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刷到化工圈的消息,西湖化学把德国科隆的PVC厂永久关了,16.5万吨产能说砍就砍,光资产减值就计提了2亿多美元。 评论区好多人在感慨,说人家欧洲就是觉悟高,主动淘汰高耗能产能,踏踏实实走绿色转型的路。再回头看咱们,还抱着电石法死磕,产能越上越多,天天内卷砸价,差距实在太大了。
我前几年翻行业老资料的时候,也真这么以为过。总觉得欧美当年把基础化工厂往亚洲搬,都是算好的大棋,主动腾笼换鸟,自己去赚高端精细化工的钱,属于降维打击的神操作。后来跟圈里一个干了快三十年的老厂长吃饭聊起这事,人家笑了,说哪有那么多高大上的布局,说白了就是账本算不过来了,扛不住了,不走不行。
七十年代那两次石油危机,油价从两三美元干到十三美元,美国工业电价跟着翻倍涨。氯碱天生高耗能,电费占成本六成以上,本土厂子开足马力干一年,赚的钱刚够填电费和折旧的坑,搞不好还要倒贴。陶氏、PPG这些巨头一算账,二话不说就拆设备,往日本、韩国搬。那边人工便宜,电价低,环保要求也没那么严,同样的产能,利润能翻好几倍。
说好听点叫全球化产业布局,说穿了就是本土扛不住成本,跑路了。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现在欧洲的氯碱行业,正在完完整整重走这条路。
你看这两年的新闻,陶氏关了德国施科保的氯碱装置,25万吨氯气产能说没就没;Vynova比利时的工厂直接破产,45万吨烧碱产能彻底停摆;算下来西欧PVC产能已经砍了50多万吨,整个欧洲氯碱开工率,比咱们国内低了快十个百分点。
很多人又开始说,这是人家主动减碳,追求绿色发展。 其实,哪有那么多高尚。天然气价格翻着跟头往上涨,工业电价是咱们西北的三倍多,氯碱生产又离不开电,开一天亏一天,不关等着赔钱吗?说什么绿色转型,本质就是成本击穿了底线,扛不住了,干脆彻底退出牌桌。真要是主动转型,犯得着等到亏到破产才关吗?
按说这对咱们国内氯碱行业,绝对是天大的好事。咱们有煤电一体化的底子,电石法PVC一吨成本比欧洲低一两千,人家主动腾位置,全球供给持续收缩,本该是咱们往上冲的黄金窗口——抢全球市场的定价权,啃高端牌号的技术,以后赚溢价的钱。
可现实呢,看得人有点着急。 前阵子跟西北一个氯碱厂的销售吃饭,他说现在抢外贸单都卷到按公斤算差价了,一吨让个十块二十块根本拿不下来,大家都咬着牙往里贴。行情稍微有点起色,大家就扎堆复产,一复产就开始砸价抢单,长协价互相往低了砍,液氯一胀库就赶紧降负荷,全盯着一吨几十块的薄利死磕。好好一个全球洗牌的窗口期,硬生生变成了国内内卷大赛。
很多人骂行业里的老板短视,放着长远的钱不赚,非要卷低价。但说句难听话,换你坐在那个位置上,你大概率也一样。
上世纪日本人接美国化工产能的时候,卷得比咱们还凶。
大家都看到机会了,都想先咬一口,没人愿意等,也没人敢等。你不降价抢单,有的是人抢,客户跑了,熟练工散了,到时候你连内卷的资格都没有。不是大家不想抢定价权,是先活过今天,才能谈明天。最后卷死了近一半中小企业,剩下旭化成、信越化学那几家巨头,才真正拿到了全球话语权。
咱们自己也不是没经历过这种阶段。08年之后氯碱产能疯涨,到2013年PVC产能冲到2400多万吨,开工率跌到五成多,全行业大面积亏损。那时候大家也是停的停、熬的熬,都憋着等价格反弹再复产,结果停的厂子越多,复产的时候砸价越狠,硬生生磨了五六年,直到落后产能清出去一批,行业才真正缓过来。
说白了,全世界的产能转移都是同一套剧本:成本涨了扛不住的先跑路,接盘的先乱卷一通,卷到死一批,剩下的人坐地分账。过去是欧美往日韩迁,后来是日韩往中国迁,再过些年可能往东南亚迁,账本逻辑没变,人性也没变。
当然了,也不用太悲观。历史上没有哪一次产能转移,刚接过来就能立刻拿到定价权的。都是先卷,卷到一大批扛不住的产能真退出去了,剩下的人自然就有底气了。
这轮洗牌也一样,现在大家觉得难熬,其实就是在磨底,磨到该出清的都出清了,行业也就缓过来了。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见过太多厂子倒在反弹前两三个月。现金流一断,哪怕后面行情再好,也跟你没关系了。对咱们身在行业里的人来说,别去赌什么马上就起飞,也别瞎悲观觉得行业完了。稳住现金流,别瞎扩张,把手里的事做扎实,熬到最后,才有资格分后面的蛋糕。
毕竟周期这东西,从来不会顺着人的心意走,但也从来不会一直停在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