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基斯坦说“一切手段”保沙特,核武器为什么不在协议里?
9月29日,巴基斯坦国防部长赫瓦贾·穆罕默德·阿西夫在罗马对记者说了一句话。他说,根据巴基斯坦与沙特、土耳其签署的共同防务协议,巴基斯坦有义务保护沙特,“这意味着将动用我们一切可用的手段”。被问及巴基斯坦是否参与了对也门境内作战人员的空袭时,阿西夫没有否认。
这是巴基斯坦迄今就沙特安全承诺释放的最明确信号。胡塞武装近期加强了对沙特的导弹和无人机袭击,9月24日对利雅得“敏感目标”和延布沙特阿美石油设施发动了攻击。沙特的防空拦截弹库存已经告急。阿西夫在这个时间点说“一切手段”,听起来像是巴基斯坦准备升级介入。但“一切手段”这个措辞里,藏着一个被反复使用却很少被拆解的模糊地带。
需要先理清时间线。
2025年9月17日,沙特和巴基斯坦在利雅得签署了双边《共同战略防御协议》,规定第三方针对两国任何一国的攻击将被视为“对两国的侵略”。这是一份双边文件,只有沙特和巴基斯坦两方。
2026年8月7日,沙特、土耳其、巴基斯坦三国在麦加签署了《麦加共同防务协议》,规定对三国中任何一国的武装攻击将被视为对三国全体的攻击。这是三方文件,把土耳其纳入了框架。
阿西夫在罗马说的“协议”,美联社的报道原文是“根据巴基斯坦与沙特、土耳其签署的共同防务协议”。这意味着他指向的是三方协议,不是2025年的双边协议。但两份协议的公开文本中,都没有提到核武器。
俄罗斯卫星通讯社的报道引述国观智库专家周戎的分析指出,该协议“效力实际启动门槛较高,难以泛化为全面军事同盟”。国际观察人士也注意到,协议“仍待三国正式批准”,这使得协议条款尚不具备法律约束力。三方协议目前是一个政治意向框架,不是一份已经生效的法律文件。
巴基斯坦是伊斯兰世界唯一拥有核武器的国家,估算拥有约170枚核弹头。但这个核武库跟这两份防务协议之间的法律关联,在文本层面是空白的。
文本上的空白,跟政治上的暗示形成了鲜明反差。2025年双边协议签署后没几天,阿西夫在接受巴基斯坦国内媒体采访时说:“我们所拥有的,以及我们掌握的能力,将在这个协议下完全可用。”这番话被广泛解读为巴基斯坦的核力量将覆盖沙特。但他随后又坚称核武器“不在雷达上”。
沙特方面同样保持了模糊。一名沙特高级官员在被路透社问及协议是否包括使用巴基斯坦核武库时,给出的回答是:“这是一项涵盖所有军事手段的全面防御协议。”“所有军事手段”这个措辞,既不承诺核保护,也不排除核保护。
巴基斯坦拉合尔大学安全、战略与政策研究中心的专家贾弗里给出了一个更克制的判断:“巴基斯坦没有核保护伞,也没有证据表明它计划向沙特提供核保护伞。”巴黎战略研究基金会的布鲁诺·特尔特雷则给出了一个精准的判断:这种模糊“可能是有意为之,构成战略威慑战略的一部分”。
巴基斯坦的核暗示不是凭空产生的。沙特正在遭受胡塞武装的持续远程打击。9月24日的袭击中,胡塞武装使用了弹道导弹、巡航导弹和无人机,沙特防空系统当天拦截并摧毁了6枚弹道导弹,但袭击仍然造成了石油设施起火和航班取消。沙特的防空拦截弹已经“所剩无几”。
一个被忽略的细节是:三方协议仍待三国正式批准。巴基斯坦及土耳其方面都已表态支持沙特,但尚未提出具体军事支援方案。巴基斯坦向沙特部署了约8000名军事人员。俄罗斯卫星通讯社引述的专家分析指出,协议中的“支持义务”不意味着直接派兵,也包括提供军事技术、装备及情报层面的支援。
这些常规部署增加了胡塞武装的打击难度,但还没有到让胡塞武装放弃的程度。在这个背景下,核暗示的功能被提了出来:当一个国家的常规防御手段无法完全消除威胁时,核武器的存在本身就在改变对手的风险计算。
但这个功能需要加一个限定。胡塞武装的决策逻辑跟一个路过的普通人不同——它的打击目标选择更多受到伊朗的战略意图、自身的军事能力和政治宣传需求的影响,而不是对沙特防御能力的风险评估。核模糊对胡塞武装的实际威慑效果,缺少公开证据支撑。
更可能受到核模糊影响的是沙特和巴基斯坦各自的政治算计:沙特需要向国内和地区盟友展示“有靠山”,巴基斯坦需要在不触发外交后果的前提下维持对沙特的安全承诺。核模糊恰好同时满足了两边的需求。
在笔者看来,巴基斯坦的核保护伞在法律文本层面不存在,在政治表态层面反复出现。这个缺口不是疏忽,是策略。明确的核承诺会把巴基斯坦绑上沙特的战车,卷入它不想卷入的冲突,同时触发《不扩散核武器条约》框架下的一系列外交后果。
模糊的核暗示则能让沙特觉得有依靠,让胡塞武装在制定打击计划时多一层顾虑,同时让巴基斯坦保留“不介入”的退路。阿西夫在罗马说“一切可用的手段”,但他没有说“核武器”。这个选择跟协议文本的沉默是一致的。“一切手段”这个措辞的功能,是在不触碰法律红线的前提下,让听众自己去填充那个最有威慑力的可能性。而沙特和巴基斯坦都需要对方相信,这个可能性是真实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