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色列第26届议会宣誓就职那天,耶路撒冷的议会大厦里没有新一届开局惯有的客气与体面。120名议员坐定,镜头对准看守总理内塔尼亚胡,他开口就把一场本该以祝贺和团结为主调的仪式,变成了一场指向明确的攻击演讲。
内塔尼亚胡把矛头先对准了议会里的阿拉伯裔议员,给他们扣上“哈马斯支持者”的帽子,说这些人想的是摧毁犹太国家;紧接着又把枪口转向伊朗,声称德黑兰正在试图重启核武器进程,而消除这个威胁的唯一办法,是推翻伊朗政权。
一个没有拿到组阁授权、只剩“看守”身份的总理,在新议会的第一天,同时把国内的阿拉伯裔政治力量和国外的伊朗都定性成了敌人。这不是例行公事,这是一个被逼到墙角的人,在抢最后的议程主导权。
要看懂内塔尼亚胡为什么要在这种场合说这种话,得先看清楚他当下的位置。10月27日的议会选举,他领导的右翼阵营丢掉了多数席位。总统赫尔佐格在11月8日正式把组阁权交给了正直党领导人、前以军总参谋长加迪·埃森科特,给了28天时间,必要时还能再延14天。
也就是说,内塔尼亚胡在法律上已经不再是那个能决定政府往哪走的人,他现在的身份是“在新政府宣誓就职前继续担任看守政府总理”。
一个看守总理,在新议会开幕时发表如此激烈的“宣战”式讲话,目的不在说服已经反对他的阿拉伯裔议员,而在向埃森科特阵营里的犹太政党喊话:不要跟阿拉伯政党坐同一条板凳,回到我这边来,组一个把阿拉伯政党排除在外的“民族团结政府”。他试图把“跟阿拉伯政党合作”这件事在以色列政治里彻底污名化,让埃森科特即便拿到组阁权,也凑不齐一个政治上说得过去的多数。
但内塔尼亚胡的算盘刚打响,对面的反击就已经落地了。就在议会宣誓就职当天,埃森科特宣布了一件事:超过61名议员已经签署请愿书,要求罢免来自利库德集团的现任议长阿米尔·奥哈纳,改由正直党议员马坦·卡哈纳接任。以色列议会一共120席,61票就是简单多数。这个数字不是随便凑出来的,它意味着反对内塔尼亚胡的阵营已经能够在议会程序层面完成一次实质性的权力切割。
议长不是虚职,议长手里握着议程设置、法案排期和议会程序的控制权。奥哈纳坐在议长位子上,利库德集团就还能在议会机器里保留一个关键的刹车踏板;一旦议长换人,这个踏板就没了。埃森科特阵营要的不只是让内塔尼亚胡“当不成总理”,而是让他连在议会里拖延和搅局的能力都一并失去。投票定在17日,从宣誓就职到议长罢免表决,中间只隔了七天。这不是漫长的政治博弈,这是一场有时间表的逼宫。
更让内塔尼亚胡难受的是,埃森科特那边同步推进的不只是换议长这一件事。四个政党组成的联盟在议会开幕当天就提交了多项议案,其中一条要求成立国家调查委员会,专门调查内塔尼亚胡政府在2023年10月7日哈马斯突袭以色列时是否存在失职行为。这件事对内塔尼亚胡的杀伤力和议长罢免完全不在一个量级上。
腐败案件的审判已经拖了多年,内塔尼亚胡面临欺诈、违背公众信任以及一起案件中的受贿指控,审判仍在进行。但腐败案是司法程序,他可以请律师、拖时间、在法庭上跟检方周旋。2023年10月7日的安全失职调查不一样。那是一场发生在他在任期间、由他领导的政府直接面对的安全灾难。调查委员会一旦成立,要追问的是情报为什么被忽视、预警为什么没有转化成行动、决策链条上谁在哪个环节掉了链子。
这些问题的答案不会停留在抽象的“政府失误”上,它们会顺着指挥链一路指向总理办公室。一个正在接受腐败审判的总理,如果再被一个国家调查委员会认定对以色列建国以来最严重的安全突袭负有失职责任,他的政治生命就不只是“下台”两个字能收场的了。埃森科特阵营把这两件事捆在一起推,意思很清楚:清算不是一句口号,是从议长席位、到调查权、再到司法压力,一层一层往里收。
内塔尼亚胡在演讲里把伊朗抬出来,说“推翻伊朗政权”是消除核威胁的唯一途径,恰恰暴露了他手里能打的牌已经少到了什么程度。一个真正掌握议程的总理,不需要在看守任上靠对外国政权喊“推翻”来制造存在感。他需要的是让以色列公众的注意力从加沙、从2023年10月7日的追责、从腐败案的庭审记录上移开,移到一个足够大、足够远、足够模糊的外部威胁上去。
伊朗核问题在以色列政治里永远有市场,但市场不等于选票,更不等于议会席位。选举结果已经说明,多数选民没有把票投给他。他现在反复把“伊朗威胁”和“阿拉伯裔议员是敌人”这两条线并在一起讲,本质上是在做一件事:把埃森科特可能依赖阿拉伯裔政党支持才能组阁这件事,描绘成一种对国家安全本身的背叛。
如果这个叙事立住了,埃森科特就算凑够61票,也会在政治上被拖进一场消耗战;如果立不住,内塔尼亚胡就只剩看着议长被换、调查委员会被推、自己一步步走向反对党席位这一条路。但内塔尼亚胡的叙事能不能立住,本身就是一个很大的问号。
以色列的阿拉伯裔公民超过200万人,占总人口大约21%,他们在议会里有19个席位。把代表这200万人的政治力量整体定性为“哈马斯支持者”,或许能在右翼基本盘里换来几声叫好,但它同时也把埃森科特逼到了一个没有退路的位置上:如果埃森科特因为内塔尼亚胡的污名化而放弃与阿拉伯裔政党合作,48席的联盟就凑不出多数,组阁就会失败,以色列可能在几个月内再次走进选举;如果埃森科特硬顶着压力跟阿拉伯裔政党达成某种 安排,内塔尼亚胡就会把“犹太国家终结”这顶帽子扣到底。
内塔尼亚胡赌的是埃森科特不敢走第二条路。但议会宣誓当天阿拉伯政党议员在唱国歌环节离席、右翼议员当场喊话追问“你们的伙伴在哪里”的场景说明,这条线已经被双方都踩得很紧了。埃森科特面前的三条路,跟极端正统派结盟、跟阿拉伯裔政党合作、或者跟利库德集团内部跳船的人结盟,每一条都布满地雷,而内塔尼亚胡刚刚把其中一条路上的地雷引爆了。
真正决定这场清算会不会从“在即”变成“完成”的,可能不是内塔尼亚胡在议会里说了什么,而是埃森科特能不能在28天里把48席变成61席。他不需要整个利库德集团倒戈,只需要三到五个利库德议员认定跟着内塔尼亚胡沉船不如换一条船。议长罢免投票安排在17日,本身就是一次压力测试:哪些利库德议员会在无记名投票里站到埃森科特那边,哪些人会留在奥哈纳身后,数字会说话。
如果61票真的在议长选举里兑现,利库德集团内部那些还在观望的人就会收到一个非常清晰的信号——内塔尼亚胡在议会里的控制力已经不足以保护他自己,更不用说保护别人。到那个时候,调查2023年失职的议案就不再是反对派的政治宣言,而是一个有议会多数背书的正式程序。腐败案的审判还在走,调查委员会再压上来,内塔尼亚胡面对的就是两条同时收紧的绳索。
内塔尼亚胡在新议会开幕那天的演讲,声音很大,敌人很多,但真正的听众其实只有几十个人:利库德集团的议员,以及埃森科特联盟里那些对跟阿拉伯政党合作心存犹豫的犹太政党。他用“宣战”的姿态试图告诉这些人,跟阿拉伯裔议员站在一起就等于跟哈马斯站在一起,跟伊朗妥协就等于把核弹交给德黑兰。但这套话术的保质期正在肉眼可见地缩短。
选举结果已经把内塔尼亚胡从“组阁者”变成了“看守者”,61人联署已经把他从“看守者”推向“被罢免议长者”的边缘,而2023年10月7日的调查议案则悬在他政治生涯的最后一段路上。一个靠制造外部敌人来维持内部权力的总理,最怕的不是敌人太多,而是身边的人开始算账——算一算继续跟着他,代价是不是已经超过了换一个人的代价。
议会宣誓就职那天的混乱和嘘声,埃森科特取消对话、承诺“尽快”组阁的干脆,以及61张签名的请愿书,都在给出同一个答案:倒计时已经开始,而内塔尼亚胡手里能用来拖延的牌,正在一张一张地打完。
信息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