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居的挖掘机报废,八千处理给我,我拆修半月,他后悔出八万买回
楔子
日头刚翻过西山墙,陈建川蹲在院子当中,面前摆着个锈得看不出本色的铁盒子。盒子不大,跟过去带饭的铝饭盒差不多,四角磨得发亮,锁鼻子被角磨机切开了,豁着口子。
他老婆刘慧芳从灶间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半截葱,喊他吃饭。陈建川应了一声,没动弹。手机搁在脚边,屏幕还亮着,上面是马德贵五分钟前发来的微信:建川哥,我出八万,你把挖掘机还给我行不行。
三天前,马德贵还蹲在他家门槛上,拍着大腿说八千块卖亏了,早知道烂成那样不如直接送废品站,省得看着心烦。现在他出八万。
陈建川摸出根烟点上,透过烟雾看那个铁盒子。盒盖子开着条缝,里头的东西他没往外拿,就那么搁着。院子里修好的挖掘机停在墙根底下,新喷的黄漆在暮色里还亮堂堂的。那台机器他拆了装、装了拆,整整半个月,手上的口子还没长利索。谁也没想到,驾驶座底下的铁皮夹层里还藏着这么个玩意儿。
他想起马德贵他爸马大爷蹲在墙根晒太阳的模样,那老头总爱眯着眼看人,话不多,手里老攥着个搪瓷缸子,茶垢厚得跟树皮似的。有一回陈建川从他门前过,马大爷招手叫他,从兜里掏出把花生,说建川你尝尝,今年新下来的。陈建川剥着花生,马大爷就问他修车的事儿,问得细,什么型号的缸套耐用,液压油多久换一回。陈建川一一答了,马大爷听完点点头,说你这手艺比你爹不差。
那时候陈建川不知道,马大爷问这些,是因为他驾驶座底下锁着个铁盒子。
这事要是搁别人身上,陈建川兴许就收了那八万,把盒子往对方手里一塞,两清。可他修了二十来年机器,最明白一个理儿,有些东西跟发动机里的曲轴瓦一样,位置不对,整台机器都得响。那三万块钱要真昧下了,他陈建川往后夜里睡觉,耳朵边就得老响着那种不对劲的动静。
日头彻底沉下去了,院子里暗下来。刘慧芳又喊了一嗓子,这回陈建川站起来了,把盒子盖好,拿帆布裹了,塞进工具柜最里头。他冲灶间喊,来了来了。进屋洗手的时候,刘慧芳问他,马德贵真要出八万?陈建川说是。刘慧芳说那你怎么想的。陈建川说,明天他来了你就知道我怎么想的了。
刘慧芳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两口子过了快二十年,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他修机器时候那种拧劲儿一上来,十头牛拉不回来。她往桌上端菜,一盘炒鸡蛋,一盘醋溜白菜,两碗手擀面。陈建川坐下吃了一口面,忽然说,你那个复查,下周三我陪你去。刘慧芳说县医院就行,不用跑省城。陈建川说,马德贵媳妇给挂了省医院的号,不去白不去。刘慧芳筷子顿了一下,说那得花多少钱。陈建川说,人家说了,钱的事先别管,看病要紧。
刘慧芳把碗放下,说建川,咱跟马德贵非亲非故的,人家凭啥这么帮咱。陈建川把嘴里那口面咽下去,说,凭他爸那盒子里装的东西。
第一章 八千块的废铁
柳树沟村不大,一百来户人家沿着国道两边铺开,前头是镇上的工业区,后头靠着半架山。村里人除了种地,多半在工业区打工,再不然就是搞搞运输、修修农机。陈建川属于后者,他爹老陈头就是村里修拖拉机的,手艺传到陈建川手里,不光修拖拉机,三轮车、小货车、挖掘机,只要带轮子带发动机的,他都能拾掇。
陈建川四十出头,个头不高,肩膀宽,手大指粗,指甲缝里常年嵌着黑机油,洗都洗不净。他老婆刘慧芳在村小学代课,教一年级语文,身体不太好,有慢性肾炎,隔两个月就得去县医院查一回。儿子陈小树在县城读高中,成绩中不溜,明年高考,陈建川嘴上不说,心里攒着劲。日子算不上紧巴,但也存不下钱,修个拖拉机收三百五百,大修发动机收两千三千,刨去零件成本,一个月落个五六千块,够花,攒不住。
老陈头活着的时候教过陈建川一句话:修车这行当,糊弄机器就是糊弄自己。机器不骗人,你给它换好零件,它就好好转;你凑合事,它半道上就撂挑子。陈建川把这话记了二十多年,接活从不糊弄。村里人修车都爱找他,外村人听说了,也大老远推着机器来。他修东西还有个毛病,不爱按说明书来,先拿耳朵听。发动机一响,他听两声就能断出毛病在哪儿,跟老中医搭脉似的。这本事是跟他爹学徒时候练出来的,那时候没有检测设备,全凭一双手一对耳朵。老陈头说,你把机器当人看,它哪儿疼哪儿痒自己会告诉你。
马大爷大名马德顺,六十七岁,住陈建川隔壁。年轻时候是村里有名的能人,带着几个人搞土方,最红火的时候手里攥着三台挖掘机,给镇上盖楼挖地基,给村里人平院子挖化粪池,钱没少挣。后来干不动了,两台大挖处理了,留了台小的,玉柴八吨机,零八年出厂的,自己开着给附近村子干点零碎活儿,收个油钱烟钱,就当活动筋骨。
马大爷老伴走得早,那还是马德贵八岁那年的事。陈建川听村里老人说过,马大娘是胃上的病,查出来就是晚期,前后不到两个月人没了。那阵子马大爷跟丢了魂似的,天天带着八岁的马德贵上工地,挖掘机斗子里垫件旧棉袄,让儿子坐里头,他一边干活一边看孩子。马德贵小时候皮得很,坐斗子里还嫌不过瘾,非要站斗子边沿,马大爷一边骂一边把斗子降得低低的,生怕儿子摔着。这些事陈建川是后来听老李说的,老李那时候跟马大爷一块儿干过活,说马大爷那台挖掘机驾驶室里常年搁着个书包,里头装着小德贵的作业本和搪瓷缸,放学了孩子就在工地边上写作业,马大爷干完一趟活就过来瞅一眼,问问写完没有。
后来马德贵考上县里高中,住校了,回来得就少了。再后来去省城念大专,毕业留省城上班,一年回来一两趟。马大爷嘴上不说,心里惦记。陈建川有时候晚上出来倒垃圾,看见马大爷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电视机开着,他也不看,就那么坐着。陈建川问他怎么不进屋,马大爷说屋里闷,坐院里透透气。后来陈建川琢磨明白了,院里能听见国道上的车声,马大爷是等着他儿子那辆白色哈弗从路上过。
马德贵在省城做医疗器械销售,一个月挣一万多,在省城按揭了套小两居。他回来的时候车后备箱塞满了给马大爷买的东西,牛奶、点心、保暖内衣,堆得老高。马大爷每回都数落他乱花钱,马德贵就嘿嘿笑,说爸你吃你的穿你的,别省。可陈建川注意到,那些点心和牛奶,马大爷常常放到过期也舍不得吃,最后还是隔壁老李家的孙子来串门,马大爷才想起来拆开分了。刘慧芳有一回跟陈建川嘀咕,说马大爷这不是舍不得吃,是舍不得儿子那份心意。
马德贵也不是不孝顺。他每月给马大爷打一千块钱生活费,换季了给买衣服,过年过节给塞红包。可陈建川总觉得哪里不对。有一回马大爷感冒发烧,陈建川骑三轮车送他去镇上卫生院挂水,路上马大爷手机响了,是马德贵打来的。马大爷接起来说没事没事,就是小感冒,你忙你的。挂了电话,马大爷看着手机屏幕叹了口长气,说德贵这孩子,打电话就知道问钱够不够花,也不知道问问他爸一个人在家闷不闷。陈建川当时没好接话,心说马大爷你这是想儿子了,跟钱没关系。
三月里出的事。那天马大爷还在村口跟人下棋,连赢三把,乐得胡子翘。第二天早上隔壁老李去借锄头,敲了半天门没人应,翻墙进去一看,马大爷躺在炕上,人已经硬了,心梗,夜里走的。村卫生室的大夫后来说,这病发作得快,身边没人,送医院都来不及。
马德贵从省城赶回来,进门就跪地上磕了三个响头,脑门磕出血印子,村里人拉都拉不起来。陈建川在旁边看着,马德贵膝盖底下磕着的是堂屋的水泥地,那地面还是马大爷当年自己打的,边角上还留着马德贵小时候拿粉笔画的跳房子格子。马德贵磕完头跪在那儿不起来,刘慧芳过去拉他,说德贵地上凉你快起来。马德贵抬头的时候满脸是泪,说嫂子我爸走的时候我不在身边。刘慧芳眼圈一下就红了,扭头看陈建川。陈建川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刚从地里摘的一把青菜,本来是想给马大爷送过去的。
丧事办得挺体面。马德贵掏的钱,流水席摆了二十桌,烟是二十多块的黄鹤楼,酒是八十多一瓶的泸州老窖。出殡那天马德贵扛幡,哭得走不动道,两个人架着才走到坟地。下葬的时候,马德贵把他爸那个搪瓷缸子也放进去了,那缸子茶垢厚得看不出原色,马大爷用了二十多年。马德贵说,爸,你在那边喝茶,别省着。
丧事办完,亲戚散了,马德贵蹲在老宅院子里发愁。马大爷留下三间砖瓦房,院子里堆着乱七八糟的旧零件、破轮胎、半袋子水泥,墙根底下停着那台玉柴小挖。机器浑身是病,发动机烧机油,排气管冒蓝烟;液压泵哼哼唧唧,大臂油缸渗油,履带板磨得跟刀片似的,驾驶室的玻璃裂了一道纹,用透明胶粘着。驾驶室里还搁着马大爷干活穿的旧棉袄,一个掉了漆的保温杯,还有半包没抽完的红塔山。
马德贵找了个收废铁的来,人家围着机器转了三圈,伸手比了个数。
马德贵问多少。
收废铁的说五百。
马德贵脸都绿了,说这台机器我爸当年花了十几万买的。
收废铁的说大哥你瞅瞅这铁锈,这油泥,我拉回去还得拆解,人工费都不够。
两人正掰扯着,陈建川骑着三轮车从门口过。他刚给村东头老赵送完修好的旋耕机,车斗里还搁着扳手和机油壶。看见马德贵在院子里跟人嚷嚷,他捏了闸停下来。
陈建川问咋回事。
马德贵把前因后果说了,末了加一句,我爸这机器好歹还能着火,收废铁的给五百,这不是欺负人吗。
陈建川围着挖掘机转了两圈。他先蹲下来看底盘,履带虽然磨得薄,但支重轮没裂,链轨节子没断,说明马大爷平时没少保养。又掀开发动机罩,拿手电照了照缸体,油泥糊得挺厚,但没见裂纹。驾驶室门一拉开,座椅的海绵塌了一半,操纵杆的球头磨得发亮。陈建川一看见驾驶室里那件旧棉袄和保温杯,心里就有点不是滋味。他又注意到操纵杆上缠着胶布,缠了好几层,一看就是手常年磨出来的老茧把胶皮磨穿了,自己拿胶布裹的。
陈建川说,你打着火我听听。
马德贵爬上驾驶室,拧了钥匙。起动机吭哧吭哧转了好几圈,发动机突突突响起来,声音发闷,排气管冒出一股蓝烟,但没黑烟,也没异响。陈建川支着耳朵听了半分钟,又让人把大臂小臂斗杆挨个动作一遍,液压动作慢是慢,但没卡顿。
陈建川从车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你打算卖多少。
马德贵说,你能给多少。
陈建川想了想,说,八千。
马德贵眼珠子差点瞪出来,说建川你脑子没毛病吧,你花八千买堆废铁?我爸这机器我打听了,卖给拆车厂顶多一千。
陈建川说,我修修试试,修好了自己用。今年村里好几家要翻盖房子,挖地基平院子用得上。实在修不好,拆零件卖也亏不了八千。
马德贵还有点犹豫,说建川我可跟你说清楚,这机器我爸开了十几年,到处是毛病,你买回去别后悔。
陈建川说,我修机器修了二十来年,还没见过修不好的铁疙瘩。再说了,马大爷活着的时候没少帮我,那年我家修房顶,他开这挖掘机给我平的院子,一分钱没收。我给他家机器找个好归宿,也算还个人情。
这话陈建川说得实在。前年夏天他家翻修西屋,拆下来的旧瓦碎砖堆了一院子,刘慧芳说得雇个三轮车往外拉。马大爷听说了,第二天一早把挖掘机开过来,斗子往碎砖堆里一插,三下五除二给平到院角,还拿斗子背拍得瓷瓷实实。陈建川要给钱,马大爷眼一瞪,说建川你骂我呢,我开这机器过来烧的是我自己的油,就当我活动活动筋骨。为这事陈建川一直记着,逢年过节给马大爷送条烟,马大爷每回都推辞半天才收下。
话说到这份上,马德贵点了头。两人当场写了张条子,按了手印,陈建川从信用社取了八千块新票子递给马德贵。马德贵把钥匙串摘下来,上头还挂了个红绳编的小鱼,说是他妈活着时候编的,也一并给了陈建川。
马德贵第二天回了省城,走之前拎了两瓶酒到陈建川家,说建川哥,要是我爸那老伙计还能喘气,你给我发个视频。
陈建川说,放心。
他把挖掘机拖回家,停在院子西头。刘慧芳出来看了一眼,说这能修好?陈建川说能。其实他心里也没十分底。他把驾驶室门打开,先把马大爷那件旧棉袄叠好收进屋里,保温杯洗了洗搁在工具架上,半包红塔山他没动,拿个塑料袋装了搁工具箱最上头。刘慧芳问他留这些干啥,陈建川说,等马德贵啥时候想起来要,给他。
第二章 拆修
陈建川修机器有个毛病,不爱按部就班。人家修车先看说明书,他先听声。发动机打着火,他拿个长柄螺丝刀一头顶在缸体上,一头贴在耳朵上,听里头有没有敲缸声。听了两分钟,他判断问题不大,就是活塞环磨损、气门油封老化,烧机油是肯定的,但曲轴瓦没响。
他白天照常接别的活儿,清早和傍晚拆挖掘机。刘慧芳看他天天一身油泥回来,嘴上唠叨说图啥呢,手上给他烧热水、递毛巾。陈建川嘿嘿笑,说你不懂,这机器修好了能干活儿,干一天活儿挣的钱够买半扇猪。
拆到第三天,他把驾驶室的座椅卸了。座椅底下垫了块旧胶皮,胶皮底下是铁皮地板,焊了四块钢板围成个夹层,开口朝后,被座椅挡得严严实实。陈建川拿改锥撬开铁皮盖,伸手一摸,摸出来个沉甸甸的铁盒子。
盒子锈得跟地皮一个色,锁鼻子锈死了,拿不出来。陈建川用角磨机小心翼翼切开锁扣,打开盖子,里头用塑料布裹了三层,再里头是一层油纸,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东西。
三沓旧版百元钞,用橡皮筋扎着,票面发黄,但没缺角没霉点,数了数,整整三万。
一块手表。上海牌,手动上弦,表盘泛黄,玻璃蒙子上有道细裂纹,但陈建川拿手里晃了晃,秒针还在走,哒哒哒的,精神得很。表壳背面刻着四个小字:先进工作者。
一张照片。黑白五寸,边角卷了,上头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抱着个五六岁的男孩,站在一台挖掘机跟前。男人是马大爷年轻时候,头发浓密,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身上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男孩是马德贵,圆脸大眼,手里攥着根冰棍,嘴角还沾着糖水。挖掘机就是院子里这台玉柴,那时候漆还是新的,斗子上系了条红绸子,大概是刚买回来那天拍的。照片右下角用圆珠笔写了行小字:二〇〇八年五月十二,新机到家,德贵说这是他见过最大的变形金刚。
陈建川看到这行字,鼻子有点酸。马大爷写字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都用了力,圆珠笔把相纸都压出了印子。
一本笔记本。硬壳塑料皮,天蓝色,封面印着先进生产者四个金字,边角磨得起了毛。翻开,马大爷的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写得认真。前半本是账,从二零一零年记起,每个月存五百到一千不等,攒在这盒子里。陈建川粗粗翻了翻,最早一笔是二零一零年三月初八,存五百,备注写的是:这个月活多,多存点。最晚一笔是今年正月十五,存八百,备注写的是:德贵说要换房,我得多攒。
后半本断断续续写了几页日记,错别字不少,但意思看得明白。陈建川蹲在院子里,一页一页翻。
二零一五年九月十二号那篇写着:德贵今天打电话说在省城找着工作了,一个月六千多。我跟他说好好干别惦记家里。他说嗯。我就想他多跟我说两句,他挂了。
二零一七年三月初八那篇写着:德贵说要买房,首付差五万。我把攒的两万八给他打了过去。他说爸你真攒钱了啊。我说攒着呢。他说谢谢爸。我听着他声音挺高兴,就是没说几句又挂了。晚上我坐院里抽了半包烟,高兴,也闷得慌。
二零一九年腊月二十三那篇写着:德贵过年不回来了,说加班。我买了两斤牛肉,自己吃了三天。隔壁建川家杀猪,给我端了碗杀猪菜,我吃着挺香,就是想起来德贵小时候爱吃血肠,那会儿每年杀猪他都蹲灶台边上等着。
二零二一年六月初六那篇写着:德贵处对象了,城里的姑娘。他说人家不嫌弃他是农村的。我说那就好好对人家。他说知道了。我想问问姑娘啥样,他发了个照片过来,挺好看的。我说好。他说嗯。我把照片存手机里了,没事就翻出来看看,人家姑娘长得真周正,配得上我儿子。
二零二二年八月十五那篇写着:德贵带对象回来过中秋,姑娘叫小周,嘴甜,进门就喊叔。我做了六个菜,炖了只鸡,小周吃了两碗饭,说叔你手艺真好。德贵坐旁边笑,我好久没见他这么笑过了。晚上他俩走了,我刷碗的时候想起来,忘了给小周红包。下回补上。
最后一页日记是今年写的。二零二三年二月十九号:今天胸口闷,去卫生院看了,大夫说让去县医院查查,做个心电图啥的。我没去,查一趟好几百。德贵上个月说想换个大点的房子,首付还差不少。我再攒攒。挖掘机还能用,多干几趟活。
陈建川看到这儿,蹲在地上半天没动。他想起二月十九号那天,自己还在村口碰见马大爷,马大爷正往三轮车上装铁锹,说去给邻村挖个树坑。陈建川说大爷你脸色不太好,歇两天吧。马大爷摆摆手,说没事,干完这趟就歇。那趟活儿挣了八十块钱,马大爷当天晚上就存进了铁盒子里,存折上写着:挖树坑,八十,攒着。
他又抽出那封信。信封上用圆珠笔写着“德贵收”三个字,封口没粘,里头两张信纸,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格子纸,写满了一页半。陈建川展开信纸,马大爷的字扑面而来。
德贵:爸这辈子没给你写过信,也不知道咋写。我琢磨着有些话当面说不出口,就写下来。你妈走得早,你才八岁,我带着你干活儿,你小时候皮,坐在挖掘机斗子里让我举着你,笑得嘎嘎的。有一回你非要站斗子边沿上,我吓得赶紧把斗子降下来,你还不乐意,坐地上蹬腿哭。后来我拿根绳把你腰拴在驾驶室栏杆上,你老实了,坐那儿啃苹果,苹果核扔得满驾驶室都是。
后来你上学住校,回家就少了。每回你回来,我都想多跟你说两句话,可你大了,跟爸没那么多话说了。你玩手机,我就坐旁边看电视,其实电视演的啥我压根没看进去,我就想跟你多待会儿。
再后来你去了省城,一年回来一趟。我知道你忙,年轻人有年轻人的事。可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我就翻你小时候照片看,看完了搁回盒子里,心里能踏实点。
爸没本事,没给你攒下大钱。这盒子里有三万,是我这些年攒的,你拿去添着买房,别嫌少。挖掘机你要是能用就留着,不能用就卖了,卖的钱你也拿着。爸这辈子就会干这个,别的没给你留下啥。
你三十多了,该成家了。爸想看着你结婚,但怕等不到了。我心脏不好,大夫说让查,我没去。我想再干两年,多攒点钱。要是哪天我走了,你别难过,人都有这一天。
你小时候跟我说,长大了要给爸买个大房子。爸记着呢。房子不用大,有你在就行。
爸
没有日期。
陈建川把信纸折好,放回盒子里,掏出手机翻到马德贵的微信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又打一行又删了。他想起自己老婆的医药费,上个月刘慧芳复查,大夫说肌酐又高了,建议做一次全面检查,加上后续的药,得准备万把块钱。陈建川手里就攒了六千多,还跟小舅子借了三千,正愁得睡不着觉。
三万块,搁谁手里都是笔钱。陈建川算了算,三万块够刘慧芳查两回病,够陈小树一年学费加生活费,够把家里那台老掉牙的冰箱和洗衣机都换了。他蹲在院子里抽了根烟,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这钱要是留下,没人知道。马德贵压根不知道他爸在挖掘机里藏了东西,盒子锈成那样,搁在座位底下,不拆座椅谁也找不着。他花八千块买的机器,拆出啥来按理说都归他。
可他又想起马大爷。想起马大爷问他缸套型号时候的样子,问得那么细,合着是怕自己哪天走了,儿子不知道机器该咋修。想起马大爷每回儿子打电话来,挂了之后都要坐在院里愣一会儿神。想起那件旧棉袄,那半包红塔山,那个茶垢厚得跟树皮似的搪瓷缸子。陈建川修了二十来年机器,拆过无数台发动机,头一回从一个铁盒子里拆出一颗当爹的心。这颗心他要是揣自己兜里了,往后还怎么拿扳手。
他把盒子盖上,塞进工具柜最里头,拿块旧帆布盖住。点了根烟坐在院子里抽了半天。日头落下去,刘慧芳从学校回来,看他坐那儿发呆,问咋了。他说没事,拆累了歇会儿。
那天晚上他没睡好。翻来覆去,脑子里一会儿是马大爷歪歪扭扭的字,一会儿是那三万块钱,一会儿是马德贵小时候攥着冰棍的照片。刘慧芳被他翻醒了,问他到底咋回事。陈建川把盒子的事说了,刘慧芳半天没吭声,末了说,你自己拿主意,反正咱家再难也没到揭不开锅的地步。
陈建川说,你这话等于没说。
刘慧芳翻了个身,说,那钱是人家爹给儿子攒的,我要花了,晚上做噩梦。再说了,你陈建川啥时候花过不明不白的钱?前年你给镇上老孙修发动机,人家多给你塞了二百,你追出二里地还给人家。这会儿三万块搁你手里,你睡得着?
陈建川说,你倒比我明白。
刘慧芳说,我嫁给你快二十年了,你啥人我不知道。快睡吧,明天还得修机器。
第二天早上陈建川把盒子又拿出来看了半天,还是塞回去了。他跟自己说,先修挖掘机,修好了再说。
修机器这活儿,外行人看着就是拆拆装装,其实跟给人看病一个理儿。发动机烧机油,好比人咳嗽,你光治咳嗽不行,得查肺。陈建川把发动机拆开,活塞环磨得薄了,缸筒上有拉痕,气门油封硬得跟塑料片似的。他换了新活塞环,缸筒拿珩磨机磨了一道,气门油封全换。液压泵拆散了洗,密封件一套全换。油缸换了密封圈,油管老化的全换新,履带板换了十二块,支重轮换了两个。变速箱齿轮没事,离合器片还有七成新,没动。
零件钱花了四千多,陈建川搭进去半个月工夫。他修东西有个习惯,爱把过程录下来,手机支在旁边,一边干一边讲解,修完剪成小视频发在短视频平台上。他账号名叫建川修车,粉丝不多,三千来人,但都是铁粉,每期视频下面都有人催更。
修到第十天,他发了条视频,标题叫《八千块收的报废挖掘机,看看能不能救活》。视频里他一边拆发动机一边念叨,这机器底子不赖,前主人是个仔细人,机油换得勤,空滤也没咋堵,就是年头长了零件老化。评论区热闹得很,有人说值,有人说亏,还有人问卖不卖。有个网友留言说,这挖掘机我认识,我们邻村的,开机器那老头人特别好,给我家挖过地基,少收了二百块钱。陈建川看着这条留言,心说马大爷这人缘,比他想的还厚。
又过了五天,挖掘机彻底修好了。他换了全车油水,洗了油箱水箱,拿清洗剂把驾驶室里里外外喷了一遍,座椅套了个新皮套,玻璃换了块新的。最后喷了一罐黄漆,机器看着跟新的一样。
打着火那天,发动机声音脆生生的,排气管干干净净,液压动作利索,大臂小臂斗杆各动作一遍,不卡不顿。陈建川开着在院子里转了两圈,把西头那堆土翻了翻,斗子插下去,一兜一兜掏得顺顺当当。
刘慧芳出来看,笑着说还真修好了。陈建川说马大爷这机器底子不赖,就是缺保养。他把挖掘机停在院门口,打算第二天去给村东头老赵挖化粪池,试试车。
那天晚上他把马大爷那件旧棉袄和保温杯从柜子里拿出来,搁在驾驶室里原来的位置。刘慧芳看见了,问这是干啥。陈建川说,马大爷的机器修好了,他的东西还搁他车上,等马德贵来了看见,心里能好受点。
第三章 风言风语
晚上吃饭的时候,隔壁老李来串门。老李是村里电工,消息灵通,谁家母猪下崽他都知道。他拎了瓶二锅头,往陈建川对面一坐,说建川你那挖掘机修好了?
陈建川说修好了。
老李压低了声,说,我咋听人说你在机器里翻出啥好东西了?
陈建川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没露出来,问谁说的。
老李说村口老赵他媳妇说的。说你拆座位的时候从底下掏出个铁盒子,里头有金条有存折。真的假的?
陈建川说,听他们胡扯,就些旧零件。
老李将信将疑,喝了杯酒走了。陈建川知道,村里藏不住事。他拆挖掘机那几天,院里天天有人来看热闹,有人看见他往外搬东西,一传十十传百,越传越邪乎。
第二天他去村口小卖部买烟,碰见老赵媳妇。老赵媳妇拉住他问,建川你那挖掘机里真挖出金条了?陈建川哭笑不得,说嫂子你听谁说的,就一盒子旧工具。老赵媳妇撇嘴,说你可别瞒我,老李都跟我说了。陈建川说老李那也是听别人说的,你让他自己来找我,我当着他面把机器再拆一遍。老赵媳妇半信半疑走了。
又过了一天,陈建川去镇上买零件,五金店老板都问他,建川听说你发了一笔财?陈建川说发啥财,修台旧挖掘机挣个辛苦钱。五金店老板嘿嘿笑,说你别瞒了,村里都传遍了,说你从机器里拆出三万块现金,还有金条。
陈建川这才意识到,这事传得比他想的还快。他回家跟刘慧芳说了,刘慧芳叹气,说村里就这样,谁家丢只鸡都能传成丢头牛。陈建川说,传就传吧,反正马德贵早晚得知道。
果然,第三天马德贵的电话就来了。
马德贵在电话里客客气气的,先问嫂子身体咋样,又问小树学习咋样,绕了半天才说正事:建川哥,挖掘机修好了?
陈建川说修好了。
马德贵说,我听村里人说,你在机器里翻出东西了?
陈建川沉默了几秒。他说,德贵,你啥时候回来,咱当面说。
马德贵说,我明天回来。
挂了电话,刘慧芳问咋说。陈建川说,明天他来,我把盒子给他,该咋办咋办。刘慧芳说,那他要给你钱呢。陈建川说,给钱也不能要,那是他爸留给他的。刘慧芳说,那他要是误会你昧了东西呢。陈建川说,我陈建川在村里住了四十来年,谁见我昧过别人东西?他信不过我,我把盒子拍他面前,让他自己数。
刘慧芳说,你这话说得硬气,可心里不虚?
陈建川说,虚啥。盒子里的东西我一样没动,钱没数第二遍,信没折第二道,照片也没挪地方。他来了我原样给他。
第二天下午,马德贵开着辆白色哈弗回了柳树沟。他没先回老宅,直接把车怼到陈建川院门口。下了车,脸上挂着笑,但眼神有点急,手里还提了两箱牛奶。
陈建川正在院子里收拾工具,见他来了,把手里的扳手扔进工具箱,说来了。
马德贵说,建川哥,挖掘机我看看。
陈建川把他领到挖掘机跟前。马德贵绕着转了一圈,摸了摸新喷的漆,上去打着火,轰了两脚油门,又下来掀开驾驶室门往里瞅了一眼。他看见座位上搁着他爸那件旧棉袄,保温杯摆在操纵杆旁边,驾驶室角落里还贴着半张年画,是个抱着鲤鱼的胖娃娃,边角卷了,但颜色还鲜亮。
马德贵站在驾驶室门口看了半天,忽然说,这年画是我小时候贴的,我爸一直没撕。
陈建川说,我洗驾驶室的时候看见了,没动,原样留着。
马德贵说,修得真好。
陈建川说,零件花了四千多,工夫不算。
马德贵从兜里掏出烟,递给陈建川一根,自己也点上。抽了两口,他踢了踢履带板,说,建川哥,这挖掘机我想买回来。
陈建川看着他,买回去干啥,你又不搞土方。
马德贵说,我爸的东西,我想留个念想。之前卖的时候脑子没转过弯来,后来回去越想越不对劲。
陈建川说,你出多少。
马德贵伸出五根手指头。
五千?
马德贵摇头,五万。
陈建川没说话。
马德贵又说,八万。
陈建川把烟掐了,说,德贵,你跟我进屋里说。
第四章 八万块
两人进了屋。刘慧芳给倒了茶,拉着陈小树去隔壁老李家写作业了。堂屋里就剩两个男人,头顶上的吊扇吱呀吱呀转着。
陈建川坐在椅子上,马德贵坐对面。陈建川从工具柜最里头把铁盒子拿出来,往桌上一放。
马德贵盯着铁盒子,眼睛一下就直了。
陈建川说,我拆座椅的时候发现的,在驾驶室座位底下,拿铁皮焊了个夹层,不卸座椅看不着。你爸手巧,焊得严严实实,外头喷了漆,跟原车一个色。
马德贵伸手要拿,陈建川按住了盒子盖。
陈建川说,德贵,你先听我说完。
他把盒子打开。钱、手表、照片、笔记本、信,一样一样摆在桌面上,摆得整整齐齐。
陈建川说,你爸在笔记本上记了,这钱是给你攒着买房的,从一零年开始攒,每个月存五百到一千,攒了十三年,一分没动,整整三万。信是写给你的,没寄出去,封口都没粘。照片是你小时候,你爸抱着你,站在挖掘机跟前,你看你手里还攥着根冰棍。照片后面你爸写了一行字,二零零八年五月十二,新机到家,你说这是你见过最大的变形金刚。
马德贵没说话。他拿起照片看了看,嘴角抽了一下,又放下。又拿起信,抽出信纸,低头看。陈建川没催他,起身去院子里点了根烟。
过了十来分钟,屋里没动静。陈建川探头看了一眼,马德贵还坐在那儿,信纸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
陈建川又等了五分钟,进去给马德贵续了杯茶。马德贵抬起头,眼睛红着,脸上没泪,但鼻头红得厉害。他说,建川哥,这盒子你留着吧。
陈建川说,啥意思。
马德贵说,我爸这些钱是给我攒的,但这挖掘机是你修好的,盒子也是你找着的。钱你拿着,就当是我谢你的。八万你也拿着,机器我开走。
陈建川把茶缸往桌上一墩,说,德贵你这话说的。你爸攒的钱,我凭啥拿?我要是图你这八万,盒子我压根不会往外掏。我修挖掘机是因为你爸这机器底子好,扔了可惜。我找着盒子就得还你。钱是好东西,但不是这么个挣法。
马德贵说,建川哥你家里也不宽裕,慧芳嫂子看病要花钱,小树明年上大学也要花钱。八万你拿着,机器我照要。
陈建川笑了,说,我要是拿了你这八万,那三万块钱我花着不舒坦。你爸那信我看了,他写房子不用大,有你在就行。他不是要你拿钱,他是要你记得他。你把这钱拿了去把房子的事办了,才是顺了他的心。
马德贵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陈建川又说,挖掘机我也不能按八万卖你。八千买的,修车花了四千多,你给我一万二,把机器开走,盒子里的东西一样不少全归你。你要是暂时用不上,搁我这儿也行,我给你保养着,啥时候要啥时候来开。
马德贵抬起头说,建川哥,我爸那盒子里有三万。按理说那钱我不该要,但你非让我拿。我拿了我爸的钱,拿出三分之一给嫂子看病,你让我心里也过得去。
陈建川还要推,马德贵又说,你要是不答应,这盒子我也不拿了,挖掘机我也不要了,咱俩就当没这回事。
两人僵了半天。陈建川叹了口气,说行,我领这个情。
他把东西一样一样装回盒子里,合上盖,往马德贵面前一推。马德贵把盒子抱在怀里,终于哭出来了。
马德贵边哭边说,建川哥,我爸活着的时候我一年回来一趟,待两天就走。他打电话跟我说胸口闷,我说你去查查。他说行。我都没当回事。我要是早回来带他查查,他可能不会走这么快。
陈建川拍了拍他肩膀说,这话你别跟我说。你爸不怪你,你看他信里写的,没一句埋怨。当爹的都这样,嘴上不说,心里啥都装着。
马德贵说,我每次打电话就知道问他钱够不够花,我咋就没问问他一个人闷不闷呢。我给他打钱,他攒着不花,我还觉得他抠门。我哪知道他攒钱是为了给我换房子。
陈建川说,你爸那代人就这样,手里攥着钱心里才踏实。他不是不花,是想给你留着。你看他那账本上写的,每一笔都记着,连挖树坑挣的八十块都记上了。他不是抠,他是觉得多攒一分,你那边就松快一分。
两人在屋里坐了一个多小时。马德贵把笔记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有些字看不清,陈建川给他念。念到二月十九那篇,马德贵又哭了。陈建川说,你爸走之前还在干活儿,就为了给你多攒点。马德贵说,我一个月挣一万多,压根没想过我爸还在给我攒钱。陈建川说,当爹的嘛。
马德贵把信看了三遍。最后一遍看完,他把信纸叠好,塞回信封里,说这信我收着,以后给我儿子看。陈建川说,那你得先把房子换了。马德贵说,换了,下个月就去看房,这回不差钱了。
第五章 还钱
第二天,马德贵又来了。这回他带着媳妇一起回来的。媳妇姓周,省城姑娘,说话细声细气,但办事爽利。她见了陈建川就说,哥,德贵跟我说了,谢谢你。
陈建川摆摆手,谢啥,应该的。
马德贵把挖掘机开走了。他给了陈建川一万二,陈建川数出八千还给他。马德贵愣了,建川哥你这是干啥。
陈建川说,八千是买机器的钱,我退给你。我修车花了四千多,你给四千就成。
马德贵说那怎么行,你半个月工夫呢。
陈建川说,工夫算我送马大爷的。他活着的时候没少帮我,我家修房顶的时候他开挖掘机给我平的院子,一分钱没收。我给他修回机器,应该的。
马德贵拗不过他,收了八千回去。临走的时候,马德贵媳妇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往刘慧芳手里塞。刘慧芳打开一看,里头是一万块钱,赶紧推回去,这不行这不行。
马德贵媳妇说,嫂子你听我说。我娘家有个表舅在省人民医院肾内科当副主任,我帮你挂了个号,下周三的,你拿着身份证去就行。这一万块钱是德贵跟我商量好的,你先拿着看病,不够再说。
刘慧芳还要推,陈建川从屋里出来,看见这场景,说,德贵,你这就没意思了。
马德贵说,建川哥,你听我说完。我不是给你钱。我表舅说了,慧芳嫂子这病早治比晚治强,去省医院挂个专家号得排俩月,我托了人才挂上的。这一万你先拿着,算我借你的,你啥时候有啥时候还。
陈建川还要说话,马德贵又说,建川哥,我爸那盒子里有三万。按理说那钱我不该要,但你非让我拿。我拿了我爸的钱,拿出三分之一给嫂子看病,你让我心里也过得去。
刘慧芳站在旁边,眼圈红了。陈建川看了看马德贵,又看了看他媳妇,叹了口气,说行,我领这个情。
马德贵媳妇拉着刘慧芳的手说,嫂子你别有负担,我表舅人特别好,你去了就说是我让去的。刘慧芳点头,声音有点哑,说谢谢你们。
马德贵开着挖掘机回了老宅。他把机器停在院里,盖了块新篷布。走之前他跟陈建川说,建川哥,这机器我暂时用不上,你要用就开去。陈建川说那不行,一码归一码。马德贵说,那你租,一个月给我五百。陈建川说,一千,少了我不要。两人争了半天,最后定了一千。
马德贵回省城之前,把老宅的钥匙给了陈建川一把,说建川哥你帮我看着点房子,下雨了帮我开窗透透气,过年我回来贴对联。陈建川接过钥匙,说放心。
第六章 邻居
后来马德贵每个月都回柳树沟一趟。有时候开着他那辆白色哈弗,有时候坐大巴。他回来就住老宅,把院子拾掇得干干净净。挖掘机他停在老宅院里,盖着篷布,偶尔打着火轰两脚,听听声。
他跟陈建川成了朋友。两人经常一块儿喝酒,马德贵酒量不行,两瓶啤酒就上脸,陈建川能喝半斤白的。马德贵喝多了就翻他爸那个笔记本,翻来覆去地看。陈建川就给他念,念到好笑的地方两人一块乐。有一回念到马大爷写马德贵小时候把苹果核扔得满驾驶室都是,马德贵笑得直拍桌子,说我想起来了,我爸拿扫帚撵我,我围着挖掘机跑,跑了三圈他也没撵上。陈建川说,你爸那会儿年轻,要搁后来,跑两步就喘。
马德贵说,建川哥,你说我爸这人,攒了三万块钱锁在挖掘机里,也不跟我说。他要是跟我说了我不就早找着了。
陈建川说,你爸那是不好意思说。他觉得三万块太少,拿不出手。他想多攒点再告诉你。
马德贵沉默了一会儿说,其实我买房首付差的那五万,我爸给了两万八,我自己凑了两万二。我当时还嫌少。现在想想,那两万八他得攒多久。
陈建川说,你爸干活儿挣得不多,一个月也就两三千,他攒了十几年。
马德贵把酒杯放下说,建川哥,我想把老宅翻修一下,以后每个月回来住两天。你说行不行。
陈建川说,你家的事你问我干啥。
马德贵说,我想让你帮着参谋参谋。还有那个挖掘机,我想学学咋开咋修,你教教我。
陈建川笑了,行,学费按小时收,一小时二百。
马德贵也笑了,你比驾校还贵。
刘慧芳去省医院看了,专家给调了药,说情况不算太糟,按时吃药定期复查就行。医药费走医保报销了一部分,自己花的没有预想的多。马德贵那一万块钱,陈建川年底就还上了。马德贵不要,陈建川说一码归一码,硬塞回去了。
陈小树高考考得不错,上了省城的理工大学。马德贵帮着参谋报的志愿,开学那天他开着车把陈小树送到学校,还给买了个新手机。陈建川说,你这就惯他。马德贵说,我侄子上大学,我当叔的买个手机咋了。
今年清明,马德贵回来给他爸上坟。他在坟前坐了一下午,带了瓶酒,自己喝一半,倒了一半。他说,爸,盒子我找着了。信我也看了。你说的对,房子不用大,有你在就行。现在你不在了,我就多回来几趟,看看老屋,看看建川哥。你在那边别省了,该花就花。那三万我添着换了套房,小周说等孩子生了,让你孙子睡朝南那间,阳光好。
陈建川站在旁边,没说话。
回去的路上,马德贵说,建川哥,你说我爸那挖掘机还能用几年。
陈建川说,我修的时候检查了,发动机状况不错,再干个七八年没问题。
马德贵说,那我不卖了,放那儿当个念想。
陈建川说,放着也是放着,你不如租给我。我给村里人干点小活儿,一个月给你分点钱。
马德贵说,租啥租,你开去用,油钱你自己出就行。
陈建川说,那不行,一码归一码。
两人争了半天,最后定了个数。挖掘机还是马德贵的,陈建川用着,每个月给马德贵一千块钱租金。马德贵说这钱他攒着,以后给陈小树结婚随份子。
这事在村里传开了。有人说陈建川傻,八万不要要一万二。有人说马德贵傻,花一万二买台报废挖掘机。老李问陈建川,你到底图啥。
陈建川说,图个踏实。
老李说,八万块钱能买多少踏实。
陈建川说,那不一样。马大爷那盒子里装的东西比八万块钱值钱。我要是拿了八万,盒子就得昧下。那三万块钱我花着不舒坦,那信我看了心里过不去。现在这样,我晚上睡得着觉。
老李想了想说,也是。
陈建川又说,修机器这行当有个讲究,你换零件得换正厂的,副厂的便宜,但用不住。做人也一样,你拿不该拿的钱,当时看着赚了,往后日子长着呢,总有对不上账的时候。马大爷那盒子搁我这儿半个月,我要是贪了那三万,往后我每回开那挖掘机,心里都得硌硬。现在多好,马德贵逢年过节给我发视频,他媳妇跟我老婆处得跟姐妹似的。我帮他把机器修好了,他把马大爷的念想留住了,两好搁一好。
老李说,你这话说的,跟修机器一个味儿。
陈建川笑,修机器修了半辈子,看啥都像机器。
尾声
前几天马德贵从省城回来,跟陈建川喝酒。喝到一半,马德贵说,建川哥,我媳妇怀孕了。
陈建川说,好事啊,几个月了。
马德贵说,三个月。我爸要是活着,能看见他孙子。
陈建川说,你爸看着呢。
马德贵从兜里掏出那块上海手表,表盘上换了新蒙子,表带也换了,但机芯还是老样子。他说,我找人修了修,走时还挺准。
陈建川说,你爸那会儿天天看这表。
马德贵说,以后我儿子长大了,我给他戴。
两人碰了一杯。
陈建川想起半个月前他把挖掘机开到村东头给老赵挖化粪池。挖到一半,老赵递了根烟过来,问建川你这挖掘机不是马德贵他爸那台吗。陈建川说是。老赵说我听说马德贵花八万跟你买回去了。陈建川笑了,没八万的事,村里瞎传。老赵说那到底咋回事。陈建川说,说来话长。
他点上烟,看着挖掘机的大臂一上一下,忽然觉得有些事就像修机器,拆开的时候一堆麻烦,装回去的时候顺顺当当。中间费多少工夫只有自己知道。但只要装好了,机器就能转起来。人跟人之间那点事也差不多。
他吸了口烟,冲老赵摆摆手,干活干活,挖完你这坑我还得去给马德贵他老宅平院子呢。
老赵说,你还给他干活。
陈建川说,租的,每月一千。
老赵哈哈笑,你俩真有意思。
陈建川也笑。
挖掘机的斗子扎进土里,一兜一兜往外掏。太阳底下新喷的黄漆亮得晃眼。驾驶室里挂着马大爷那条红绳编的小鱼,一晃一晃的,跟活的一样。
收工的时候,陈建川把挖掘机停回院子,熄了火,跳下来拍了拍机盖。他忽然想起来,马大爷活着的时候有句口头禅,说机器这玩意儿你糊弄它一时,它糊弄你一年。这话搁人身上也一样,你对人实诚,人跟你交心;你跟人耍心眼,早晚得露馅。陈建川寻思着,马大爷这辈子就攒了三万块钱,可他那铁盒子里装的信,比三万块沉多了。那信压手,压得人心里踏实。
晚上刘慧芳从学校回来,说马德贵媳妇给她发微信,问复查结果咋样。陈建川说,你咋回的。刘慧芳说,我回了个好,还发了个笑脸。陈建川说,你啥时候学会发表情了。刘慧芳说,人家教我的,说嫂子你得多笑笑,心情好病好得快。
陈建川坐在院里的小马扎上,点了根烟。院墙外头传来挖掘机的声音,是隔壁村在挖自来水管沟。他听着那声音,忽然觉得跟马大爷那台玉柴一个动静。他笑了笑,把烟掐了,冲屋里喊,慧芳,明天我去趟镇上,给小树买件羽绒服,天冷了。
刘慧芳从灶间探出头,你舍得花钱了?
陈建川说,马德贵那一万还上了,手里松快了。
刘慧芳说,那你自己也买一件,你身上那件都穿五年了。
陈建川说,我这件挺好,补补还能穿。
刘慧芳瞪了他一眼,陈建川嘿嘿笑,跟个孩子似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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