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年张廷玉:穿不完的小鞋,诉不尽的委屈
上疏致仕请配太庙,被认为是乾隆与张廷玉撕破脸的爆发点,时间当是乾隆十三年以后的事情。
其实早在乾隆四年,张廷玉就已经隐隐感到危急,有退贤让位的意思。
按照雍正的计划,弘历继位后,由鄂尔泰、张廷玉两位老成持重的元老辅佐他治理国政,但是雍正在遗诏中,又将新进后辈讷亲列入了顾命大臣的序列。
乾隆一边不放心地用着老臣,一边又提拔培养新人,张廷玉的处境也就进退两难了。
01一朝天子一朝臣,很明显,乾隆不太喜欢威望资历太高的鄂、张,更偏爱讷亲。
讷亲当时还是兵部尚书,连个协办大学士都不是,短时间内无法成为首辅,乾隆也不可能一步到位将他提拔为保和殿大学士。
但讷亲的优势是满洲贵族出身,头上有一个世袭的一等公爵。
乾隆继位之初下令解散军机处,但不久就发现裁撤军机处不利于集权,于乾隆二年底又恢复了军机处。
军机处不是正式衙门,皇帝对军机大臣的挑选具有随意性,讷亲由此入值军机。
自乾隆二年至六年,讷亲的地位不断上升,虽无首揆之名,却有首揆之实。与此同时,另一个政治新星傅恒也开始冒头。
鄂、张都是明白人,见乾隆重用讷亲、傅恒,便逐步放权。
张廷玉原本是以大学士兼管吏部、户部,他主动把户部的权力移交给了户部侍郎傅恒,并第一次向乾隆透露出退休的意思。
鄂尔泰兼管兵部和工部,见张廷玉放手,他也乖乖将兵部让给了讷亲。
两位老臣如此识进退,乾隆心里是认可的。
认可就要表扬,乾隆下了一道上谕,说:
“鄂尔泰、张廷玉乃皇考与朕久用之好大臣,众人当成全之,使之完名全节,永受国恩。”
02相对来说,乾隆在鄂、张两人中更看重张廷玉,当时张廷玉可谓背负天下汉人之望,汉人皆以为“张阁老在,天下无事”。
乾隆对张廷玉的尊重,本质是他认为张廷玉对皇权的威胁更小。因为鄂尔泰的班底中有很大一部分是军功出身的满洲贵族,所以乾隆希望将鄂尔泰的这套班底,顺利移交给讷亲。
鄂尔泰是满洲镶蓝旗人,祖上背景也不硬,拼不过钮钴禄氏。他懂乾隆的意思,在八旗群中发了通知,把群主让给了讷亲。
鄂尔泰还有一个群,成员是江南士族一派的汉族官僚,这个群讷亲自认无法接手。
两位元老重臣知难而退,乾隆也不加为难,局面看起来不错。
问题是,鄂尔泰可以甘居讷亲之下,却不能向张廷玉低头,党争大有蔓延之势。
有个人瞧准时机站了出来,此人便是刘统勋。
刘统勋,山东诸城人,雍正二年进士,他入仕之后曾跟着大学士嵇曾筠在浙江学习海塘工程和治水之法,与江南士族走得很近。
从政治派系的角度出发,刘统勋是鄂尔泰一党。
雍正二年的会试主考官是朱轼、张廷玉,从科举派系而言,刘统勋又是张廷玉的学生。
夹在两位老臣中间,或者说独立于两派之间的人物,正是乾隆要重点拉拢的对象。乾隆六年,刚守孝期满的刘统勋入京,即被授予左都御史一职。
这个节骨眼让刘统勋担任左都御史,就是要让他说话。
刘统勋有政治敏锐性,觉悟也高,但以他的实力,不可能同时对付鄂、张,弹劾奏疏得有侧重性。
刘统勋将矛头重点指向了张廷玉,同时也捎上了讷亲。
03刘统勋一上任,就上了一道折子,弹劾张廷玉与讷亲,说张廷玉:
“大学士张廷玉历事三朝,遭逢极盛,然晚节当慎,责备恒多。”
什么意思呢?就是说张廷玉三朝元老,现在看起来虽然没有问题,但他久居高位,需要注意自己的晚节,否则于三代帝王的名声也会有影响。
针对张廷玉家族与出自桐城一带的科举世家联姻问题,刘统勋也指出“张姚两姓,占却半部缙绅”。
意思是说,张家在朝廷中枢任职的成员太多,此时张廷玉的弟弟张廷璐、儿子张若霭都在这个范畴之内。
最后,刘统勋还拿出了具体解决办法,建议乾隆限制张廷玉家族和桐城一带科举世家的功名,三年之内不授予官职。
刘统勋的这道奏疏问题很大。
张廷玉为官谨慎,没有暴露出问题,刘统勋以此为由,让他注意晚节,属于典型的无中生有。
说张廷玉和桐城科举家族功名太盛,任职人员太多,也说不通。
张家和姚家都是靠本事考取功名的,没有发现有人走了张廷玉的后门,更无舞弊情由,让乾隆出面干预,于情于理不合。
其实,山东诸城刘氏也是科举世家,他们家中过的进士、举人不比张家逊色多少,要是限制张家,那刘家是不是也要限制?
弹劾讷亲的内容也不过关,说他擅作威福,却没有过硬的证据。
刘统勋当时已经入仕多年,不是新手,他弹劾张廷玉、讷亲不是要将他们扳倒,主要是表明自己的政治立场。
乾隆不可能因此迁罪张廷玉、讷亲,驳回了刘统勋的奏疏,还替他们辩解:
“朕思张廷玉、讷亲若果擅作威福,刘统勋必不敢为此奏。今既有此奏,则二臣并无声势能钳制僚寀可知,此国家之祥也。”
乾隆驾驭臣子还是有手段的,他虽然驳回了刘统勋的弹劾奏疏,但却将此疏公开,宣读给大臣们听,告诫他们不要陷于党争。
04张廷玉挨了参,内心慌得一批,他索性连吏部的权力也主动交出来,乾隆不准。
一方面是因为乾隆不想因此显得自己薄情,而且想要彻底推到鄂、张两党,时机也不成熟,需将他们放在树大招风的位置上,如此才能抓住把柄。
另一方面,朝政确实离不开鄂、张,讷亲当时三十出头,傅恒才二十出头,将吏部、户部交给他们,乾隆不放心。
张廷玉、讷亲都挨了批评,站在干岸上的鄂尔泰来了劲,讷亲搞不过,张廷玉还是可以趁热打铁整一整的。
鄂尔泰当时正在病中,由儿子鄂容安出面,于是一场新的斗争开始了。
打前锋的是鄂党骨干选手、御史仲永檀,此人是乾隆元年进士,资历尚浅,他是在陕甘任职时被鄂尔泰提拔上来的。
他弹劾张廷玉的内容很劲爆,一是与九门提督鄂善交结,为鄂善向民间索贿大开方便之门;二是将军机处的机密泄露出去。
这两条要是坐实,那可不是革职罢官能交代过去的。
乾隆不喜欢张廷玉是真,可要说他不了解张廷玉那也不现实。张廷玉一辈子以谨慎闻名,这一点满朝文武都清楚,既然有人弹劾,乾隆也不得派和亲王弘昼领衔核查。
仲永檀参劾张廷玉交结鄂善,多少还是有点依据的。
这一年,京城有一个叫俞君弼的富户,死后无子,他的义子许秉义准备争夺家产,于是找到了自己的亲戚、内阁学士许王猷帮忙想办法。
许王猷出了个馊主意,让他花重金邀请朝廷重臣前去吊唁,为他撑一撑门面。
许秉义依计而行,许王猷找到了张廷玉,张廷玉不胜其烦,最后不得已派人送去了一个帖子,算是给了许王猷的面子。
除了张廷玉,朝中很多大臣都去了,本来这种事就是同僚之间相互给个面子而已,问题不算多严重。
不料,许秉义又花重金把九门提督鄂善给请到了吊唁现场,一个是军机大臣,一个是手握重兵的九门提督,这样一来,就上升到政治层面了。
鄂善惨了,因为收了一千两银子的好处费,被乾隆给砍了。
幸亏张廷玉本人没去,也没收钱,最后没有受到影响。
至于弹劾张廷玉泄露军机,此事完全是子虚乌有,不过因为第一件事略有微功,乾隆将仲永檀提拔为佥都御史。
05随着讷亲、傅恒的崛起,张廷玉本有息事宁人的想法,没想到鄂尔泰步步紧逼,看来不出手都不行了。
乾隆七年,仲永檀奉旨前往江南赈灾,临行前乾隆亲自召见,并交代了一番话。
君臣二人的谈话向来是最高机密,仲永檀却将谈话内容写信给鄂容安,结果被张廷玉抓住了把柄以此上奏乾隆。
乾隆对仲永檀的做法十分愤怒,将他革职下狱,仲永檀不久死在牢中。
鄂尔泰父子也因此受到牵连,乾隆为了平衡朝局,没有把事情做绝,这才让鄂尔泰逃过一劫,不过鄂党从此一蹶不振。
张廷玉赢了官司,日子也不好过,从此闭门谢客,不再与朝中任何官员交往。
到了这个时候,张廷玉已经意识到不能再在中枢的位置上待下去了,一旦晚节不保,个人名誉事小,整个张氏家族或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经过反思,张廷玉以精力不济为由,屡屡提出辞职,乾隆不同意。
乾隆十年,鄂尔泰病逝,乾隆以讷亲接替首席军机大臣一职。这出戏,雍正十年也发生过,当时雍正帝下令调云贵总督鄂尔泰入京,接替了首席军机大臣。
父子玩了一样的套路,张廷玉心中的滋味可想而知。
更让张廷玉伤心的是,他的长子张若霭于乾隆十一年病逝,这让他万念俱灰、悲痛不已。
无心恋战的张廷玉于乾隆十三年再度请辞,这一次他是铁了心要走。
不巧的是,这一年孝贤皇后去世,金川战事胶着,乾隆的心情很不好,张廷玉此时提出辞职,在他看来就是不顾国家危难。
掺杂了诸多的情感因素,乾隆对张廷玉就不那么客气了,后来又因谢恩礼节不周、皇子去世无戚容等因素,张廷玉被乾隆几番羞辱。
从乾隆四年首次请辞,一直到乾隆十五年告休,张廷玉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和失宠的落寞,灰溜溜回到了桐城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