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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渡江——关羽在前头打曹操,孙权在后头偷了他的家

建安二十四年(219年)十月,关羽在前头打得正热闹。
水淹七军之后,于禁投降了,庞德被杀了,樊城被围得水泄不通。曹操在洛阳跟大臣们商量要不要迁都,司马懿和蒋济拦住了他,说了一句话:“关羽得志,孙权必不愿也。可遣人劝权蹑其后,许割江南以封权,则樊围自解。”
曹操听了。他派人去联络孙权。
孙权那边,早就等着这个机会了。
吕蒙这个人,打仗跟周瑜不一样。周瑜是硬碰硬的打法,吕蒙是憋着劲阴着来。他盯荆州盯了好几年了。当初鲁肃在的时候,鲁肃主张跟关羽维持联盟,吕蒙不这么看。《三国志·吕蒙传》记了吕蒙跟孙权说的一段话,大意是:让关羽在上游待着,早晚是祸患。不如趁早图了他,全据长江。
孙权当时没点头,但也没摇头。
等到关羽北伐,吕蒙的机会来了。
吕蒙干的第一件事,是装病。《三国志·吕蒙传》原文写的是:“蒙常有病,乞分士众还建业,以治疾为名。羽闻之,必撤备兵,尽赴襄阳。大军浮江,昼夜驰上,袭其空虚,则南郡可下,而羽可禽也。”
他跟孙权说:我病了,得回建业养病。关羽听说我走了,肯定把后方的守兵全调到樊城前线去。到时候咱们的兵从江上昼夜不停地往上冲,打他个空虚,南郡就到手了,关羽也跑不了。
孙权批了。吕蒙公开下了一道檄文,召他回建业——檄文是公开的,就是要让关羽知道。吕蒙回了建业,但他不是真回去养病的。他跟孙权“阴与图计”,暗地里商量怎么动手。
吕蒙走了,谁来接他的位置?陆逊。
陆逊那时候没什么名气。《三国志·陆逊传》原文写的是“未有远名”——还没什么大名气。吕蒙跟孙权推荐他,说陆逊“才堪负重”,而且“未有远名,非羽所忌”——关羽不会把他放在眼里。
陆逊到了陆口,干的第一件事是给关羽写信。《三国志·陆逊传》原文写的是“逊至陆口,书与羽曰:‘前承观衅而动,以律行师,小举大克,一何巍巍!敌国败绩,利在同盟,闻庆拊节,想遂席卷,共奖王纲。近以不敏,受任来西,延慕光尘,思禀良规。’”
翻译过来就是:您最近出兵,小打一下就大获全胜,太了不起了。咱们是同盟,我听说您赢了高兴得直拍手。我这个人不聪明,被派来西边接任,特别仰慕您,想跟您学习。
信写得很肉麻。关羽读完,说了一句话。《三国志·陆逊传》裴注引《吴录》写的是“羽览逊书,有谦下自讬之意,意大安,无复所嫌”——关羽看完陆逊的信,觉得这人谦卑得很,自己投靠过来的意思,心里踏实了,不再防备。
关羽把后方的兵调了。调多少?史书没写具体数字,但《三国志·吕蒙传》写的是“羽果信之,稍撤兵以赴樊”——关羽信了,慢慢把后方的守兵撤出来往樊城调。“稍”字说明不是一次调完的,是陆陆续续调的。但调到最后,江陵和公安的守兵就剩了不多了。
吕蒙等的就是这个。
《三国志·吕蒙传》原文写的是:“蒙至寻阳,尽伏其精兵中,使白衣摇橹,作商贾人服,昼夜兼行,至羽所置江边屯候,尽收缚之,是故羽不闻知。”
到了寻阳,把精兵全藏在船肚子里,摇橹的穿白衣服,扮成商人。昼夜不停往西走。关羽在江边设的那些哨所,全被吕蒙的兵摸掉绑了,所以关羽那边什么消息都没收到。
这就是白衣渡江。不是穿白衣服打仗,是穿白衣服扮商人,把兵藏在船里,偷偷摸过去。
吕蒙到了江陵城下的时候,守江陵的是麋芳,守公安的是傅士仁。
这两个人,跟关羽都有过节。《三国志·关羽传》原文写的是“又南郡太守麋芳在江陵,将军傅士仁屯公安,素皆嫌羽轻己”——这两个人一直嫌关羽看不起他们。关羽北伐的时候,麋芳和傅士仁负责后勤,“供给军资,不悉相救”——供给军需物资,没做到位。关羽说了句话:“还,当治之”——等我回来再收拾你们。
两个人怕了。
吕蒙派虞翻去劝降傅士仁。虞翻到了公安城下,跟傅士仁说了一番话。傅士仁哭了,然后投降了。《三国志·吴主传》原文写的是“先遣吕蒙袭公安,获将军傅士仁,南郡太守麋芳降”。傅士仁一降,吕蒙带着他到了江陵城下,让麋芳看见傅士仁已经降了。麋芳开城投降。
公安、江陵,兵不血刃,全归了吕蒙。
吕蒙进了江陵以后,干了一件事。《三国志·吕蒙传》原文写的是“尽得羽及将士家属,皆抚慰,约令军中不得干历人家,有所求取”。把关羽和将士们的家属全找出来,好好安抚。下令军中不许骚扰百姓,不许向百姓索要东西。
吕蒙手底下有个兵,是吕蒙的老乡,拿了百姓一顶斗笠盖在铠甲上。吕蒙知道了,说了一句话:“不可干历人家。”那个兵是吕蒙的同乡,吕蒙还是把他斩了。军中震栗,“道不拾遗”。
关羽在樊城前线,什么都不知道。
曹操那边,徐晃的援兵到了。
《三国志·徐晃传》记了这一仗的过程。徐晃的兵不够,一开始“所督不足解围”。后来曹操又派了殷署、朱盖等十二营兵过来,归徐晃指挥。徐晃用了一招声东击西——扬言要打围头,实际上突然去打四冢。关羽怕四冢有失,亲自带着五千步骑出战。徐晃迎击,关羽退了。徐晃穷追不舍,“晃追羽,与俱入围中”——徐晃的追兵跟着关羽的败兵一块冲进了关羽的营寨。关羽的营寨外围挖了深壕、设了十重鹿角,从外面强攻很难打进去,但徐晃趁着关羽退兵的时候跟着冲进去了。关羽的围城部队被打散了。
关羽这才知道自己后方出事了。
但不是从吕蒙那边知道的。是曹操那边告诉他的。
《三国志·董昭传》记了这件事。曹操收到孙权的信,说他要打关羽的后路。曹操问大臣们怎么办。董昭说了一段话,大意是:这事咱们不能瞒着,得让关羽知道。关羽知道了,要么回军去救,要么留在樊城接着打。如果他回军去救,樊城之围自然就解了,咱们坐收渔利。
曹操听了。他让人把孙权的信抄了好几份,“射著围里及羽屯中”——用箭射进樊城的围里,也射进关羽的营中。
关羽收到了信。他犹豫了。
《三国志·关羽传》原文写的是“羽不能克,引军退还”——关羽打不下樊城,撤军了。
关羽往南撤的时候,江陵已经丢了。
但关羽不知道的是,他手底下的兵也不知道。
吕蒙在江陵做的事,关羽的兵不知道。但很快他们就知道了。
《三国志·吕蒙传》原文写的是“羽还,在道路,数使人与蒙相闻,蒙辄厚遇其使,周游城中,家家致问,或手书示信”。关羽在回军的路上,好几次派使者去找吕蒙探问情况。吕蒙每次都好好招待使者,让使者在城里到处走,挨家挨户问候,有的家属还写了信让使者带回去。
使者带着信回到关羽军中。“羽吏士知家门无恙,见待过于平时,故羽吏士无斗心”。将士们知道家里没事,吕蒙对他们家人比关羽在的时候还好,斗志全没了。
《三国志·吴主传》写得更直接:“羽还当阳,西保麦城。权使诱之。羽伪降,立幡旗为象人于城上,因遁走,兵皆解散,尚十馀骑。”
关羽退到当阳,往西退保麦城。孙权派人诱降,关羽假装投降,在城墙上立了幡旗做了草人,然后跑了。兵全散了,身边只剩十几个人。
十几个人。从水淹七军时的数万精兵,到麦城突围时的十几骑。
关羽往西跑,想跑回益州去。孙权早就在路上等着他了。《三国志·吴主传》原文写的是“权先使朱然、潘璋断其径路”。朱然和潘璋把路断了。潘璋的部下司马马忠在临沮章乡——今天湖北南漳县一带——把关羽抓住了。
《三国志·关羽传》裴注引《蜀记》写的是“权遣将军击羽,获羽及子平”——孙权派将军去追,抓住了关羽和他儿子关平。
建安二十四年十二月,关羽在临沮被杀。一起被杀的还有关平。关羽那年六十岁。
从水淹七军到被杀,前后不到五个月。
关羽这个人,打仗是一把好手。水淹七军,擒于禁,斩庞德,吓得曹操想迁都,梁郏陆浑的盗贼隔着几百里来投奔他——“威震华夏”这四个字,整个三国就他一个。但他打仗厉害,搞政治不行。
他跟麋芳、傅士仁的关系搞不好,这两个人一个是南郡太守,一个是将军,守着江陵和公安,是关羽后方的两根柱子。关羽北伐的时候,这两个人“供给军资,不悉相救”,关羽说“还,当治之”。还没等他回来治,两个人先把他卖了。
他跟孙权的关系也搞不好。孙权派人来给儿子求亲,想娶关羽的女儿,关羽“骂辱其使,不许婚”。孙权从那时候起就恨上他了。
吕蒙装病,他信了。陆逊写封肉麻的信,他信了。后方的兵一调再调,江陵和公安就剩了空架子。吕蒙白衣渡江,他一点消息都没收到——江边的哨所全被吕蒙摸掉了。
等他回军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他的兵听说家里没事,吕蒙对他们家人比关羽还好,一个个全跑了。没有人愿意为一个回不去家的人卖命。
关羽这辈子,从涿郡跟着刘备起兵,到临沮被杀,打了将近四十年仗。他这辈子最风光的时候是水淹七军那两个月,最惨的时候是麦城突围那十几个人。从巅峰到谷底,中间隔着一个吕蒙。
吕蒙拿下江陵以后,干了另一件事——他把于禁从牢里放出来了。于禁是水淹七军的时候被关羽俘虏的,关在江陵。吕蒙放了他,把他送到了孙权那里。后来孙权放于禁回了魏国,于禁回去的时候头发全白了。曹丕让他去拜曹操的陵墓,陵屋里画着水淹七军、庞德怒骂、于禁投降的画。于禁看见以后,羞愧发病,死了。
庞德的儿子庞会,后来跟着钟会、邓艾灭蜀。进了成都以后,他把关羽的后人全杀了。
关羽在临沮被杀的那年,刘备在成都,刚当了汉中王不久。他听说关羽死了、荆州丢了,不知道是什么表情。诸葛亮在成都,他听说荆州丢了,不知道是什么表情。
荆州丢了,隆中对里那句“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军以向宛、洛”就成了一句空话。两路北伐的计划,从关羽死的那一天起,就作废了。
孙权拿到了荆州,全据长江。曹操守住了襄樊,樊城之围解了。刘备丢了荆州,丢了关羽,丢了隆中对的另一半。
三足鼎立的格局,从赤壁那一把火开始搭架子,到关羽死的那一天,才算真正搭完。曹操在北,孙权在东,刘备在西。谁也吃不了谁了。
关羽死的时候,离他水淹七军、威震华夏,不到五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