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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58岁宠幸13岁庶妃,对方为他生了个儿子!皇帝连个名分都没有

楔子康熙五十一年三月初七,京城落了场雪。
承乾宫门前的石阶上,跪着个产后五天的女人。她十四岁,裤脚还渗着血,怀里抱着一件没缝完的小衣裳。
门里传出话来:“阿哥已经记在宁妃娘娘名下了,你回去吧。”
她没动。雪落在她睫毛上,化成水,顺着下巴滴进领口。
“我就看一眼。”声音很轻,“一眼就够。”
门没有再开。
第1章 雪落承乾宫
“滚!”
拂尘抽过来,带着一股陈年灰土的气味,正打在叶蓁左脸上。
她没躲。产后第五天,她连站都站不稳,膝盖陷在承乾门前的雪水里,裤脚早洇出一片暗红。她仰起脸,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孙公公,奴才不问别的。奴才就问一句——我的孩子,还活着吗?”
孙进忠怔了一下,随即笑了。他四十来岁,白胖,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缝里没有光。
“叶姑娘。”他把“姑娘”两个字咬得很慢,“您这话问得,倒像是我们娘娘把阿哥怎么了。”
“奴才没这个意思。”
“没这个意思,就回您那后罩房待着去。”孙进忠抖了抖拂尘,“这承乾宫的砖,是给主子跪的。”
叶蓁没动。
她抬头看那扇窗。窗上糊着高丽纸,纸里透出灯光,灯影里坐着个人,穿藕荷色衣裳,手里捻一串碧玺珠子。珠子碰一下,响一声,很慢,像在数什么。
那是宁妃,富察氏,承乾宫的主位。三十出头,进宫十二年,没生养。
叶蓁伏下身,额头贴在雪地上,磕了一个头。石板凉得像刀,额头一沾就麻了。
“娘娘。”她冲着那扇窗说话,声音不高,字字清楚,“奴才不求名分,不求月例,也不求娘娘把阿哥还给奴才。奴才只求一件事——每年三月初七,让奴才隔着门看一眼。就一眼。”
窗里的人没应声。
过了很久,窗纸动了一下。
“你回去吧。”宁妃的声音从纸后头透出来,不高,也不狠,像在说一件早就定好的事,“阿哥姓爱新觉罗,记在玉牒上,是我富察氏的儿子。你一个没名没分的庶妃,别让孩子为难。”
叶蓁的手指抠进雪里。
“娘娘,”她抬起头,“他吃奶的时候,会不会找……”
“啪”的一声,窗子关严了。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托盘递出来,盘上盖着红绸。孙进忠接了,走到叶蓁面前,把红绸一掀——五十两银子,白花花堆着,映着雪光,刺眼。
“娘娘赏的。”孙进忠把托盘往她跟前一送,“拿着,回去好好养身子。往后日子长着呢。”
叶蓁看着那堆银子。
她想起四天前,孩子被抱走那晚,襁褓角上绣着一只蝙蝠——承乾宫备下的东西,针脚细密,用的是金线。
她伸手,把托盘推了回去。
“奴才不要银子。”
孙进忠的脸沉下来:“叶姑娘,别给脸不要。”
“奴才想要一句话。”叶蓁撑着地站起来,膝盖一软,又扶住门框,“公公替奴才问娘娘一句——阿哥夜里哭不哭?奶妈够不够?”
“你——”
“问完了,奴才就走。”
孙进忠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冷笑:“叶姑娘,您知道这宫里一年进多少人,出多少人?您这样的,敬事房的册子上就一笔——‘叶氏,一次’。四个字。您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叶蓁的脸白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雪越下越大。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三步,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窗里的人已经起身了,灯影晃了一下,又稳住。
孙进忠追上来,把那个托盘往她怀里一塞:“拿着。别不识抬举。”
她没再推。
她一步一步走回寿安宫后头的罩房。路不长,两进院子,她走了小半个时辰。雪地上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每一个都带着红。
推开屋门,柳嬷嬷正蹲在炉子边煽火。见她进来,老太太“嚯”地站起来,一把扶住她:“你不要命了?”
叶蓁没答话,径直走到炕边坐下,把怀里的东西掏出来——那件没缝完的小衣裳,一寸长的袖子,领口滚着蓝边。
“嬷嬷,”她低着头,“人都说,他记在宁妃名下了。”
柳嬷嬷的手停在半空。
“我知道。”老太太声音低下去,“我知道。”
“那他……还算是我的儿子吗?”
柳嬷嬷没答。她蹲下身,把叶蓁的裤脚卷起来,看见里头的棉裤已经被血浸透,眼圈一下子红了。
“傻孩子。”老太太拿热水给她擦,“你先把自己这条命留住。留住了,才有往后。”
叶蓁看着炉子里那点炭火。炭是湿的,冒着白烟,不旺。
她忽然想起一年前的夏天。
康熙五十年六月,皇上在畅春园避暑,绣作的人跟着过去赶活。她十三岁,个子矮,坐在廊下的小马扎上,给一件石青色的衮服锁边。天热,蚊子多,她点了盏灯,灯罩上糊了层纱。
二更天,院里忽然静了。
她抬头,看见廊子那头站着个人,穿月白常服,手里捏着把折扇,身后只跟了一个太监。
她慌忙跪下。
那人走近了,低头看她手里的活:“这是平金打籽?”
“回主子,是。”
“苏州来的?”
“是。奴才父亲在织造局当差。”
那人“嗯”了一声,伸手把她手里的针拿过去,对着灯看了看,又还给她。
“眼睛别熬坏了。”说完就走了。
她跪在地上,半天没敢抬头。后来才知道,那是皇上。
皇上那年五十八,她十三。
再后来,敬事房的册子上添了一笔。
没有封号,没有册宝,没有搬宫的旨意。她还住在绣作的偏房里,只是门口多了两个不认识的太监,见了她也不行礼,只叫“姑娘”。
柳嬷嬷那会儿就说过一句话:“这不是恩典。这是把你搁在墙缝里。”
她当时不懂。
怀孕的事,是她自己发现的。
三个月没来月事,她以为是饿的。后来闻见油腥就吐,吐得胆汁都出来,柳嬷嬷才慌了,去请了医女。
医女诊完,说了两个字:“有了。”
柳嬷嬷当场就跪下了,冲着南边磕头。
叶蓁站在旁边,手放在肚子上,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怕。
“这是恩典。”柳嬷嬷说,“有了孩子,就有了指望。”
“是吗?”
“是。”老太太说得斩钉截铁,“你等着。等孩子落地,皇上准给你个名分。”
她等了十个月。
十个月里,没人来看过她。份例照旧,炭照旧是潮的。她自己给未出世的孩子做襁褓,用攒下的碎布拼,拼得五颜六色。
孙进忠来看过一回,看见那堆碎布,笑了一声:“叶姑娘,别费这个劲。阿哥所什么都有。”
“我自己做的,我心里踏实。”
“随你。”孙进忠甩甩袖子走了。
后来那堆碎布,她到底没拼完。
直到孩子落地那晚,她懂了。
康熙五十一年三月初七,丑时。产婆把孩子接出来,拍了两下,哭声很响,震得窗户纸都颤。她躺在炕上,浑身像被拆过一遍,还是撑着要坐起来:“给我看看。”
孙进忠就是那时候进来的。
他身后跟着两个嬷嬷,一人捧一床锦被。他连屋都没进,站在门槛外头,声音平平的:“娘娘有令,阿哥抱去承乾宫养。叶姑娘辛苦了。”
“等等——”
“姑娘。”孙进忠转过头,脸上堆着笑,“这是恩典。多少人生了阿哥,还养不起呢。”
锦被一裹,孩子就没了。
她只看见襁褓角上那只金线蝙蝠,一晃,出了门。
她挣着下炕,被柳嬷嬷死死抱住。老太太哭着喊:“不能去!你这一去,连命都没了!”
那一夜,她没哭。
她就坐在炕上,看着门。看到天亮,看到日头升起来,看到雪化了又下。
直到第五天,她撑着下了地。
“嬷嬷,”她把那件小衣裳叠好,压在枕头底下,“我不闹。我就去问一句话。”
柳嬷嬷坐在小凳上,看着她,忽然问:“问完了?”
“问完了。”
“死心了?”
叶蓁没答。
她去了。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怀里被塞了五十两银子。
她把银子摸出来,一枚一枚擦干净,用块旧帕子包了,塞进针线匣最底下。
“这钱我不花。”她把帕子按在膝上,“将来他要是问起自己落地那天,我就说,这是他养母给的头一份礼。”
柳嬷嬷别过脸去,肩膀抖了一下。
窗外雪还在下。后罩房的屋檐低,雪压在上头,簌簌往下掉。
叶蓁拿起针,就着那点昏黄的灯,把小衣裳的袖子缝完了。
一针,一针。
第2章 后罩房的炭
出月子那天,叶蓁自己烧了锅热水洗头。
水是柳嬷嬷一桶一桶从井里提的,兑上炭盆上温着的半壶。洗完坐在门口梳头,头发一把一把往下掉。
“气血亏的。”柳嬷嬷拿篦子替她篦,“得吃点好的。”
“嗯。”
“这是正经话。”
“嗯。”
柳嬷嬷把篦子一搁:“你这孩子,怎么跟个闷葫芦似的。”
叶蓁抬起头,笑了一下。她这一个月没怎么说话,脸瘦得只剩一双眼睛,笑起来的时候,那点笑像浮在水面上。
“嬷嬷,我问您个事。”她把头发拢到耳后,“庶妃的份例,一天多少炭?”
“一斤。”
“米呢?”
“陈米八合,新米二合。”
“肉呢?”
“五日一斤。”柳嬷嬷顿了顿,“你问这个干什么?”
叶蓁没答。她起身回屋,从针线匣里翻出一本旧账——她父亲留下的,织造局记料用的册子,纸都黄了。她把册子摊在炕上,一页一页翻,最后一页是空的。
这半年,没人来问过她一句。
入了冬,孙进忠来“点卯”。
他每月初一十五来一趟,站在院门口,也不进屋,问一句“叶姑娘安好”,就算完事。这回他身后跟着个小太监,手里拎着半筐炭。
“叶姑娘,”孙进忠笑得和气,“天冷了,给您添点炭。”
叶蓁看了看那筐炭。炭块上结着白霜,一摸,潮的。
“孙公公,”她把手收回来,“按例,庶妃一日一斤炭。这半筐,不到十斤。”
孙进忠的笑没变:“库房里就这些了。”
“库房里就这些了,”叶蓁点点头,“那奴才记一笔。”
“记什么?”
“记十月初二,孙公公送炭半筐,潮。”她抬起眼,“公公别多心。奴才在绣作待过,记料记惯了。一匹缎子几尺几寸,都得记。少了,是要赔的。”
孙进忠脸上的笑淡了些。
他上下打量她一眼。这个十四岁的女人,瘦得脱了形,站在门里头,手拢在袖子里,说话不急不慢,眼睛却不躲。
“叶姑娘,”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您是聪明人。这宫里,聪明人活不长。”
“奴才不聪明。”叶蓁说,“奴才就是记性好。”
孙进忠盯了她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出两步,又回头,冲那小太监努努嘴:“把筐放下。”
炭留下了。潮的。
柳嬷嬷在屋里听得清清楚楚,等门关上才出来,一巴掌拍在她后背上:“你疯了?跟他顶?”
“我没顶。”叶蓁蹲下去,把炭一块块掰开,摊在窗台上晾,“我就是问了一句。”
“问一句?你那是问一句?”柳嬷嬷急得直跺脚,“这种人,手里捏着你的份例,捏着你的屋子,捏着你的名字!他往上报一笔‘叶氏病重’,你就得挪出去!”
叶蓁掰炭的手停了一下。
“嬷嬷,”她把掰开的炭拢到一处,“我不问,他就当我不知道。我一问,他心里就得掂量——这人记着账呢,别太过。”
柳嬷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半晌,老太太蹲下来,跟她一起掰炭:“你这脾气,随你爹。”
“我爹老实。”
“老实人认死理。”柳嬷嬷叹了口气,“认死理的人,在这宫里,要么死得快,要么活得久。没有中间路。”
炭晾了两天,勉强能烧。
叶蓁开始想办法。
她手上有一门手艺。苏州织造局出来的绣女,做的是“平金打籽”,专绣龙袍上的云纹、海水江崖。这种活,宫里会的人不多。绣作里那些宫女,绣个帕子荷包还行,真要绣补子、绣蟒纹,还得请她。
她先给膳房的崔嬷嬷绣了个抹额。老太太五十多,额头怕风,一到冬天就疼。叶蓁用青缎子做底,绣了朵折枝梅花,花蕊用的是米珠,细得像撒了层霜。
崔嬷嬷戴上,对着铜镜照了又照,嘴里“哎哟哎哟”的:“这手艺,这手艺……姑娘,你要什么?”
“奴才想要一罐猪油。”
“猪油?”
“嗯。手上裂了口子,拿猪油抹一抹,能接着做活。”
崔嬷嬷二话没说,第二天就让小太监送来一小坛,还多添了半斤猪板油,说“熬一熬,能吃”。
叶蓁把猪油分两份,一份抹手,一份炼了,炒了棵白菜。那是她入宫以来吃得最香的一顿。
接着是药房的小太监。
小太监姓什么她不知道,都叫他小顺子,十六七岁,脸上有几颗麻子。叶蓁给他绣了个荷包,藏青底,绣一枝竹子。
小顺子捏着荷包,翻来覆去地看:“叶姑娘,这……这太贵重了。”
“不贵重。”叶蓁说,“我想跟你打听个事。”
“您说。”
“阿哥所那边,冬天烧的什么炭?”
小顺子的脸僵了一下。
“叶姑娘,”他把荷包往回递,“这个我不能要。”
“我没让你做什么。”叶蓁把他的手推回去,“我就是问问。当娘的,总得知道孩子冷不冷。”
小顺子捏着荷包站了一会儿,到底还是收了。
“红罗炭。”他压低声音,“阿哥所烧的是红罗炭,一点烟都没有。奶妈三个,都是内务府挑的,其中一个姓那,是宁妃娘娘的陪嫁。”
叶蓁“嗯”了一声。
“还有,”小顺子又补一句,“阿哥夜里不怎么哭。那奶妈会哄。”
叶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好。”她把手指蜷起来,“好。”
那天晚上,她翻出针线匣,找出一块月白的细棉布。
柳嬷嬷端着灯进来,看见她裁布,问:“做什么?”
“做件小衣裳。”
“给谁?”
叶蓁没答。
她裁的是一岁孩子穿的尺寸,前襟开得大,方便穿脱,袖口滚了蓝边。她做得很慢,一针一针,扎得极稳。
做完一件,她看了看,拆了。
“你这是干什么?”柳嬷嬷急了。
“做得不好。”叶蓁说,“袖口窄了,孩子胳膊伸不进去。”
她重新裁,重新缝。
第二件做完,又拆了。
“领子高了,会磨下巴。”
第三件,第四件……一个冬天,她做了七件,拆了七件。最后留下的,只有最早那件没缝完的,一直压在枕头底下。
她给孩子起了个名字。
不是大名。大名要皇上赐,要记在玉牒上,轮不到她。
她起的是小名。
“就叫石头吧。”她跟柳嬷嬷说,“石头好养活。”
“哪有阿哥叫石头的。”
“他又不姓叶。”叶蓁低下头,“我就自己在心里叫叫。”
后来她做衣裳的时候,嘴里就念叨:“石头,这件是夏天的。石头,这件是冬天的。”
柳嬷嬷听着,转过身去擦眼睛。
有一天,她忽然问:“嬷嬷,您说他知道自己叫石头吗?”
“不知道。”
“那他叫什么?”
“叫阿哥。”柳嬷嬷说,“这宫里,叫他阿哥。”
叶蓁“哦”了一声,把手里的针扎进布里。
“阿哥。”她小声念了一遍,“也行。比石头好听。”
腊月里,叶蓁开始记账。
她不光记炭和米。她记谁来过,几时来,说了什么话;记哪个月少了几尺布,哪个月短了几两银;记孙进忠哪天穿了件新褂子,料子是石青的,那料子她在绣作见过,是库里的。
“你记这些做什么?”柳嬷嬷问。
“我不告状。”叶蓁把册子合上,“我就是得知道,我被人拿走了什么。”
“知道了又能怎样?”
“知道了,”叶蓁说,“我心里就有数。”
窗外头,风刮得窗纸呜呜响。
后罩房的墙薄,隔壁就是库房的后墙,夜里能听见老鼠跑。叶蓁睡不着的时候,就听那声音,听着听着,天就亮了。
有一天,她听见柳嬷嬷在被窝里咳嗽。
咳得很轻,压着,一声接一声。
“嬷嬷?”
“没事。”老太太翻了个身,“嗓子干。”
叶蓁没说话。她披衣起来,倒了碗热水,端过去。
柳嬷嬷接过来,喝了一口,忽然说:“蓁儿,你知道这宫里最怕什么吗?”
“怕什么?”
“不怕有人害你。”老太太看着碗里的水汽,“怕没人记得你。”
第3章 一根针的分量
腊月二十三,宫里祭灶。
后罩房没有灶。叶蓁在炉子上烤了两个饽饽,一个给柳嬷嬷,一个自己掰着吃。
老太太咬着饽饽,忽然说起从前。
“我进宫那年,十四。”柳嬷嬷把饽饽渣扫到手心里,“那会儿还是康熙初年。”
叶蓁抬起头。
“宫里乱。”老太太拿围裙擦了擦手,“有个格格,蒙古来的,没封号,就住在西边一个小院里。她生了个儿子,封了贝子。”
“后来呢?”
“后来鳌拜倒了。”老太太声音平平的,“宫里清人,那些没名分的,一概挪出去。她不肯走,说要等儿子下学。就在院子里等,等了三天。”
“再后来呢?”
“第四天早上,井里捞上来的。”
屋里静了一会儿。
叶蓁把手里的饽饽放下。
“嬷嬷,”她抬起眼,“您提这个干什么?”
“我让你知道,”柳嬷嬷抬眼看她,“这宫里,名分是纸,人情是命。纸薄,一撕就破;命厚,能扛事。”
“我没钱,没势,没人。”
“你有针。”老太太说,“针也是人情。”
从那天起,叶蓁开始“走动”。
她不能出院门太远,但后罩房挨着库房,库房的人来来往往。她给管库的笔帖式绣了个笔袋,石青缎面,绣的是兰草。笔帖式姓富,三十来岁,汉军旗的,见了笔袋,眼睛都亮了。
“叶姑娘,这……这不合规矩。”
“有什么不合规矩的。”叶蓁说,“富大人天天记账,笔杆子磨手。我这笔袋厚,护手。”
富笔帖式把笔袋揣进怀里,第二天就送来半刀纸、两锭墨。
“库房里剩的。”他压低声音,“姑娘要是想写点什么,省着用。”
纸和墨,是叶蓁最想要的。
她开始抄东西。抄《内务府则例》,抄《宫中现行则例》,抄份例、抄赏赐、抄各宫用度。字写得不算好,但一笔一划,清楚。
抄到第三卷,她停住了。
那上头有一行:“庶妃无册宝,其子女归位下抚养。”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柳嬷嬷凑过来:“怎么了?”
“没什么。”叶蓁把纸翻过去,“就是看见一句实话。”
夜里,她把那行字又抄了两遍。
抄到第三遍,手有点抖。
“别抄了。”柳嬷嬷把纸抽走,“抄这个有什么用。”
“我得知道,我是按哪一条被拿走的。”
“知道了又怎样?”
“知道了,”叶蓁说,“将来有人问起来,我答得出。”
过了几天,富笔帖式来还笔袋,说要请她再绣一个,送人。
叶蓁问他送谁。
“药库的管事。”富笔帖式压低声音,“孙公公。”
叶蓁的针停了一下。
“药库归孙公公管?”
“归他管了三年了。”富笔帖式说,“钥匙在他腰上挂着,谁领药都得过他手。”
“太医院不管?”
“太医院管方子,不管库。”富笔帖式摇摇头,“方子开得再好,库里给你什么,你就得用什么。”
叶蓁低下头,继续绣。
“富大人,”她把针在布上顿了顿,“这笔袋我给您绣,不要钱。”
“那怎么好意思。”
“您跟我讲了这么多话,”叶蓁把针别在布上,“比钱值。”
正月里,太医院来人请平安脉。
庶妃们每月一次,太医轮着来。那天来的是个老头,六十多岁,姓秦,名伯衡,太医院的院判。他腿不好,走一步拖一步,进门先扶着门框喘。
叶蓁请他坐,倒了碗热茶。
秦伯衡摆摆手,先给她诊脉。三根手指搭在腕上,闭着眼,半天不说话。
“姑娘,”他睁开眼,“产后失调,气血两亏。得养。”
“嗯。”
“还有一句。”秦伯衡收回手,“姑娘,你生产的时候,伤了根本。”
叶蓁看着他。
“往后……怕是难了。”
屋里静了一下。
“难了”是什么意思,她听得懂。
“我知道了。”她把手拢进袖子里。
“你还年轻。”
“嗯。”
秦伯衡看着她,叹了口气:“姑娘,你倒是看得开。”
“看不开又能怎么样。”叶蓁低下头,“我连那个都没保住,还想着往后?”
老头没再说话。
他提笔写方子,笔尖在纸上顿了很久。
写完,他停住:“这方子里的阿胶,你们这儿怕是不好领。”
叶蓁笑了一下:“领不到就不吃。”
秦伯衡看她一眼,把方子折好,压在茶碗底下。
“姑娘,”他起身要走,忽然“嘶”了一声,扶住腰。
“大人腿疼?”
“老寒腿。”老头苦笑,“一到冬天就这样。”
叶蓁没说话。第二天,她托小顺子送去一双护膝。
护膝是玄色缎面,里头絮了新棉花,外头绣了一圈缠枝纹。针脚细得看不见线头,摸上去是平的。
第三天,秦伯衡又来了。
他把护膝戴在裤子里头,进门就撩起袍角给她看:“姑娘,你看,暖和。”
叶蓁笑了。这一回,肩膀都松下来。
“大人,”叶蓁给他续了半碗茶,“奴才跟您打听个事。”
“你说。”
“阿哥所的药,是不是总短?”
秦伯衡的笑容淡了。
他坐下来,把护膝往上提了提,半晌才开口:“你怎么知道?”
“我瞎猜的。”叶蓁说,“我爹在织造局,局里领料,账上写十斤,到手八斤,剩下的叫‘耗’。我想着,宫里也一样。”
秦伯衡没接话。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
“姑娘,”他最后说,“这话,别往外说。”
“奴才明白。”
“阿哥所的药,”老头声音压得很低,“这三年,短了三成。前年冬天,有个常在的孩子发热,要用人参,药房说没有。后来孩子没了。”
叶蓁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宁妃娘娘知道吗?”
“知道不知道,不好说。”秦伯衡摇摇头,“这种事,谁捅破,谁得罪人。”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姑娘,你这护膝,我记着。”
“奴才不要您记。”叶蓁说,“奴才就求您一件事——阿哥所那边,您多照看。”
老头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叶蓁在账本上添了一行:
“康熙五十二年正月,阿哥所药短三成。秦院判言。”
写完,她吹了灯。
黑暗里,柳嬷嬷的咳嗽声又响起来,一声接一声,压在被子里。
开春以后,叶蓁做了一件旁人看着没用的事。
她把后罩房窗下的一小块空地翻了,撒了把葱籽。
土是冻的,硬得像石头。她用火钳一点一点凿,凿了半天,才凿出个浅坑。柳嬷嬷看不下去,抢过火钳:“你这是图什么?宫里还能缺你一口葱?”
“不缺。”叶蓁把手上的泥搓掉,“我就是想看着点什么长出来。”
葱籽撒下去,十几天没动静。她每天早晚各浇一次水,蹲在窗下看。
第十八天,土里冒出几根绿线。
她蹲在那儿,看了很久。
后来那些葱长成了,她剪了一把,给柳嬷嬷做了碗葱油面。老太太吃得直咂嘴,说这味儿像她老家。
“你老家哪儿的?”叶蓁问。
柳嬷嬷愣了一下:“记不清了。进宫那年就记不清了。”
那天夜里,叶蓁在账本背面写了一行字:柳嬷嬷,康熙六年入宫,年十四,无家人。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这个。
她只是觉得,一个人要是连老家都记不清了,总得有人替她记着。
康熙五十二年冬天,她听见孩子哭。
哭声很近,就在窗外。她一下子坐起来,披衣下炕,推门出去。
院子里空空的,雪地上只有她自己的脚印。
哭声还在,细细的,一阵一阵。
她顺着声音找过去,找到墙根底下的雪堆。一只野猫蹲在那儿,叫得像小孩。
她站在雪地里,站了很久。
后来她蹲下来,冲那只猫伸出手。
猫跑了。
她一个人蹲在墙根底下,把手收回来,搓了搓。
回屋的时候,柳嬷嬷醒了,问她去哪儿了。
“听见孩子哭。”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说:“这宫里,夜里常有猫。”
“嗯。”
“以后别出去了。冻着。”
“嗯。”
她躺回炕上,睁着眼,到天亮。
第4章 出痘
康熙五十三年冬天,胤祜出痘了。
消息是小顺子带来的。他站在院门外头,脸冻得通红,说话直喘:“叶姑娘,阿哥所封了。”
叶蓁手里的针掉在地上。
“什么叫封了?”
“出痘。”小顺子压低声音,“三岁的小阿哥,前天夜里发的热,昨儿身上见点。太医说是痘。”
叶蓁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
“严重吗?”
“不好说。”小顺子搓着手,“听说烧得厉害,一直说胡话。宁妃娘娘守了两天两夜。”
叶蓁转身进屋,从针线匣底下抽出一叠纸。
那是她抄了两年多的东西。她翻到其中一页,上头写着“痘症护理条陈”,是她从太医院旧档里一字一句抄下来的,又添了自己在苏州见过的法子。
她坐下,研墨,重新写。
她写的不是药方。她不懂医,不敢开方。
她写的是:
一、屋子要暖,但不能闷。每日开窗两次,每次一刻钟,开窗时把人挪到里间,别见风。
二、衣被一日三换,换下来用滚水烫过,太阳底下晒透。
三、温水擦身,腋下、腿弯、脖子,一日三次。擦完立刻穿好,别晾着。
四、奶要稀,一次少喂,多喂几回。温水不拘时候,想喝就给。
五、痘痂不许抠。抠了要留疤,要落病。
六、进出的人,口鼻用布巾蒙住。闲人一概不许进。
七、屋里不许点香,不许熏醋。烟气和酸气都呛人。
写完,她从头看了一遍,又添了一条:
八、孩子要是哭,别嫌烦。哭说明还有力气。
柳嬷嬷凑过来看,看完,半天没说话。
“你这是……”
“嬷嬷,您帮我递进去。”叶蓁把纸折好,“递给秦太医,或者递给宁妃娘娘身边那个姓那的奶妈。”
“你疯了。”柳嬷嬷把纸按在桌上,“你一个庶妃,往阿哥所递方子?宁妃娘娘怎么想?她只会觉得你在抢人!”
“我没抢。”
“你没抢,人家也这么想!”老太太急得声音都变了,“这宫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递这个,递好了是应该,递不好,阿哥有个三长两短,全赖你!”
叶蓁看着她。
“嬷嬷,”叶蓁把声音放缓,“我在苏州的时候,见过出痘。”
柳嬷嬷一怔。
“我七岁那年,巷子东头一户人家,两个儿子都出了痘。大的十一,小的四岁。他家请不起大夫,就关在屋里,不敢见风,门窗缝都拿纸糊死了。屋里烧着炭盆,闷得像蒸笼。”
她顿了顿。
“大的那个,烧到第五天,没了。小的那个,他娘天天给他擦身,换衣裳,开窗透气,喂水。活下来了。”
“那是命。”
“是命。”叶蓁点点头,“可命里也分怎么过。”
她把纸重新折好,塞进柳嬷嬷手里。
“嬷嬷,您帮我这一回。”
柳嬷嬷捏着那张纸,捏了很久。
“蓁儿,”老太太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么惦记他,他将来未必认你。”
叶蓁的手停在半空。
“我知道。”她把手按在桌沿上。
“知道你还……”
“我知道。”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可他是我生的。我十月怀胎,我疼了一天一夜。他认不认我,是他的事;我管不管他,是我的事。”
柳嬷嬷看着她,眼圈慢慢红了。
“你这个犟种。”老太太骂了一句,把纸揣进怀里,转身出去了。
雪下得很大。柳嬷嬷回来的时候,眉毛上都结了霜。
“递进去了。”她跺着脚,“秦太医看了,说……说这些条陈,句句在理。还说这就去回宁妃娘娘。”
叶蓁“嗯”了一声,坐回炕上。
她的手在抖。
那天晚上,她没睡。
她坐在窗前,朝着承乾宫的方向。从这里看不见承乾宫的屋顶,只看得见一道宫墙,墙头上压着雪。
她跪了下来。
不是跪天,也不是跪谁。她就那么跪着,膝盖压在冰冷的砖地上,一动不动。
柳嬷嬷劝她:“地上凉,你身子受不住。”
“嬷嬷,您别管我。”叶蓁说,“我跪着,心里踏实。”
她在窗台上摆了七颗豆子。
每天天亮,挪一颗。
第一天,没消息。
第二天,小顺子来了一趟,说阿哥烧得厉害,人瘦得脱了形,痘疹连成片,太医说“看造化了”。
第三天,柳嬷嬷去打听了,回来说宁妃哭了两回,把承乾宫的佛堂都跪遍了。
第四天,叶蓁开始不吃东西。柳嬷嬷端来的粥,她喝两口就放下。
“你得吃。”
“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老太太把碗往她手里一塞,“你要是倒了,谁还惦记他?”
叶蓁端着碗,眼泪掉进粥里。
她一口一口,把粥喝完了。
第五天夜里,风停了。
第六天,天亮得早。
第七天中午,小顺子跑来了,跑得帽子都歪了,隔着院门就喊:“退了!退了!叶姑娘,阿哥的烧退了!”
叶蓁扶着门框,腿一软,坐在了门槛上。
她想站起来,站不起来。她想说话,说不出来。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上,肩膀一抖一抖。
柳嬷嬷蹲下来,拍她的背。
“哭吧。”老太太说,“哭出来就好了。”
叶蓁哭了很久。
从孩子被抱走那晚到现在,两年多,她一滴眼泪没掉。这会儿全出来了。
哭到最后,她抬起头,脸上又是鼻涕又是泪,狼狈得不像样子。
“嬷嬷,”她抽着气,“他活着。”
“活着。”柳嬷嬷也哭了,“活着呢。”
她转过身,走到窗台边,把七颗豆子一颗一颗收进手心。
豆子被手汗浸得发亮。
后来这七颗豆子,她一直留着,装在一个小布袋里,放在针线匣最上头。
柳嬷嬷问她留着干什么。
“留着。”她把布袋系紧,“这是个念想。我这辈子,就为他熬过这七天。”
那天傍晚,承乾宫来了个人。
是宁妃身边的那个陪嫁嬷嬷,姓那。她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脸上没什么表情。
“叶姑娘。”她把食盒递过来,“娘娘赏的参汤。”
叶蓁怔怔地看着那个食盒。
“娘娘说,”那嬷嬷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阿哥这回能挺过来,你那几条,有用。”
话撂下,人已经转了身。
走出几步,又停下,没回头:“娘娘还说,让你好好养着。别……别总跪着。”
叶蓁捧着食盒,站在雪地里。
食盒是温的。
她打开盖子,里头是一碗参汤,汤色清亮,浮着几片参。
她端着碗,手抖得厉害,汤洒出来一点,落在手背上,烫。
她没喝。
她把碗端进屋,放在桌上,对着那碗汤,坐了很久。
柳嬷嬷问:“怎么不喝?”
“我舍不得。”叶蓁说。
“傻话。汤凉了就腥了。”
叶蓁这才端起来,一口一口,喝完了。
汤是甜的。也不知道是参甜,还是别的什么甜。
那天夜里,她睡得很沉。
她做了个梦。梦里有个小孩,穿着她做的那件月白小衣裳,背对着她,蹲在地上玩石子。
她走过去,想看看他的脸。
小孩回过头,冲她笑了一下,缺了颗门牙。
她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枕头湿了一片。
第5章 御前那一句
康熙五十四年四月,皇上从畅春园回宫。
那天傍晚,御辇从寿安宫西墙外过。按例,銮驾经过,宫人回避,门窗紧闭。叶蓁把窗关上,坐在暗处,听见外头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一下,一下。
辇停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停。
后来听小顺子说,皇上那天在辇上掀了帘子,看见后罩房的窗纸上透着一点光。
“那是谁住的?”皇上问。
随侍的太监答不上来。孙进忠恰好在前头引路,赶紧躬身:“回皇上,是个没名分的庶妃,姓叶。”
“叶氏。”皇上想了想,“苏州那个?”
孙进忠愣了一下:“皇上还记得。”
皇上没接话。
他坐在辇上,看了那扇窗一会儿。窗纸上有个影子,低着头,手在动,一看就是在做针线。
“她绣活好。”皇上把帘子放下。
御辇走了。
小顺子学这段话的时候,学得眉飞色舞:“叶姑娘,皇上记得您!皇上说您绣活好!”
叶蓁坐在小凳上,手里捏着针,半天没动。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小顺子挠挠头,“不过这一句也了不得啊!这宫里多少人,皇上连姓都记不住。”
叶蓁低下头,继续缝手里那只荷包。
“小顺子,”叶蓁把荷包翻了个面,“你以后别替我打听这些了。”
“为什么?”
“没用。”
小顺子不明白。叶蓁也没解释。
她心里清楚。皇上记得她的绣活,就跟记得某年某月哪把扇子好用一样。那不是记得她这个人。
可孙进忠不这么想。
三天后,孙进忠来了。
他没带炭,也没带笑脸。他站在院子当中,身后跟着四个太监,两个堵门,两个进院。
“叶氏。”他连“姑娘”都不叫了,“有人告你私通外监,打探阿哥所事。还在院中埋物,行厌胜之术。”
叶蓁站起来。
“我埋什么了?”
“你自己看。”孙进忠一挥手,两个太监跑到窗下,把那几棵葱连根拔了,捧到他面前。
“这就是物证。”
叶蓁看着那几棵葱。
葱叶上还挂着水珠。她早上刚浇过。
“孙公公,”叶蓁直起腰,“这是葱。”
“葱也是物。”
“我种葱,是为了吃面。”
“谁知道你种葱是为了吃面,还是为了镇什么。”孙进忠冷笑,“叶氏,你可知罪?”
院子里静得很。
柳嬷嬷从屋里冲出来,“扑通”跪下:“孙公公,她一个妇道人家,不懂事,您高抬贵手——”
“嬷嬷。”叶蓁把她扶起来。
她转过身,看着孙进忠。
“奴才不认罪。”叶蓁迎着他的眼睛,“奴才没做过的事,不认。”
“不认?”孙进忠眯起眼,“那就跪着,跪到认了为止。”
那天下午,叶蓁跪在院子里。
日头毒,晒得青砖发烫。她跪了一个时辰,膝盖先是疼,后来麻,最后没了知觉。
柳嬷嬷要陪她跪,被她推回屋:“您跪了,谁给我送水?”
第二个时辰,起了风。
孙进忠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摇着扇子:“叶姑娘,认个错,这事儿就过去了。何必呢?”
叶蓁没抬头。
“奴才想问公公一句话。”她抬起脸。
“你说。”
“皇上说我绣活好。”她盯着他的眼睛,“这话,是公公传的。公公传这话的时候,是想着奴才的好,还是想着奴才的不好?”
孙进忠的扇子停了。
他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站起来,把扇子一合:“跪满两个时辰,抄《金刚经》一百遍,月例减半。什么时候抄完,什么时候出门。”
他走了。
叶蓁跪到日头落山。
柳嬷嬷把她扶回屋,卷起裤腿,两个膝盖紫黑紫黑的,肿得像馒头。
老太太一边给她上药,一边掉眼泪:“这叫什么日子。”
“嬷嬷,”叶蓁趴在炕上,脸埋在枕头里,“葱还能活吗?”
柳嬷嬷一怔。
“都拔了,根也断了。”
“哦。”叶蓁说,“那可惜了。刚长起来。”
跪完那两个时辰,孙进忠有半年没来后罩房。份例倒是没再克扣,炭也干了。
柳嬷嬷说:“你看,还是得争。”
“不是争。”叶蓁说,“是他怕了。”
“怕什么?”
“怕我真把账递上去。”叶蓁说,“他不怕我,他怕麻烦。”
那年冬天,她抄了一百遍《金刚经》。
抄完最后一遍,她把纸摞起来,用线订成一本,收进箱子里。
柳嬷嬷问:“留着做什么?”
“留着。”叶蓁说,“将来他要问,他娘这些年都干了什么,我就给他看这个。”
抄完经,她开始做鞋。
杏黄缎面,虎头,两只眼睛一样大。
她做了拆,拆了做,做了半个月。
柳嬷嬷问:“给谁做?”
“给阿哥。”
“你怎么给他?”
叶蓁没答。
鞋做好以后,她用块布包起来,放进箱子。
“不送?”
“送不了。”叶蓁把布包往箱子底下塞了塞,“等他能自己来找我要的时候,我再给他。”
那双鞋,在箱子里放了六年。
康熙五十五年五月,叶蓁去库房领夏布。
回来的时候,她抄近路,从御花园西边的夹道穿过去。那条道僻静,两边是高墙,墙根底下长着青苔。
刚走到拐角,一个东西“哐当”滚过来,撞在她脚上。
是个铁环。
紧接着,一个小男孩从拐角冲出来,一头撞进她怀里。
孩子五岁,穿杏黄袍子,剃着光头,脑门上留着一撮小辫,跑得满脸通红。后头跟着两个太监,跑得帽子都歪了。
叶蓁跪了下去。
“阿哥。”
孩子站稳了,仰头看她。他眼睛很亮,眉毛浓,鼻梁挺,嘴唇上还沾着糖渣。
“你是什么人?”
“奴才是绣作的。”
“绣作的。”孩子重复了一遍,忽然来了兴趣,“你会绣什么?”
“奴才什么都会绣。”
“会绣老虎吗?”
“会。”
“会绣龙吗?”
“会。”
孩子“哦”了一声,低头看自己的脚。
“我鞋带开了。”
叶蓁低头。
那双鞋是杏黄缎面的,鞋头绣着虎头,虎头上两只眼睛,一只大一只小,针脚也粗。
她的手停在半空。
“你怎么不系?”孩子催她。
叶蓁膝行半步,凑近了,把鞋带解开,重新系。她系得很慢,很仔细,把带子捋平,绕过脚背,打了一个活结。
“好了。”
孩子跺了跺脚,满意了。
“你绣的虎头不好看。”他指着鞋面,“眼睛歪了。”
“那是……”叶蓁的喉咙发紧,“那是娘娘疼阿哥,赶着做的。”
“你怎么知道是娘娘做的?”
“奴才猜的。”
孩子歪着头看她,忽然问:“你叫什么?”
“奴才姓叶。”
“叶。”他念了一遍,念得很认真,“我记住了。”
他捡起铁环,转身就跑。跑出几步,又回头,冲她喊:“下回你给我绣个好看的!”
叶蓁跪在地上,没有起来。
她低着头,看着青砖缝里钻出来的一根草。
眼泪掉下来,砸在砖上,一滴,又一滴。
她赶紧用袖子擦掉。
“奴才遵命。”她冲着那个背影,小声应了一句,“奴才给您绣个好看的。”
孩子已经跑远了。
假山后头,宁妃站着。
她手里捏着把团扇,扇面上的花是绣的,绣的是玉兰。
她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女人,看了很久。
团扇慢慢合上了。
旁边的嬷嬷小声问:“娘娘,要不要……”
“回宫。”宁妃说。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脚步忽然快了。
第6章 名单
康熙五十七年四月,宫里册封。
旨意下来那天,整个后宫都动了。宣妃、密妃、勤妃、成妃、定妃,一个个都有了名号、册宝、份例。
叶蓁是听小顺子说的。
“启祥门那边贴了名单。”小顺子说,“姑娘去看看吧。”
“看什么?”
“看看……”小顺子说不下去。
她放下活计,站起来。
“行,我去看看。”
从寿安宫到启祥门,要穿过两道夹道。走了半个时辰,到的时候,日头偏西。
名单贴在一面红墙上,用黄纸写的,字很大。
她站在人群后头,等前头的人散了,才走过去。
她从第一个名字看起。
宣妃,博尔济吉特氏。
密妃,王氏。
勤妃,陈氏。
成妃,戴佳氏。
定妃,万琉哈氏。
她一个一个往下看。
看完了,又从头看一遍。
还是没有。
她站在墙底下。
天黑了。宫人来往,有人笑,有人哭。
一个小宫女凑过来问:“姑娘,您找谁?我帮您看。”
“我找一个姓叶的。”
小宫女看了看,摇头:“没有。”
“嗯。”叶蓁说,“我知道。”
回去的路,她走得更慢。
路过那棵老槐树,她停下来,在树底下坐了一会儿。
鞋尖磨破了,露出里头的白布。
七年前刚入宫,她也这么坐过,等柳嬷嬷去领料,心里想着,这宫真大,走都走不完。
那时候她以为,只要活干得好,日子就会好。
现在她知道了。活干得好,只能让你有活干。
回到后罩房,柳嬷嬷正在门口等。
老太太看她的脸,什么都没问,只说:“饭在锅里,热着。”
“嗯。”
“吃点。”
“嗯。”
她坐在桌边,端着碗,一口一口吃。
吃到一半,她忽然说:“嬷嬷,我不争了。”
柳嬷嬷的手一抖。
“我不争了。”叶蓁又说了一遍,声音很平,“争了六年,我累了。”
老太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好。不争了。咱好好过日子。”
那年秋天,柳嬷嬷病了。
起初是咳嗽,后来咳出血。
叶蓁去求秦太医。老头来了一趟,诊完脉,把她叫到院子里。
“肺上的病。”秦伯衡声音很低,“到了这个地步,只能熬。”
“熬多久?”
“不好说。三个月,半年,看造化。”
叶蓁站在院子里,看着墙头上那点天。
“大人,”叶蓁的声音低下去,“有没有什么法子,让她少遭点罪?”
“有。”秦伯衡说,“用人参吊着。可你们这儿的份例,领不到。”
“我买。”
“你哪来的钱?”
叶蓁没说话。
回屋以后,她打开箱子,从最底下翻出一个小布包。
里头是一对银镯子。她娘留给她的,入宫时戴在手上,后来怕人看见,摘下来收着。
第二天,她托小顺子把镯子送出宫,换了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买了二两人参。
柳嬷嬷知道后,气得直拍炕沿:“你疯了!那是你娘留给你的!”
“我娘留给我,是让我过日子的。”叶蓁把参切成薄片,一片一片放进罐子里,“您活着,我才有人过日子。”
老太太不说话了。
她转过脸,对着墙,肩膀一抖一抖。
人参吃了半个月,柳嬷嬷的气色好了些。
就在这时候,孙进忠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纸。
“叶氏。”他抖了抖那张纸,“内务府的命令。后罩房要腾出来给新来的嬷嬷住。你收拾收拾,三日后去洗衣局当差。”
叶蓁正在晒被子。
她把被子搭在绳上,拍了拍,回过头:“洗衣局?”
“辛者库那边缺人。”孙进忠笑了一下,“叶姑娘手巧,洗衣服想必也洗得干净。”
柳嬷嬷从屋里出来,脸都白了:“她身子弱,洗衣局那活计,整天泡在冷水里——”
“嬷嬷,”孙进忠打断她,“这是上头的令。有意见,找上头说去。”
他走了。
叶蓁站在院子里,太阳晒在身上,她却觉得冷。
那天下午,她去了承乾宫。
这是六年来,她第二次站在这个门口。
门房通报了进去。等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不会有人出来。
门开了。
宁妃站在门里。
她比六年前老了些,眼角有了细纹,但还是很端整。她穿着家常的藕色旗袍,没戴钿子,头发松松挽着。
“进来吧。”宁妃侧了侧身。
叶蓁跟着她进了东暖阁。
屋里点着炉子,很暖。桌上摆着一碟点心,一碟瓜子。
宁妃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
叶蓁没坐。
她跪下了。
“娘娘,”叶蓁跪直了,“奴才求您一件事。”
宁妃看着她,没说话。
“奴才要去洗衣局了。”叶蓁说,“奴才不怕吃苦。奴才就是……就是想求娘娘,往后阿哥的事,能不能让人给奴才递个信。他病没病,好不好,奴才不露面,就知道一声。”
宁妃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叶氏,”她放下碗,“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去洗衣局吗?”
叶蓁抬起头。
“因为你在,他就安生不了。”宁妃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今年七岁,开始懂事了。前几天他问我,御花园里那个姓叶的,为什么跪着跟他回话。”
叶蓁的心猛地一沉。
“我跟他讲,那是奴才,奴才见了主子都要跪。”宁妃看着她,“他信了。可他要是不信呢?他要是再问呢?他要是哪天知道,生他的人是后罩房里那个洗衣服的,你让他怎么想?让他怎么在这个宫里抬头?”
叶蓁的手指抠着地砖的缝。
“娘娘,”叶蓁抬起头,“奴才从没想过认他。”
“我知道。”宁妃说,“可你想不想,不由你。由命。”
屋里静了很久。
“你走吧。”宁妃最后说,“你走了,他才能安生。”
叶蓁磕了一个头。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住了。
“娘娘,”她没有回头,“奴才就问一句。阿哥夜里,还踢被子吗?”
宁妃没有答。
叶蓁推门出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
她走下台阶的时候,听见屋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茶碗磕在桌上。
回到后罩房,她开始收拾东西。
她的东西不多。一个箱子,几件换洗衣裳,一套针线,一本账册,一叠抄的则例,还有那本抄了一百遍的《金刚经》。
最后,她从枕头底下拿出那个包袱。
包袱里是十五件小衣裳。从一岁到七岁的尺寸,一件一件,叠得整整齐齐。有的缝了又拆,拆了又缝,针脚密得看不见线。
她摸着那些衣裳,摸了一遍又一遍。
“嬷嬷,”叶蓁把包袱往前推了推,“这个,您替我收着。等我死了,您想办法给他。”
柳嬷嬷躺在炕上,咳了两声。
“我不收。”
“嬷嬷——”
“说过了,我不收。”老太太撑着坐起来,脸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却很亮,“你自己给。你要是不给,就烂在你手里。”
叶蓁抱着那个包袱,眼泪掉在衣裳上。
“嬷嬷,我给不了。”
“给得了。”柳嬷嬷把她的手攥紧,“你听我一句。”
她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
一个布包,蓝布包的,巴掌大,捆着麻绳。
“这是什么?”
“账。”老太太把布包塞进她手里,“我替你记的。”
叶蓁解开麻绳。
里头是一沓纸。纸很旧,有的边角都磨毛了。上头是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不怎么写字的人写的。
“这些年,各宫的娘娘、嬷嬷、管事,找我做针线。”柳嬷嬷说,“做完了,她们赏东西。赏多赏少,我心里都有数。谁领了官中的料子没入账,谁把库房的东西往自己家里搬,谁在药上动手脚。”
叶蓁一页一页翻。
翻到后头,她的手停住了。
那一页上写着:孙进忠,康熙四十八年至今,经手药库,每年出入不符。五十二年冬,阿哥所人参三两,账上写五两。
“嬷嬷……”她的声音发抖,“您怎么知道这些?”
“我在绣作待了四十来年。”柳嬷嬷说,“给人做针线的时候,人家不避我。她们当我是个哑巴。”
老太太咳了几声,抓住她的手。
“蓁儿,这东西,你要是有一天用得着,就用。”柳嬷嬷盯着她,“但你记住一句话——”
“您说。”
“只拿该拿的那一份。”柳嬷嬷盯着她,“别牵连旁人。尤其是……养你儿子的那个人。”
第7章 旧账
叶蓁没能走成。
第二天一早,她去求孙进忠:“公公,嬷嬷病成那样,挪不得。等她走了,奴才立刻去洗衣局,一天不耽搁。”
孙进忠皱着眉,想了半天。
“半个月。”他伸出巴掌,“半个月她要是还没走,我可就不管了。”
“谢公公。”
半个月里,叶蓁几乎没合眼。
柳嬷嬷一天比一天瘦。起初还能喝半碗粥,后来只能喝水,再后来,水也咽不下去。
夜里疼得厉害,她咬着被角,不出声。叶蓁守在旁边,替她擦汗,一遍一遍。
“嬷嬷,疼就喊。”
“不喊。”老太太摇头,“喊了,让人听见,给你添麻烦。”
“添什么麻烦,我不怕。”
“你不怕,我怕。”柳嬷嬷看着她,“我这辈子,最怕给人添麻烦。”
康熙五十七年十月,宫里开始查亏空。
内务府换了人,新来的总管是个厉害角色,一上来就封了三间库房,把账本全抬走了。宫里人心惶惶,各院都在烧东西,烟从墙头一阵一阵飘过来。
孙进忠有半个月没露面。
再露面的时候,他瘦了一圈,眼底下两团青。
他站在院门口,没进来,只往里头看了一眼。
“叶氏,”孙进忠在门口问,“你那个嬷嬷,还没走?”
“快了。”叶蓁说。
孙进忠“啧”了一声,转身走了。
叶蓁看着他的背影。
她忽然发现,这个人走路的时候,肩膀是塌的。
十月十七,柳嬷嬷忽然精神了。
她让叶蓁扶她坐起来,还要了碗粥,喝了小半碗。
“蓁儿,”柳嬷嬷抬了抬手,“把我的头发梳梳。”
叶蓁拿了梳子,一点一点给她梳。
老太太的头发全白了,稀得能看见头皮。
“我这辈子,”柳嬷嬷忽然开口,“没名没分,也没个孩子。”
叶蓁的手停了一下。
“我生过一个。”老太太说,“进宫前一年生的。是个闺女。生下来三天,她爹说养不起,抱出去送人了。我连她脸上有没有痣都没看清。”
屋里很静。
“后来我进了宫,一待五十来年。”柳嬷嬷说,“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后来遇上你。”
“你刚进宫那会儿,才这么高。”她抬起手,比了个高度,手抖得厉害,“站在绣作门口,抱着个包袱,眼睛瞪得溜圆。我心想,这孩子,得护着点。”
“结果没护住。”
“护住了。”叶蓁说。
“没护住。”老太太摇头,“让你受了这么多年的苦。”
“嬷嬷,”叶蓁把她的手握住,“我这些年,要不是您,早死了。”
柳嬷嬷笑了一下。
“蓁儿,我死了,你别哭。”
“嗯。”
“你哭,我走得不安生。”
“嗯。”
“还有,”老太太攥紧她的手,力气忽然大得吓人,“那包袱里的东西,你别急着用。等一个时候——”
“什么时候?”
“等一个你就算不用,也没人敢动你的时候。”
那天夜里,柳嬷嬷走了。
走的时候很安静。叶蓁守在旁边,听见她的呼吸一点点慢下去,最后停了。
她伸手去探鼻息,探了很久。
然后她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坐到天亮。
天亮以后,她打水,给柳嬷嬷擦身。
老太太轻得像一捆柴。叶蓁把她翻过来的时候,看见她背上有道疤,很长,从肩胛一直延伸到腰,颜色很浅,像一条旧绳子。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也没问。
人都走了,问不出来了。
宫里死人是有规矩的。无品级的宫人,一口薄棺,抬出西华门,葬在城外。叶蓁去内务府报,人家翻了翻册子:“柳氏,绣作,无品级。明日卯时抬走。”
“能不能……能不能给她做身新衣裳?”
“随你。”
叶蓁熬了一夜,给柳嬷嬷做了一身新衣裳。青缎面的,滚着月白的边,领口绣了一朵小小的兰花。
做完,她给老太太换上,梳好头,把那双新做的鞋套上。
“嬷嬷,”她一边系鞋带一边说,“您这辈子没名没分,我给您做身好衣裳。到了那头,您别再说自己没名字了。”
出殡那天,叶蓁去了西华门。
她不能出宫,只能站在门里头,看着那口薄棺被抬出去。
抬棺的四个人,脚步很快,像怕耽误了别的活。
“嬷嬷。”她小声叫了一句。
棺材出了门,拐弯,看不见了。
她在门里头站了很久。守门的兵丁看了她两眼,没赶她。
回去的路上,她绕到绣作。
绣作的院子还在,廊子底下那张小马扎还在。她走过去,坐下。
十三岁那年,她就坐在这儿,给一件石青色的衮服锁边。
那时候她以为,只要针脚密,日子就密实。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马扎摆正,走了。
康熙五十七年十月二十一,秦伯衡来了。
他没带药箱,进门就坐下,脸色很沉。
“叶姑娘,”秦伯衡把手拢进袖子里,“宫里头这半年,死了三个。”
叶蓁抬起头。
“两个答应,一个常在。都说是风寒。”秦伯衡盯着桌面,“风寒能死三个?太医院开的方子,我看了。方子没错,药错了。”
“药怎么错?”
“人参换成了党参,川贝换成了浙贝,丸药是拿面掺的。”老头的声音很低,“这些药,都是从药库领的。药库的钥匙,孙进忠管着。”
叶蓁坐在那儿,手脚冰凉。
“人呢?”她问,“死了就死了?”
“死了就死了。”秦伯衡说,“无品级的,死了连名字都记不全。内务府册子上写‘某氏,病故’,四个字。”
叶蓁忽然想起柳嬷嬷说的话。
“这宫里,不怕有人害你,怕没人记得你。”
她站起来,走到箱子边,打开,从最底下拿出那个蓝布包。
“大人,”叶蓁把布包放在他面前,“您看看这个。”
秦伯衡解开麻绳,一页一页翻。
翻了很久。
“这些东西,”他抬起头,声音有点抖,“你从哪儿来的?”
“我嬷嬷记的。”叶蓁说,“她给人做了五十来年针线。”
老头把纸放下,摘下眼镜,拿袖子擦了擦。
“叶姑娘,”秦伯衡又把眼镜戴上,“你知道这东西递上去,要死多少人吗?”
“知道。”
“那你还递?”
叶蓁没说话。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头。
院子里那几棵葱早没了,地翻过,种了两棵白菜,冻得蔫头耷脑。
“大人,”她转过身,“我翻过这些账。上头有承乾宫的名字。”
秦伯衡没接话。
“宁妃娘娘宫里,领过两次药,账上记的是‘娘娘伤风’。可那两次,孙进忠送去的都是好参。”叶蓁说,“娘娘不知情。是底下人经手,账记在她名下。”
“那你打算怎么办?”
叶蓁没答。
“我只拿孙进忠那一份。”她把账册合上,“别人的,我不动。”
秦伯衡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这个人,”老头忽然说,“心太软。”
“不是心软。”叶蓁说,“是有些账,不能算。”
“为什么?”
“因为有个孩子,还得管那个人叫娘。”
第8章 底牌
又过了两年多,康熙六十年三月,皇上病了。
起初是风寒,后来转成心悸,夜里睡不着,白天手抖,连朱笔都握不稳。
太医院会诊了三回。秦伯衡是院判,每回都在。
那天奏对,皇上靠在榻上,问:“朕这病,要紧不要紧?”
“回皇上,不要紧。”秦伯衡躬身,“养着就好。”
“养着。”皇上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一声,“朕养了六十年,还没养够。”
殿里没人敢接话。
皇上闭上眼,过了一会儿,又问:“太医院近来怎么样?”
“回皇上,还好。”
“还好?”皇上睁开眼,“朕怎么听说,宫里这半年,死了几个?”
秦伯衡的手在袖子里握紧了。
“回皇上,死了三个。两个答应,一个常在。”
“什么病?”
“都报的是风寒。”
皇上看着他:“你信吗?”
殿里静得能听见香炉里的炭裂声。
秦伯衡跪下:“臣不信。”
“那你说。”
“药材短少。”老头额头抵着地砖,“人参、川贝、丸药,都以次充好。臣查了方子,方子没错,药错了。”
“短多少?”
“臣不敢说。”
“为什么不敢?”
“因为没人敢记。”秦伯衡抬起头,“但有人记着。”
皇上盯着他。
“谁?”
“寿安宫后罩房,叶氏。”
皇上沉默了一会儿。
“叶氏。”他念了一遍,像在想什么,“苏州那个?”
“是。”
“她记什么?”
“臣不知道。”秦伯衡说,“臣只知道,她记了九年。”
皇上挥了挥手。
“传。”
传召的人走后,叶蓁在屋里站了很久。
柳嬷嬷不在了,没人替她拿主意。
她自己打开箱子,翻出一件半新的青缎旗袍,换上。又对着铜镜,把头发重新挽了一遍。
手一直抖,簪子插了三回才插进去。
“叶氏,”小太监在外头催,“该走了。”
“来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桌上放着那个蓝布包。
她回去,把它拿起来,揣进怀里。
叶蓁是被两个太监带进养心殿的。
她这辈子没进过这样的地方。地砖光得能照见人影,柱子粗得两个人抱不过来,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檀香味。
她跪下,额头贴着地。
“抬起头。”上头传来一句。
她抬起头。
龙椅上的老人比她记忆里老得多。头发白了大半,脸颊凹进去,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叫叶蓁?”
“是。”
“苏州人?”
“是。”
“你父亲在织造局?”
“是。做平金打籽的。”
皇上“嗯”了一声。
“你记账?”
“是。”
“记谁的账?”
“记奴才自己的。”
“你自己的账,怎么记到别人头上去了?”
“因为别人拿了奴才的东西。”
“拿了多少?”
“炭三百二十斤,米四石,银二十四两。”叶蓁说,“还有布、线、蜡烛、药材。”
“就这些?”
“还有。”
她从怀里掏出那本册子,双手举过头顶。
太监接过去,呈到御案上。
皇上翻开。
他翻得很慢。殿里静得能听见纸页的响声。
翻到某一页,他的手停住了。
“孙进忠。”他念出这个名字。
“是。”
“他在你头上拿了多少?”
“回皇上,他在奴才头上拿的不多。”叶蓁说,“他在阿哥所的药上拿得多。”
皇上的手停在纸上。
“阿哥所?”
“是。”叶蓁说,“康熙五十二年冬,阿哥所人参三两,账上写五两。五十三年阿哥出痘,要用人参,药房说没有。那一回,是秦太医拿自己的参填进去的。”
殿里没人说话。
“还有。”叶蓁继续说,“这三年,药库出去的药,账上记的是好药,实际是次货。两个答应,一个常在,就是这么没的。”
皇上把册子合上。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很久没说话。
叶蓁跪在底下,膝盖疼得发麻。她不敢动。
“叶氏。”皇上忽然开口。
“奴才在。”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叶蓁顿了一下。
“奴才以前说,没人信。”
“现在为什么说了?”
她抬起头。
“因为奴才的嬷嬷死了。”叶蓁的声音很稳,“她死之前跟奴才说,等一个就算不用,也没人敢动奴才的时候。奴才想,现在就是这个时候。”
皇上看着她。
那目光很复杂。叶蓁看不懂。
“你恨不恨?”皇上问。
叶蓁愣住了。
这个问题,她想过很多回。夜里睡不着的时候,跪在雪地里的时候,看着名单上没有自己名字的时候。
“奴才不恨。”叶蓁伏在地上。
“不恨?”
“奴才恨过。”叶蓁说,“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恨着,日子过不下去。”
皇上没说话。
“皇上,”叶蓁忽然磕了个头,“奴才有一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说。”
“奴才不求封赏。”叶蓁又磕了个头,“奴才只求皇上下旨,让内务府把宫里这些年病故的宫人,名字都记下来。哪怕就记一个姓,一个年纪,从哪儿来的。”
她顿了顿。
“这宫里有些人,死了连个名字都没有。”
殿里静了很久。
久到叶蓁以为自己说错了话。
“你那个嬷嬷,”皇上忽然问,“叫什么名字?”
叶蓁一怔。
“回皇上,”叶蓁的声音低下去,“她姓柳。宫里都叫她柳嬷嬷。奴才……奴才不知道她的名字。”
皇上沉默了一会儿。
“让内务府查。”
三天后,旨意下来了。
孙进忠杖八十,发往打牲乌拉。药库封查,一应账目重核。
叶氏,着迁回内廷,封贵人。
旨意送到后罩房的时候,叶蓁正在收拾柳嬷嬷的遗物。
来传旨的太监念完,笑着拱手:“叶贵人,恭喜。”
叶蓁跪在地上,没起来。
“公公,”叶蓁捏着那张纸,“能不能问一句,柳嬷嬷的名字,查到了吗?”
太监愣了一下,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
“查到了。柳氏,名素。康熙六年入宫,年十四,苏州人。”
叶蓁接过那张纸。
纸上就这一行字。
她看着看着,眼泪掉下来,把“素”字洇开了一点。
“苏州人。”她小声说,“怪不得,您做的葱油面,跟我娘做的一个味儿。”
搬出后罩房那天,是个晴天。
叶蓁的东西还是那么少。一个箱子,几件衣裳,一套针线,一叠抄的则例,那本抄了一百遍的《金刚经》,还有十五件小衣裳。
她站在院子里,回头看了一眼。
窗台下那两棵白菜,冻得蔫头耷脑,还活着。
“贵人,”小太监催她,“走吧。”
“等等。”
她走过去,蹲下,把白菜根旁边的土拍了拍。
“活着的,就别扔。”
新住处是永和宫后头的一间西配殿。不大,但窗明几净,炭是红罗炭,一点烟都没有。
搬进去第三天,宁妃来了。
她穿着素净的衣裳,头上没戴钿子,进门就跪下了。
叶蓁正在铺床,回头看见,赶紧去扶:“娘娘,您这是做什么?”
“你先别扶。”宁妃跪着不动。
“娘娘——”
“这九年,我天天怕。”宁妃的声音很轻,抖得厉害,“怕他来抢,怕他长大不认我,怕哪天皇上想起你。我把他攥得死死的,攥得他连鞋带都不会自己系。”
叶蓁蹲下来,跟她面对面。
“阿哥的鞋,是您一针一线纳的。”叶蓁看着她的眼睛,“奴才看得见。”
宁妃抬起头。
她眼睛红了。
“我不是个好女人。”
“您是。”叶蓁说,“您是他娘。”
宁妃哭出了声。
叶蓁把她扶起来,扶到炕边坐下。
她倒了碗热水,递过去。
“娘娘,”叶蓁把碗往她手边推了推,“奴才跟您讨一样东西。”
“你说。”
“阿哥从小到大的鞋样子。”叶蓁说,“奴才想给他做双新鞋。这回,虎头的眼睛,奴才给他绣正了。”
第9章 不讨名分的人
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十三,皇上崩于畅春园。
消息传到永和宫的时候,叶蓁正在给一双鞋绣虎头。
针扎进指头,血珠冒出来,滴在杏黄的缎面上。
她没管。
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朝着畅春园的方向,跪了下去。
天很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她跪了很久,脑子里空空的。
后来才慢慢想起一些事。想起康熙五十年那个夏夜,廊下那盏灯;想起那句“眼睛别熬坏了”;想起御辇在墙外停了一下,帘子掀开又放下。
她这辈子,跟那个人说过的话,加起来不到二十句。
可就是这二十句,改了她一生。
“贵人,”小宫女来扶她,“地上凉。”
“让我再跪一会儿。”叶蓁说,“就一会儿。”
她跪到天黑。
国丧期间,宫里静得吓人。所有的红都摘了,所有的曲子都停了。宫女走路踮着脚,说话压着嗓子。
叶蓁在屋里坐了一个月,没出过门。
她给皇上做了一双鞋。
黑缎面,千层底,一针一针纳的。纳完,她放在桌上,看了半天,收进箱子。
“贵人,”小宫女问,“这鞋……”
“烧不了。”叶蓁说,“留着吧。”
“留着做什么?”
“留着。”叶蓁把箱子扣上,“我这辈子,就给他做过这一双。”
雍正元年,新帝尊封先朝妃嫔。
旨意下来那天,叶蓁正在补一件旧衣裳。
“皇考贵人叶氏,晋封静嫔。”
来传旨的太监笑着说:“静嫔娘娘,恭喜。”
叶蓁跪下接旨。
起来的时候,她看了看那道明黄的绢子,看了很久。
“娘娘?”太监问。
“没什么。”她把旨意卷好,“就是想起一个人。她要是在,准得说一句‘总算’。”
“谁?”
“一个嬷嬷。”叶蓁说,“姓柳,叫素。”
那年秋天,胤祜知道了。
是宁妃告诉他的。
十二岁的孩子,站在承乾宫的院子里,听完,半天没说话。
“所以,”他抬起头,“御花园里那个姓叶的,是我……”
“是你的生母。”宁妃说。
“那你呢?”
“我是养你的。”
孩子又问:“她为什么不要我?”
“不是她不要你。”宁妃蹲下来,握住他的手,“是我把她从你身边抢走的。”
那天以后,胤祜变了。
他不再像小时候那样爱笑,也不爱说话了。他每天照常去上书堂,照常回来请安,只是见了叶蓁,只行礼,不抬眼。
叶蓁第一次在永和宫门口遇见他,是他来给宁妃送东西。
“阿哥。”她叫他。
“静嫔娘娘。”他躬身,行礼,规规矩矩。
“进来坐坐?”
“不了。上书堂还有功课。”
他走了。
叶蓁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十二岁的孩子,背挺得很直,走路的样子像个小大人。
她想起他五岁那年,滚着铁环撞进她怀里,仰着脸问“你会绣老虎吗”。
她把门关上,回屋,坐下,拿起针。
针在手里,半天没扎下去。
雍正二年,胤祜让人送来一盒点心。
是承乾宫的点心,宁妃爱吃的豌豆黄。
叶蓁打开盒子,看了看,让人退了回去。
“娘娘,为什么退?”
“他要送,就自己来。”叶蓁说,“让人送东西,是打发。”
第二天,胤祜来了。
他站在门口,行了礼,没进屋。
“点心不好吃?”
“好吃。”叶蓁说,“你进来坐。”
“不了。”
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叶蓁看着那盒点心,放在桌上,一块没动。
雍正三年冬,宁妃病了。
起初说是风寒,后来吃什么吐什么,人一天比一天瘦。太医来看了,说是“肝气郁结,思虑过度”。
叶蓁去看她。
承乾宫的暖阁里,药味很重。宁妃躺在炕上,脸黄得像纸。
“你来了。”她看见叶蓁,扯了扯嘴角。
“嗯。”
“坐。”
叶蓁在炕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热。”
“没事。”宁妃闭上眼,“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叶蓁,我这辈子,做过一件亏心事。”
“娘娘。”
“就是抢了你的儿子。”宁妃睁开眼,看着她,“我那时候想,我没有儿子,皇上也不来看我。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他来了,我就有了指望。”
“我知道。”
“你不恨我?”
叶蓁替她把被角掖好。
“恨过。”她把手收回来,“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有一年冬天,我看见阿哥的鞋。”叶蓁说,“鞋面上的虎头,绣得歪歪扭扭。我一看就知道,那是熬着夜赶的。一个不疼孩子的人,绣不出那样的鞋。”
宁妃的眼泪流下来。
“你别说了。”
“娘娘,”叶蓁说,“您把他养得很好。他会写字,会骑马,见了人知道行礼。这些,都是您教的。”
从那天起,叶蓁天天来。
她给宁妃熬粥,一勺一勺喂;给她擦身,换衣裳;夜里守在旁边,听她咳嗽。
有一次,宁妃半夜醒来,看见她趴在炕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块帕子。
“叶蓁。”
“嗯?”她惊醒。
“你回去睡吧。”
“不回。”
“为什么?”
叶蓁打了个哈欠:“我怕您夜里要水,没人应。”
宁妃看了她很久。
“我这辈子,”宁妃把脸转向帐顶,“没服过谁。我服你。”
有一回,宁妃烧得厉害,说胡话。
她抓着叶蓁的手,喊:“别抢我的孩子!”
叶蓁没抽手。
“不抢。”叶蓁握住她的手,“没人抢。”
宁妃睁开眼,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哭了。
“叶蓁,”宁妃的眼泪流下来,“我做梦,梦见你抱着孩子走了。我在后头追,追不上。”
“梦是反的。”叶蓁替她擦眼泪,“孩子好好的,在您这儿。”
“你不恨我?”
“不恨。”
“你为什么让我?”
叶蓁想了想。
“因为您也怕。”叶蓁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这宫里,怕的人不止我一个。”
雍正四年腊月,宁妃不行了。
那天下午,她忽然精神了,让人给她梳头,换衣裳。
“叫阿哥来。”宁妃撑着要坐起来。
胤祜来了。十五岁的少年,跪在炕前。
宁妃拉着他的手。
“祜儿,”宁妃的手在他脸上摸了摸,“娘要走了。”
“娘。”
“你听我把话讲完。”宁妃喘着气,“你亲娘,是静嫔。她为了你,吃了十几年的苦。她跪过雪地,跪过砖地,抄了一百遍经。她不敢认你,是怕你为难。”
“娘——”
“你以后,”宁妃握紧他的手,“要孝顺她。”
胤祜哭得说不出话。
宁妃转过头,看向叶蓁。
“叶蓁,”宁妃的声音轻下去,“我对不起你。”
“娘娘,您别说了。”
“让我把话讲完。”宁妃喘了口气,“我这辈子,抢了你的儿子,占了你的位置。我死了,你别给我烧纸。”
叶蓁握住她另一只手。
“我给您烧。”她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年年烧。”
宁妃笑了一下。
那天夜里,她走了。
承乾宫挂起白幡。胤祜守在灵前,跪了一夜。
叶蓁站在廊下,没进去。
天快亮的时候,胤祜出来了。
他走到她面前,站住。
十五岁的少年,个子已经到她肩膀了。他眼睛通红,脸上还有泪痕。
他看着她,忽然跪了下去。
“额娘。”
叶蓁愣住了。
“你叫我什么?”
“额娘。”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儿子不孝。”
叶蓁蹲下去,把他抱住。
她抱得很紧。
“不怪你。”叶蓁拍着他的背,“不怪你。”
雪又开始下了。
承乾宫的白幡在风里飘。
叶蓁抱着她的儿子,跪在雪地里,哭得像个孩子。
第10章 一盏灯
乾隆十五年春,静太嫔叶蓁五十二岁。
她住在寿康宫后头的一间小院里,院子不大,三间房,一间睡觉,一间待客,一间做了针线房。
针线房里摆着四张案子,坐着四个小宫女,都是十三四岁的年纪,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绣。
“线别拉太紧。”叶蓁走过去,把一个小宫女的手扶正,“紧了,布面就皱。”
“太嫔娘娘,我总绣不好。”
“绣不好就拆。”叶蓁说,“我年轻的时候,一件衣裳拆了七回。”
小宫女瞪大眼睛:“七回?”
“七回。”叶蓁笑了,“我师父说,针脚是骗不了人的。你糊弄它,它就糊弄你。”
有个小宫女叫春桃,绣什么都歪。
叶蓁让她绣一片叶子,绣了七天,还是歪。
“娘娘,我是不是笨?”
“不笨。”叶蓁把她的绣绷拿过来,看了看,“你是心不静。”
“怎么才能静?”
“数针。”叶蓁说,“一针,一针,心里数着。数到一百,你就静了。”
春桃试了。数到三十七,手不抖了。
后来她绣的那片叶子,叶蓁给裱了起来,挂在自己屋里。
“娘娘,这绣得不好。”
“不好也是你绣的。”叶蓁说,“我留着。”
她现在教人,先教认名字。
每个来的小宫女,她都问三样:叫什么,哪儿的人,哪年生的。
问完了,记在一个册子上。
“娘娘,记这个干什么?”小宫女问。
“记着。”叶蓁说,“将来你们出宫了,嫁人了,老了,总得有人知道你们来过这世上。”
小宫女不明白。
叶蓁也不解释。
她只是每回翻开那个册子,看见上头密密麻麻的名字,心里就踏实。
那些名字里,有一个是她自己添的。
第一页第一行:柳素,苏州人,康熙六年入宫,年十四。
三月里,有个人来求见。
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得破旧,站在宫门外头,托了人递话进来,说姓孙,是孙进忠的侄子。
叶蓁听了,沉默了一会儿。
“让他进来。”
男人进来,跪下就磕头。
“太嫔娘娘,奴才的叔父,去年在关外没了。”他低着头,“临死前让奴才给您带句话,说他对不住您。”
叶蓁没说话。
“奴才不敢求什么。”男人说,“就是……家里实在是过不下去了。奴才媳妇病了,两个孩子还小。”
叶蓁起身,进屋,打开箱子。
箱子最底下,有个旧帕子包。
她拿出来,解开。
五十两银子,白花花的,还是当年那样。
她捧着银子出来,放在男人面前。
男人愣住了。
“这是……”
“这是你叔父的主子,当年赏我的。”叶蓁说,“我一直没花。”
“娘娘,这……”
“拿回去吧。”叶蓁说,“给你媳妇看病,给孩子做两身衣裳。”
男人捧着银子,手抖得厉害。
“娘娘,您不恨我叔父?”
叶蓁看着窗外。
“恨过。”她把窗子掩上,“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恨着,日子过不下去。”
男人磕了三个头,走了。
叶蓁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墙拐角。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么走着的。抱着件没缝完的小衣裳,走在雪地里,一步一步。
清明的时候,她让人在宫外给柳嬷嬷烧了纸。
纸是她自己叠的,叠了一个月,叠成一箱子。
“嬷嬷,”她一边烧一边念叨,“我给您烧身新衣裳,青缎面的,滚月白边。您别舍不得穿。”
火苗舔着纸,纸灰飞起来,打着旋儿。
“还有,”叶蓁把最后一张纸送进火里,“我给您记着名字呢。柳素,苏州人。等我也走了,到了那头,我喊您,您可得应我。”
入了冬,胤祜来了。
他三十多岁,封了贝勒,人壮实了,留了胡子。
“额娘。”
“来了。”叶蓁从针线房出来,手上还拿着针,“吃饭了没有?”
“吃了。”
“再吃点。我让厨房炖了羊肉。”
胤祜笑了:“您每回都这么说。”
“当娘的,不就这么几句话。”
他带着儿子来的。孩子十岁,叫绵庆,圆脸,眼睛很亮。
“给祖母请安。”
“哎。”叶蓁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长高了。”
“祖母,”绵庆仰着脸,“我阿玛说,您绣活特别好。您能给我绣个荷包吗?”
“能。”叶蓁说,“绣个什么?”
“绣只老虎!”
叶蓁笑了。
“行。绣只老虎。”
那天下午,祖孙三个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绵庆在地上滚铁环,滚得满院子跑。
胤祜坐在旁边,看着儿子,忽然说:“额娘,我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比他还野。”叶蓁说,“有一回,你滚铁环撞到我身上,问我,你是什么人。”
胤祜愣了一下。
“我记得。”胤祜点了点头,“我记得有个穿青衣裳的人,蹲下来给我系鞋带。我记得她的手很凉。”
叶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有茧,有针眼,有冻疮留下的疤。
“那时候,”胤祜说,“我不知道那是您。”
“不知道好。”叶蓁说,“知道了,你就不敢让我系了。”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都没说话。
绵庆跑过来,一头汗。
“祖母,”他喘着气,“您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
叶蓁想了想。
“祖母年轻的时候,”叶蓁笑了笑,“是个连名字都记不全的人。”
“什么叫记不全?”
“就是……别人叫你,只叫‘叶氏’。”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连个名字都没有。”
“那后来呢?”
“后来,”叶蓁抬头看了看天,“后来祖母自己想明白了。名字这东西,别人不叫,自己得记着。”
绵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跑开了。
胤祜看着她。
“额娘。”
“嗯?”
“儿子小时候,您恨过儿子吗?”
叶蓁摇头。
“没有。”
“一天都没有?”
“一天都没有。”叶蓁看着他,“你是我生的。你认不认我,是你的事;我疼不疼你,是我的事。”
太阳慢慢落下去,把宫墙染成橘红色。
叶蓁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行了,进屋吧。天凉了。”
那天夜里,她坐在灯下,给绵庆绣荷包。
虎头绣到一半,她停下来,看了看。
这回,两只眼睛一样大。
她笑了笑,继续绣。
窗外的风刮得窗纸轻轻响。
灯芯爆了一下,火苗晃了晃,又稳住了。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样一盏灯底下,她缝完了那件小衣裳的袖子。
一针,一针。
那时候她十四岁,什么都没有。
现在她五十二岁,有个儿子,有个孙子,有一屋子学绣活的小姑娘,有一本记满名字的册子。
她这辈子,没当过皇后,没当过贵妃,连“妃”都没当上。
康熙朝的时候,她是个连册子都记在边上的庶妃。
雍正朝的时候,她是个不声不响的静嫔。
到了乾隆朝,她成了静太嫔。
名分这东西,一辈子都在别人手里攥着。
可日子,是她自己一天一天过出来的。
她把针扎进布里,拉出线。
灯还亮着。
【作者:沐泽看世界】
写到这儿,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一个十四岁的姑娘,抱着件没缝完的小衣裳,在雪地里走。她这一走,走了三十八年。三十八年里,她没争过、没闹过、没害过人,就靠一根针,把自己和儿子都缝进了日子里。
有人说她傻。可她要不傻,那孩子活不下来。
也有人说她该恨。可她要不放下那点恨,日子就过不下去。
你说,这世上的名分,到底是别人给的,还是自己挣的?
评论区聊聊你身边那个“没名分却撑起一个家”的人。我在这儿等着看。
天冷了,记得给家里的老人添件衣裳。别嫌他们啰嗦,他们唠叨的那些话,都是拿半辈子换来的。
愿你我都能被记得,也记得住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