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避寒
编辑|避涵
1997年4月11日深夜,北京郊区一间小屋里,一个男人独自倒下。据公开报道,他被发现时头抵着墙壁,墙上留着牙齿刮过的痕迹,地上散落着墙灰。他4挣扎过,但没能等来任何人。
彼时,他的妻子远在英国剑桥做访问学者,对这一切毫不知情。他叫王小波,死时45岁,距离他的生日只剩一个月。
这个生前被退稿无数次的作家,为什么在死后突然"爆红"?他和李银河之间那些写在五线谱上的情书,又为何成了一代人心中"最美的爱情"?
从"傻波子"到推着自行车卖书的落魄作家
在成为那个被退稿、被冷落的作家之前,王小波的人生起点就带着一层灰暗的底色。
1952年5月13日,他出生在北京一个知识分子家庭。父亲王方名是中国人民大学的逻辑学教授,母亲宋华是教育部干部,按理说是书香门第。
但他偏偏赶上了最坏的时机,出生那年正值"三反"运动,父亲被开除党籍,划为"阶级异己分子"。母亲在怀孕期间承受了巨大的精神刺激,导致王小波从出生起身体就不好,心脏一直有杂音。
父亲因此给他取名"小波",寓意"大浪化小波",盼着灾祸像海上的小浪一样平息下去。
据哥哥王小平回忆,王小波从小就经常闭目塞听,露出一副呆呆的表情,站在同龄孩子中间像个异类。连姥姥和妈妈都管他叫"傻波子"。
但王小平一直坚信,这个弟弟是"大智若愚",自带一颗"艺术的内丹"。
兄弟俩最大的乐趣是冒着挨揍的风险,从父亲锁着的书柜里偷书看。柜子是锁着的,但哥哥有撬开的办法。偷书两个人一起看,挨揍却总是王小波一个人扛。
就这样,他十三岁就读了奥维德的《变形记》、朱生豪译的莎士比亚、甚至《十日谈》。
1969年,17岁的王小波坐上南下的火车,去云南陇川县弄巴农场插队。那里靠近缅甸边境,不少同学翻过山去参加缅共游击队。
王小波也认真考虑过,但最终没去。他后来说,理由是"我不认识这些受苦人,不知道他们在受何种苦,人家并没有要求我去解放,这样贸然过去,未免自作多情"。在那个革命激情澎湃的年代,这种冷静得近乎反常的理性,日后成了他文字的底色。
云南两年,王小波得了严重的肝炎,豪情壮志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被消磨殆尽。后来他辗转回到北京,当过工人、民办教师,1978年考入中国人民大学商品学专业,一个和文学八竿子打不着的理工科方向。
这是因为父亲有"家训":王方名自己因为搞文科受过不公正对待,所以不准孩子学文。
然而家训挡不住骨子里的东西,王小波注定是要写的。
有一个细节,足以概括他生前在文坛的处境。
他去世后好几天,当时在《南方都市报》工作的记者张晓舟才得知消息,写了一篇短讯《著名作家王小波逝世》。版面编辑看完,问了一句让人五味杂陈的话:他真的著名吗?
据公开报道,这是国内媒体第一次报道王小波去世的消息。一个作家死后才第一次被媒体关注,而关注的第一反应竟是怀疑他够不够格被称为"著名"。这不是段子,这是王小波真实的文学命运。
他的代表作《黄金时代》,从构思到定稿,前后修改了将近二十年。这部小说曾经在朋友、文学编辑和部分高校学生的小圈子里流传,读过的人几乎都拍案叫绝。但想要正式出版?门都没有。
1980年代末,《人民文学》编辑朱伟把稿子退还给王小波,想说几句安慰话,王小波只是淡淡一笑,说了一句让人心酸的话:"也就是大家流传着看看,也许还有看看的价值。"
朋友帮他把小说推荐给多家出版社和杂志社,得到的回复几乎一模一样——小说很精彩,但现在不敢发。
《黄金时代》最终在内地出版,靠的是华夏出版社编辑赵洁平的一次"冒险"。她趁总编辑外出期间,拍板让这本书付印。
那是1994年。事后,赵洁平因此受到严厉指责,心力交瘁,大病一场。更讽刺的是,书出来了,却没有正规发行渠道。王小波和赵洁平只能推着自行车,后座绑上两捆书,骑到小书摊和图书批发市场一本一本地推销。
那本定价12.80元的《黄金时代》,直到三年后王小波去世,都没有卖完。
而在香港出版时,这部小说被改名为《王二风流史》,以一种近乎低俗小说的面目出现在书店里。他一生中唯一自费出版的小说集《唐人秘传故事》,定价2元,错字连篇,"秘传"二字还是编辑为了吸引眼球硬加上去的。
你也许会问,这样一个被退稿、被冷落、连书都卖不出去的作家,凭什么在死后成了"一代文坛大师"?这个问题,要从他的文字说起。但在说文字之前,得先说一个人,没有她,可能根本就不会有后来的王小波。
一封写在五线谱上的信,和一个"丑得要命"的浪漫骑士
1977年初,一份手抄本小说在北京的年轻人中间悄悄流传。小说叫《绿毛水怪》,讲的是一个关于爱和孤独的奇幻故事。读到这部小说的李银河,当时刚从大学毕业,在《光明日报》当编辑。她被文字打动,决定去见一见这个叫王小波的作者。
见面的方式颇有戏剧性。李银河拉上一个朋友,借口去拜访王小波的父亲。一进门客套几句,她就直奔王小波的房间。
然后,她失望了。用她后来的话说,第一眼看到王小波,觉得这个人太丑了。高高瘦瘦,一张脸实在算不上好看,李银河心里打了退堂鼓。
但王小波不管这些,第二次见面,他去光明日报社给李银河还书,结果书弄丢了,只能尴尬地承认。李银河心里又嘀咕,这人不仅丑,脑袋也不灵光。可紧接着,王小波像个愣头青一样问了一句让她目瞪口呆的话:"你有男朋友吗?"
李银河说没有,王小波又问:"你看我怎么样?"
这种不按套路出牌的直率,反而击中了李银河。她后来回忆,王小波那种无赖似的直爽和真诚,有一种说不清的吸引力。
两人开始交往,但王小波的长相始终是个"障碍",连李银河的母亲都反对。想来想去,李银河提出了分手,还愧疚地送了两张电影票做补偿。
读到这里你是不是觉得,这段爱情要黄了?可王小波的反应让人笑出声来。他把电影票退了回去,附了一封信。信里写道:你应该去动物园的爬虫馆里看看,是不是我比它们还难看。再说,你也不是就那么好看呀,咱们扯平了。
就是这种既"无赖"又赤诚的劲儿,让李银河放不下他。两人和好之后,王小波开始了他日后闻名的"情书轰炸"。最著名的一封,写在一张五线谱上。
第一句话就是:做梦也想不到我会把信写在五线谱上吧。五线谱是偶然来的,你也是偶然来的。不过我给你的信值得写在五线谱里呢,但愿我和你,是一支唱不完的歌。
1980年1月21日,两人结婚。此后,李银河考上社会学研究生,又拿到了美国匹兹堡大学社会学博士的入学资格。王小波跟着她一起赴美,以"陪读"身份开始了在美国的四年生活。
在匹兹堡,李银河一边读博,一边做助教,一边去餐馆打工,日子过得非常辛苦。王小波家人都看不下去,李银河反过来劝他们:"小波是天才,文学才能荒废了太可惜,而文学是他的命,不写小说他就是行尸走肉,即使物质生活水平再高也没有意义。"
就这样,在李银河的全力支持下,王小波利用在美国的时间大量阅读,完成了《唐人秘传故事》和《黄金时代》大部分篇章的写作。1986年,他从匹兹堡大学获得硕士学位,1988年回国,先后在北京大学和中国人民大学任教。
如果你读过王小波的情书集《爱你就像爱生命》,你会发现,这个在外人看来又高又丑的男人,落到纸上全是温柔和诗意。
他写过这样的话:一想到你,我这张丑脸上就泛起微笑。在相恋相依的二十年间,据李银河回忆,两人几乎从来没有吵过架红过脸。
那么这样一个深爱妻子、才华横溢的作家,为什么到死都没能在文坛获得应有的认可?他的才华,真的只有死后才被"看见"吗?
一个人的死,成了他成名的起因
1992年,王小波辞去大学教职,成为自由撰稿人。他在北京大学和中国人民大学都教过书,有稳定的收入和体面的身份,但他说,他想把全部精力投入写作。
辞职后的日子并不好过,小说在内地出版无门,杂文倒是找到了一些阵地。1994年起,他在《三联生活周刊》《南方周末》等媒体开设专栏,写杂文,讲常识,以幽默犀利的文风赢得了最早一批忠实读者。
但王小波心里始终不甘,他认为自己的小说远远高于杂文。李银河回忆说,有人夸他杂文写得比小说好,他特别不爱听。
这种不甘并非自负,他的小说的确不同于同时代的任何人。
《人民周刊》刊文评价,王小波秉承了罗素的聪慧和卡尔维诺的放达,远离了苏俄式的叙述逻辑,终结了八十年代形成的那种悲楚的、倾诉的写作模式。他用幽默、反讽和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完成了中国当代文学审美意识的一次转型。
用他自己的话说,他的责任就是"尽可能写出有趣的小说,而不该在里面加一些刻意的说教"。
他有一个宏大的写作计划。"时代三部曲"——《黄金时代》《白银时代》《青铜时代》已经基本完成,他还打算再写一部"怀疑三部曲",但生活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1996年10月10日,李银河启程前往英国剑桥大学做访问学者。在机场,她和王小波告别,谁也没想到,这是两人最后一次面对面说话。
1997年4月11日,王小波在北京郊区独自工作时心脏病突发。据公开报道,他被人发现时,已经去世了一段时间。姐姐王征后来反复翻看他的遗体解剖报告,作为曾经的医务工作者,她想不通弟弟为什么不去看医生。
苦想十多年,她在书中写下自己的推测:他不忍告诉74岁的老母亲,因为他是公认的大孝子;他也不忍告诉妻子,怕远在英国的李银河为他担心。
那一年,他的电影剧本《东宫·西宫》入围了戛纳国际电影节,还获得了阿根廷国际电影节最佳编剧奖。可他已经看不到了。
死亡成了一道分水岭。
王小波去世仅一个月后的5月13日,恰好是他的生日,花城出版社推出了他的"时代三部曲"完整版,上百家报刊开始报道这位"英年早逝的天才作家"。此前不敢发他小说的出版社,争相再版他的作品。那些在小圈子里流传了十几年的手稿,终于以完整面貌呈现在读者面前。
学者丁东曾做过一个概括:九十年代有"三热"——1995年顾准热,1996年陈寅恪热,1997年王小波热。王小波热的直接原因,恰恰是他的死。一个人的去世,反而成为他成名的起因。
这件事本身,就像是王小波小说里才会出现的黑色幽默。
他被誉为"中国的乔伊斯兼卡夫卡",是唯一一位两次获得台湾《联合报》文学奖中篇小说大奖的大陆作家——《黄金时代》获第十三届,《未来世界》获第十六届。《黄金时代》还入选了《亚洲周刊》"二十世纪中文小说一百强"。王蒙、王朔、李敬泽等文坛名家都写过纪念他的文章。
从1997年到2007年的十年间,王小波从一个文化偶像逐渐被提升为文化英雄,对70后、80后两代人产生了深远影响。而在更年轻的读者中间,他的名字至今没有褪色。
而他写给李银河的那些情书,在他去世后结集为《爱你就像爱生命》出版,竟成为他所有作品中卖得最好的一本。
2019年,在一场"王小波之夜"朗读分享会上,李银河感慨地说:"王小波与我的爱情故事,似乎已经成为经典。"她说自己偶然看到一个相声节目,台上的人说"有个作家把给女友的情书写在了五线谱上"——那说的不就是他们的故事吗?
王小波在一篇得奖感言中写过这样一段话:
人在写作时,总是孤身一人。作品实际上是个人的独白,是一些发出的信。我觉得自己太缺少与人交流的机会。但是这个世界上除了有自己,还有别人;除了身边的人,还有整个人类。写作的意义,就在于与人交流。因为这个缘故,我一直在写。
他一直在写,一直在发出那些"信"。只是在他活着的时候,能接收到这些信的人太少了。
现在回头看,有些作品注定要比作者活得更长。那个推着自行车卖书的瘦高个子,那个在五线谱上写情书的笨拙恋人,那个被编辑问"他真的著名吗"的落魄作家,他最终用自己的文字,回答了所有的质疑。
本文核心事实参考以下权威媒体公开报道:澎湃新闻|王小波被退稿及生前寂寞相关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