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十三日,康熙死在畅春园,丧仪还没撤,一份奏本递到了新君手里。奏本上拟好了先帝的庙号,请皇帝御笔圈定。雍正接过笔,没有蘸墨,取一根针,刺破自己的手指,用血把奏本上的两个字圈了出来。那两个字是“圣祖”。圈完,他双手高捧,交给大学士捧出。
庙号是皇帝死后祔入太庙时用的名号,一个字评价一生,前面再加一个“太”“世”“圣”之类的修饰。它不是谥号那种堆满好词的长串,只有两个字,却要在太庙里挂一千年。定得好,是盖棺;定得不好,后人一翻礼书就能挑出毛病。
礼法只有一句话:祖有功而宗有德。《孔子家语·庙制》说,古者祖有功而宗有德,谓之祖宗者,其庙皆不毁。《礼记·祭法》记周代“祖文王而宗武王”,文王有开创之功,武王有守成之德。功与德的分界,就是祖与宗的分界。
这句话落到制度上,就是太庙里的昭穆排列。正殿供几代皇帝,父为昭,子为穆,出了三昭三穆的远亲就要“祧”,把牌位移到后殿。只有开国之君万世不迁,永远占着正中那一间。祖与宗的区别,最后变成一块牌位在正殿还是后殿的区别。
这条规矩的实质是配额。“祖”只给开创者,一个王朝通常一两个;“宗”可以很多,代代往下排。汉朝刘邦称高祖,刘秀称世祖,中间那些皇帝一律称宗。名号越往后越滥,可“祖”这个字始终卡得很紧,因为它意味着这江山是他打下来的。唐宋两代大体一祖多宗,元明两代才开始松动。
清朝入关之后,已经有两个祖。努尔哈赤肇基辽东,称太祖;福临带兵入关,定鼎中原,称世祖。到康熙这里,论世次是第四帝,论入关后的帝系是第二帝。他不是开国的人,江山是从父亲手里接过来的。按礼法,他该称“宗”。一个王朝出三个祖,此前极少见。
这话不是我替他推的,是雍正自己写在谕旨里的。他给礼部的上谕开门见山:我皇考大行皇帝缵继大统,旧典本应称宗。一个刚登基的皇帝,在给父亲定庙号的正式文书里先承认本应称宗,这句话的分量,比后面所有的颂词都重。承认规矩,再谈破例,姿态就站住了;不承认规矩,改一个字都会被人说是私心。
礼部官员不敢拟。他们上奏说,尊谥庙号乃追崇大典,臣等管窥蠡测,未能仰尽高深,恭祈睿思亲定。这话是推,也是让。庙号本该由礼官按礼法拟好、皇帝批准,这一次礼官把笔推回给了皇帝,等于把破例的责任也推了回去。
雍正接了这支笔,先讲原则:必须至允至当,方孚千秋定论,若少有溢美之词,不独失天下之至公,且开后人僭越。讲完原则再讲理由:我皇考鸿猷骏烈,冠古轹今,拓宇开疆,极于无外,且六十余年,手定太平。他特意加了一句,不许臣下依违附和,务期纪实以垂万年。结论落在八个字上:论继统则为守成,论勋业实为开创。
这八个字是整件事的钥匙。继统是程序,勋业是实质,程序上他是守成之君,实质上他做了开创的事。雍正把评价标准从“怎么得到皇位”换到“得到皇位之后做了什么”。标准一换,“祖”字就有了落脚的地方。他补一句:朕意宜崇祖号,方副丰功。
诸王大臣奉命会议,议了几天,把历代经书翻了个遍。他们引宋臣陈祥道的话,凡配天者皆得称祖;引有虞氏“祖颛顼而宗尧”,说帝尧也可称祖;引谥义“帝王功业隆盛,引古者祖有功之义得称祖”。绕了一大圈,无非是要证明“祖”字不是开国者的专利。经书在这里不是尺子,是一座可以挖的矿。
议定的奏本里有两句话最见分寸:惟圣字可以赞扬大行皇帝之峻德,惟祖号可以显彰大行皇帝之隆功。德用“圣”,功用一个“祖”字,一个庙号把两样都占了。这两句话把礼法上最难圆的一处圆了过去:既要承认他是守成,又要给他一个开创的名分。这份奏本没有绕开礼法,它把礼法重新解释了一遍。
刺血那一下,是整场仪式里最不像仪式的一笔。用针刺指,用血圈字,是把这件事从公文变成誓约。奏本上本来已有朱笔可圈,他偏不用朱,用血。血圈过的两个字,谁再想改,都得先问皇帝的手指。这一手在后世看是表演,在当时看是表态:这个庙号不是礼部拟的,是儿子用血认下的。
雍正元年二月,册宝恭上,尊谥全称是“合天弘运文武睿哲恭俭宽裕孝敬诚信功德大成仁皇帝”,庙号圣祖。册、宝两样东西由大学士送到太庙,仪注照例,百官陪列。同一份诏书里,父亲的功业被写成了一段长文,儿子的处境被藏在最后两个字里。
同年九月,他又传谕礼部,说自古祖功宗德,制在不祧,因康熙有圣祖庙号,尊奉其宗庙百世不迁。到这一步,“祖”字带来的是实际待遇:牌位永不迁出正殿。庙号不只是好听,它决定这一间屋子以后还给不给别人腾位置。有清一代,太庙正殿的位置再紧,也没人敢动圣祖那一间。
还有一处细节常被漏掉。康熙的陵是景陵,陵前大碑楼的碑名,从“神功圣德碑”改成了“圣德神功碑”。只是两个词换了位置,德提到了功前面。祖号给的是功,碑名补的是德,一头重了,另一头找补回来。写字的人知道这层意思,读碑的人未必知道。
“祖”字被这样用过,不止清朝一次。明成祖朱棣原本的庙号是太宗,用了二百多年。嘉靖十七年,皇帝要把生父兴献王抬进太庙,位置不够,就把朱棣从太宗升为成祖,与太祖并列为万世不迁,腾出来的位置给了仁宗。祖号在这里不是荣誉,是腾挪。被挤出去的仁宗,是朱棣的亲儿子。
康熙的功到底够不够,可以摊开看。平三藩用了八年,收台湾设府县,三征噶尔丹把漠北纳入版图,雅克萨之战后订《尼布楚条约》划定东段边界。这些事摊在任何一朝,都够写进本纪。雍正说的“拓宇开疆,极于无外”不算虚言,问题只在“开创”两个字怎么算。守成之君做了开创之事,这八个字既是评价,也是辩护。
定评:庙号是政治文件,不是功德评定。同一个“祖”字,给努尔哈赤是因为他起兵,给福临是因为他入关,给康熙是因为他儿子需要证明自己是合格的继承人。礼法在这里不是约束,是一套可以被解释的语言。雍正的高明,在于他没有废掉这套语言,他用这套语言说出了自己想说的话。
假设你坐在雍正的位置上,礼部把“宗”字拟好了,你一开口就能改成“祖”,改了无人敢驳,不改也无人指责,你会动那根针吗?他动了,还把血给满朝文武看。
参考文献:
《清实录·世宗宪皇帝实录》,中华书局,1985
《皇朝文献通考》卷一百九,四库全书本
王锷《礼记集解》,中华书局,20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