别总替别人腾地方。”
我没接话。老周在客厅里给儿子剥橘子,橘皮一条条落进垃圾桶。
入冬以后,他跑车的活少了。他说自己接了个短途单,押金得先交。我拿出两万块存款,借给他一万五,留五千交房租和女儿学费。
他说:“我月底结账就还你。”
“写个借条吧。”
他脸一拉:“咱俩还用这个?”
我把笔放到桌上。他没拿。那一万五后来没还,他说客户拖款,车又得换刹车片。我没追着问,只把记账本里那一行圈了两遍。
我以为最难受的也就是钱。直到那场雪。
那天我妈在朝阳摔了一跤,医院打来电话,说要我赶紧回去签字。我翻出银行卡,里面只剩三千多。老周前几天刚说过,手头宽了,能先还我五千。
我穿上外套,站在门口等他拿车钥匙。
他把钥匙扣在掌心里:“车今天不能走,货主催货。”
“我妈摔了。”
“我知道。你先坐大巴,明早到。”
“外头下雪,车站那边还堵着。”
他低头看手机:“这趟货丢了,我两千块运费都没了。”
我看着他手里的钥匙。上头挂着我买的小铜铃,去年他嫌吵,还是没摘。
“你借我的钱呢?”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钱不是没了,是压着。”
“我妈等着签字。”
“我也难。儿子的学费得交,车子不修就接不了活。我不能每次都先顾你家。”
他不是没有难处。车贷还剩四个月,儿子的补课费也确实要交。我听过他半夜算账,纸上写着油钱、轮胎、过路费。可那一刻,我只看见他把钥匙攥得更紧。
我把围巾绕了两圈,自己叫了车。
他追到楼道口:“你非得现在走?”
我停下来,看着他:“我借你钱,是信你。你忙,我能等。可我妈躺在医院,你还拿我的钱当你不能动的理由。”
他皱起眉:“我不是不让你去。”
“那你把钥匙给我。”
他沉默一会儿,把钥匙放进我手里。我没接那串铜铃。它硌得我掌心发疼,我只拿了车钥匙。
我开车到车站,买了最早一班票。路上,我给女儿打电话,让她先去医院陪姥姥。她说:“妈,别急,我在呢。”
到朝阳后,我先把妈送进病房。医生说骨头没事,要观察两天。我坐在床边,摸了摸她肿起来的手腕。
那天夜里,老周发来消息,说货送完了,钱能给我一半。我没回。第二天,我把剩下的两万块取出来,搬家公司的电话也打了。
我把东西装进三个编织袋,没拿老周买的那口锅,也没拿那件他送我的羽绒服。他站在门边,眼圈有点红。
“你就为这事走?”
我把钥匙放在桌上:“我走,是因为你总让我替你扛事,却不肯在我需要的时候挪一步。”
他说:“我真没想让你受委屈。”
“我知道。”
我没骂他,也没说那一万五不要了。我留了张借条复印件,原件还在我手里。他说以后有钱会还。我说:“有多少还多少,别再借了。”
搬到厂区附近的小单间后,我把女儿留下的书桌擦干净,螺丝拧紧。妈的电话打来,说她能下床了。我问她疼不疼,她说疼也能忍。
我在窗台放了一盆葱。葱叶长得慢,我浇水时没急着拔。
老周还过我三千块。转账备注写着“先还一部分”。我看见了,回了句“收到”。那天我买了双新靴子,六百二十块,鞋底有一道红线。回家后,我把湿手套搭在暖气上。
女儿从学校发来一张照片,桌上摆着她的实习证。我回她:“收好,别压皱了。”
我把手机放下,切了一把葱,撒进鸡蛋里。刀刃碰到砧板,笃、笃两声。窗外有人喊着收废纸,我把窗推开了一条缝。
我在内蒙住了十八年,认识过四个男人。到最后我才敢把那句话说出口:“他们都觉得,女人能忍,就该多扛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