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初,俄罗斯总统普京来到“瓦尔代”俱乐部的年度会议现场。在这个每年都会吸引全球目光的论坛上,他把相当多的时间留给了欧洲。
谈到欧盟领导层号召27个成员国结成“反俄统一战线”时,他说这在现实中做不到;他还把今天的欧盟和当年的苏联放在一起比较,认为布鲁塞尔正在重复苏联走过的老路。普京曾反思苏联解体,并大胆预测:欧盟将自我毁灭,下场不如苏联。
这话出自一位亲历苏联解体的政治人物之口,分量和一般的评论员不一样。他不是在隔岸观火,而是在用自己最痛的记忆,去丈量一个他眼中的对手。
要判断这个预言有几分道理,得先看他怎么解读苏联的失败。普京对苏联解体的态度一向鲜明。
2005年,他在国情咨文中称苏联解体是“20世纪最大的地缘政治灾难”。在今年的瓦尔代论坛上,他再次总结了苏联失败的原因,大意是领导层缺乏远见、内部发展失衡,以及对西方的盲目信任共同造成了那场崩塌。
这三条原因,每一条都值得细品。缺乏远见,指的是决策层看不清大势;内部失衡,指的是各加盟共和国之间、中央与地方之间的利益矛盾长期积累;盲目信任西方,指的是戈尔巴乔夫时期寄望于西方的承诺,结果换来的是北约东扩和经济崩溃。
普京把这把尺子拿来量欧盟,意思很明白:苏联的三种病,欧盟一样不落。
先看结构。
苏联由15个加盟共和国组成,有统一的执政党、统一的意识形态和高度集中的行政体系,即便如此,民族矛盾和地方离心力最终还是撕裂了这个国家。
欧盟则是27个主权国家的联合体,语言、文化、法律和历史恩怨各不相同,欧盟委员会手里既没有军队,也没有统一的财政,许多重大决定需要成员国一致同意。从这个角度看,普京的逻辑有一定的说服力。
一个拥有强大国家机器的苏联都没能捏合住内部差异,一个只靠条约和协商维系的欧盟,想在外交、防务这些最核心的主权领域“用一个声音说话”,难度只会更大。一体化推得越猛,各国的反弹可能越强,这是欧洲政治这些年反复上演的剧情。
欧盟内部的裂痕确实一直存在。2016年英国公投脱欧,2020年正式退出,这是欧盟历史上第一次有成员国离开,脱欧的连锁反应至今仍在英欧双方的经济数据里清晰可见。
在对俄制裁问题上,匈牙利、斯洛伐克等国多次表达异议,一度阻挠制裁方案和对乌援助的通过;在移民配额、法治标准、绿色转型等议题上,东欧国家与布鲁塞尔的争吵也从未停止。对俄政策的“统一”同样掩盖不了利益的分化。
俄乌冲突爆发后,欧盟出台了十几轮对俄制裁,但除了波罗的海国家和少数东欧国家态度坚决外,多数成员国仍保留了与俄罗斯的外交渠道,一些国家对俄能源的依赖也没有完全切断。法国总统马克龙等人还不时提出,欧洲未来需要与俄罗斯建立某种安全架构。
这说明,欧盟的对俄强硬更多是一种政治姿态,而不是各国利益的真实叠加。当制裁的代价落到本国的工厂、电费和就业上时,每个成员国首先考虑的都是自己的选民。
普京看准的正是这一点:一个靠政治正确维系的“统一战线”,在经济压力面前是脆弱的。经济压力是实打实的。
俄乌冲突后,欧盟失去了俄罗斯廉价的管道天然气,能源价格大幅上涨,德国等工业大国的竞争力受到明显冲击。德国经济在2023年和2024年连续两年萎缩,2025年也只是微弱增长;化工、钢铁、汽车等支柱产业纷纷减产、裁员或外迁。
与此同时,欧盟还要为乌克兰提供大笔资金,2025年底又同意为乌克兰提供2026年至2027年约900亿欧元的贷款。这就是普京所说的“盲目信任西方”在欧洲的翻版。
欧洲追随美国对俄制裁,结果美国的液化天然气卖到了欧洲,美国的军火订单接到了欧洲,美国的《通胀削减法案》还把欧洲的企业吸引过去建厂。欧洲付出了真金白银,得到的却是产业空心化的风险。
这笔账,欧洲的普通民众越来越算得清。更大的冲击来自政治版图的变化。
2025年德国联邦议院选举中,德国选择党得票率超过两成,成为第二大党;法国的国民联盟在议会中的力量持续壮大,意大利由右翼的意大利兄弟党领导执政;奥地利、荷兰等国的右翼民粹政党也屡屡在选举中取得突破。
右翼的崛起,本质上是选民对欧盟现行政策的投票反对。高福利难以为继,移民问题引发社会矛盾,产业外流带走就业,绿色转型推高生活成本,这些问题积压在一起,就变成了对布鲁塞尔的不满。
普京把这看作欧盟瓦解的第三根支柱,有一定道理:一个联盟如果失去了民心,制度再精巧也撑不住。欧洲的历史记忆也让右翼崛起格外敏感。
上世纪30年代,德国在经济危机中滑向极端民族主义,最终把欧洲拖入战争。今天德国大幅增加国防开支,计划在几年内让联邦国防军成为欧洲最强的常规军队,再加上右翼势力上升,法国、波兰等邻国心里难免泛起历史的阴影。
当然,也要看到普京的预言带有明显的立场色彩。作为欧盟对俄政策的直接对立面,他有充分的动机去唱衰欧盟。
欧盟这些年经历过债务危机、难民危机、英国脱欧、新冠疫情,每一次都有人预言它要解体,可它都挺了过来。欧元区今年迎来保加利亚后扩大到二十一个成员,单一市场依然是全球最大的经济体之一。
但挺过危机不等于没有隐患。欧盟的韧性来自于各国在经济上的深度绑定,可这种绑定正在被新的压力侵蚀:安全上,欧洲越来越依赖美国,而美国越来越不可靠;经济上,欧洲在新能源、人工智能、半导体等新赛道上明显落后;政治上,成员国之间的分歧越来越公开化。
旧的危机靠“团结”渡过,新的危机恰恰在瓦解“团结”本身。美国因素尤其值得注意。
特朗普重返白宫后,对欧盟商品加征关税,欧盟最终接受了一份对其多数商品征收15%关税的协议;美国还要求欧洲把军费提高到国内生产总值的5%,在格陵兰岛问题上对丹麦步步紧逼,在俄乌问题上与俄罗斯直接接触,有时连欧洲盟友都不提前打招呼。
这正是普京预言里最犀利的部分:欧盟把安全交给了美国,把能源选择交给了地缘政治,把产业命运交给了别人的规则。一个在安全上依附、在经济上受制、在政治上分裂的联盟,想成为与中美俄并列的“第四极”,几乎不可能。
所谓“下场不如苏联”,指的也许不是物理上的解体,而是战略上的边缘化:苏联至少曾经是一极,欧盟却可能连成为一极的机会都错过。欧洲在全球经济中的分量确实在下滑。
2008年,欧盟经济总量与美国大体相当;到2025年,美国的国内生产总值已比欧盟高出一大截,差距还在拉大。全球市值最大的科技公司里,几乎找不到欧洲企业的身影,在人工智能大模型的竞争中,欧洲也基本处在旁观者的位置。
经济分量下滑,政治话语权就会跟着缩水。欧洲过去最大的本钱是“规则制定者”的身份,靠庞大的统一市场让别人接受它的标准。
可如果市场在萎缩、产业在外流、技术在落后,这种规则的吸引力也会一点点褪色。普京看到的,正是这个由内而外的衰减过程。
欧盟也在努力自救。它推出了“战备2030”计划,设立了为成员国联合采购武器提供最高1500亿欧元贷款的安全行动机制,试图建立更独立的防务工业;在新能源、半导体等领域加大补贴,推动供应链本土化。
马克龙、默茨等人也多次呼吁欧洲“战略自主”。问题在于,这些努力的速度能不能跑赢危机的速度。
防务工业的重建需要十年以上,产业竞争力的恢复更需要时间,而选民的耐心是有限的。如果欧洲的普通人等不到生活改善,右翼民粹的浪潮只会越来越高,一体化的根基也会越来越松。
对中国来说,一个团结、稳定、自主的欧洲符合中国的利益。中欧之间有巨大的经贸往来,在气候、全球治理、多边主义等领域有许多共同语言。
中国乐见欧洲走出依附美国的困境,形成真正独立的外交判断,而不是在大国博弈中被当作工具使用。从这个意义上说,普京的预言与其说是诅咒,不如说是一面镜子。
它照出了欧洲最不愿直视的软肋:在安全上把命运交给别人,在经济上被别人的规则牵着走,在政治上被民粹撕扯。欧洲如果能从这面镜子里看清自己,重新找回独立思考的能力,反倒可能因祸得福。
普京的预言是否会应验,取决于欧盟自己的选择。如果它继续在安全上盲从、在经济上自伤、在内部矛盾上视而不见,那么苏联的教训确实可能在布鲁塞尔重演;如果它能正视结构性问题,重新找回自己的战略定位,那么这个预言就会成为一次刺耳却有益的提醒。
历史从不简单重复,但总是押着相似的韵脚。苏联的崩塌告诉世人,再庞大的联合体,一旦失去内部凝聚力和战略清醒,倒下的速度会超出所有人的想象。
欧盟今天站在十字路口,是继续做别人的棋子,还是做自己命运的主人,这道题只能由欧洲人自己来回答,而留给他们作答的时间,恐怕不会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