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藏书往东拐几公里,羊汤的味儿还没散,一进山塘街,芝麻和枣泥的香就接了上来。
两股味在鼻腔里打了个照面。
这就是木渎。一条街上,一头是羊肉的咸鲜,一头是茶食的甜香。都不高级,都很顶饱。
而这条街的年纪,比你想的要大得多。
这条山塘街,比苏州那条老一千多年
给大家说个容易搞混的事。
苏州城里有一条山塘街,是白居易在公元 825 年开挖山塘河时形成的。
木渎也有一条山塘街。
它比苏州那条早了一千多年。
苏州市志办记载,木渎山塘街西枕灵岩山,东连中市街,全长一千米,形成于两千五百年前的春秋时期。
为什么这么早?因为一座宫殿。
吴王夫差为西施,在灵岩山顶修建馆娃宫,又在紫石山增筑姑苏台。“三年聚材,五年乃成”,筹备木料花了三年,建造又耗去五年。
修宫殿需要大量工匠,天下能工巧匠汇集到灵岩山下,不少人就在山塘两岸定居,这便是木渎最早的居民点。
一条街的起点,始于一个男人为一个女人修筑宫殿。
再说“木渎”这两个字的由来。
修建宫殿需要巨量木材,越国送来的木料顺着水路源源不断运抵此地,“积木塞渎”,木头堆积,堵住了山下的河港。
渎,指小河。
木渎,字面意思,就是被木头堵住的河道。
这里还有一段让人唏嘘的典故。运送木材,是越国大夫文种献给勾践的亡吴九术之一,目的就是诱使吴国大兴土木,耗尽国力。
姑苏台落成之日,便是吴国走向衰败的开端。
街边的河道名为香溪,旧名山塘河。相传西施在馆娃宫内以香料沐浴,脂粉流入河中,整条溪水长久留香。宋代洪刍《香谱·香溪》记载:“吴宫故有香溪,乃西施浴处,又呼为脂粉溪。”
一座镇子的名字,由堆积的木料而来;一条河的名字,来自流传千年的浪漫传说。木渎人,就这样把亡国旧事与旖旎传说,一同留存了两千五百年。
乾生元:1781 年,一家叫“费萃泰”的饼摊
我们开始聊美食:麻饼。
山塘街上鼎鼎有名的乾生元,源头可以追溯到清乾隆四十六年,也就是 1781 年。
不过那时,它还不叫乾生元。
最初招牌为“费萃泰”,铺面设在木渎西街,主打双面铺满芝麻的香脆饼,在当地已经小有名气。
改名,是一百年之后的事。
光绪七年,也就是 1881 年,费萃泰将麻饼生意转手卖给商人蒋富堂。蒋富堂把铺子迁到斜桥堍,更换新名:乾生元。
这个名字大有讲究。
“乾”取自八卦,指代天地;“元”,代表第一。
合在一起,便是乾生元的底气:自家麻饼,天下第一。
这四个字,是店家给自己定下的名号,一用便是一百四十五年,稳稳立住。
往后岁月,它几经转手:
民国时期由金世福接手,之后沈新三等十人合股经营,更名乾生元益记;1956 年公私合营,和春乾元、康乐、采芝村、合兴几家店铺合并,组建乾生元糕饼工场;
上世纪六十年代,定名乾生元食品厂;
2000 年改制,成为苏州乾生元食品有限公司;
2006 年,入选商务部首批中华老字号;
2011 年 9 月,乾生元枣泥麻饼制作技艺,列入江苏省第三批非物质文化遗产,编号 JS-03-Ⅷ-0050-04。
两百四十五年,六次易主,招牌始终没变。
那只饼里到底有什么
配方不算繁复,每一样原料都不能省。
面粉、生油、小苏打揉成饼皮;馅料是蒸熟捣烂的黑枣泥,拌入熟猪油、松子仁、瓜子仁、糖桂花。
送入炉壁,控制在一百五十至一百八十摄氏度烘烤。
成品模样,老苏州的老话概括得恰到好处:形如满月,色泽金黄,入口香甜,甜而不腻,香而不焦,油而不溢,松脆可口。
短短几句,没有半句废话。
咬开饼身,最动人的香气并非枣泥,而是松子。一颗颗细碎果仁藏在枣泥当中,牙齿磕到的瞬间,油脂的浓香一下子在嘴里散开。
往年年产量大约八百万只,销路远至上海、无锡,甚至港澳。
这是在木渎流传百余年的小故事。
乾隆南巡,行宫安在灵岩山下,平日里总能听见山寺僧人诵经。
有一天,诵经声忽然停了。
乾隆心生好奇,派人打听,原来是镇上乾生元烤制麻饼,香甜气息漫上山坡,庙里的和尚闻到香味,全都无心念经,趴在墙头,追寻香气的来源。
乾隆来了兴致,命人前去购买。尝过之后十分满意,随行知府趁机恳请御赐名字,乾隆提笔写下“天下生元饼”。
知府把题字刻成牌匾送给匠人,店家挂上御匾,生意愈发红火。到光绪年间,因为传说得到御封,店名便改成乾生元。
故事十分动听。
只是和史实对不上。乾生元这个名字,是 1881 年蒋富堂更改,史料清晰可查。而乾隆六下江南,集中在 1751 至 1784 年,时间线无法支撑“因御赐而改名”。
所以这一段,当作民间传说听听就好,不能当成正史引用。
不过有一点不假,木渎麻饼的香气,确实足以勾动人的心神。
刚刚出炉的短短几分钟,整条街巷,都裹在这股甜香里。
下面这个故事,更加朴实,也是整篇里最值得记住的一段。
早年木渎镇上,有一处糕饼小摊,售卖串芯饼、老爷饼。摊主贪利,做饼要么分量不足,要么糖放得吝啬,生意日渐冷清。
他有一位师兄,深谙经营之道,见此情形,好意劝说:
“串芯饼、老爷饼已经做坏了,不如换个新品。如今芝麻油酥大饼销路很好,你可以用黑枣捣泥做馅,配上猪油、胡桃、松子、瓜子,仿照油酥大饼,做成双面撒芝麻的枣泥麻饼。用料扎实,味道出众,生意自然不愁。”
摊主照着法子一试,果然见效。饼还在炉中烘烤,芝麻与枣泥的香气就四处飘散,客人络绎不绝。
可本性难移。
生意红火之后,摊主又开始琢磨节省成本,担心师兄用料大手大脚,每天亲自配好原料,再交给师兄制作。
糖,越放越少。
师兄看在眼里,碍于同门情面,不便直言。于是每天悄悄拿扫帚,扫下糖荷包上残留的碎糖,拌进枣泥馅里。
这点碎糖数量微薄,总有耗尽的时候。没过多久,摊主发现麻饼味道变淡,疑心师兄私拿糖分,干脆自己上手操作,才明白问题出在配料。
几年之后,作坊意外失火,店铺付之一炬,摊主没能逃出来。那天师兄带着摊主的儿子外出收账,侥幸躲过一劫。
外地糕饼店家听闻师兄手艺,纷纷派人前来邀约。师兄却叫住少年,指着原先安放案板的位置,拿铁耙在瓦砾堆里挖掘。
泥土之下,翻出十几只坛子。
掀开封口的泥层,坛子里满满当当,全是白糖。
这些,是师兄长年累月一点点积攒下来的。他早就料到摊主不断克扣原料,会毁掉饼的味道,便悄悄留存,以备不时之需。
谁也没想到,一场大火之后,这批糖派上了用场。
二人修整炉灶,重新开炉。埋在土里存放许久的白糖,风味发生变化,做出来的枣泥麻饼格外香甜,连灵岩山寺的老和尚闻到,都无心诵经。
师兄准备离开木渎,临走留下十六个字:
粗粉细拌,用料准足,多做少赚,知足常乐。
摊主的儿子牢牢记住这番叮嘱,用心做饼,生意再度兴旺,苏州城内不少知名茶食店,都前来订货。
这十六个字,胜过任何品牌运营手册。
尤其是“多做少赚”,放到当下,愿意践行的生意人寥寥无几。
吴珍堂乌米饭:一锅黑里泛青的饭
从麻饼铺子继续往前走,便是吴珍堂。
门口一屉屉蒸好的吃食,色泽黑中泛青。
这就是乌米饭。
原料选用糯米,染色依靠南烛树叶,也叫乌饭树。叶片捣烂挤出汁水,把糯米浸泡其中,吸饱汁液之后上锅蒸熟,就成了这般模样。
不是纯粹的漆黑,迎着光线,能透出淡淡的青意。
吃法简单,蘸白糖即可。
不用搅拌,夹起一块,蘸上糖送入口中。草木独有的清香,中和甜味,吃起来清甜柔和,不会腻口。
木渎善人桥、穹窿山一带,自古就有制作乌米饭的传统。民间认为它可以补益脾肾,止咳安神,明目乌发,这些属于食疗说法,不能当作药效看待。
2011 年,穹窿山乌米饭制作技艺列入吴中区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保护单位正是吴珍堂。
这里要分清,这是区级非遗,并非市级或者省级。网上很多宣传将它拔高为省级非遗,并不准确。
有件事,得说清楚,在江南,乌米饭原本是农历四月初八的节令吃食。浴佛节吃乌米饭,代代相传,属于初夏风物,和冬天无关。
如今立冬时节也能吃到,是因为吴珍堂常年制作售卖。
商业化,让人们一年四季都能尝到这份味道,算是一件幸事。
可代价同样存在。当一种吃食不再受时节约束,那种“等到日子才能吃上”的期待感,也就慢慢淡去。
严格来说,冬日里地道的风味是麻饼;乌米饭,本属于四月。
写下这一段,不是刻意挑错。很多食客吃过之后,会误以为乌米饭是木渎冬日味道,其实它承载的,是木渎的初夏。
说木渎古镇,不得不说乾隆六次,因为传说乾隆在麻饼店这儿上岸。
其实登岸地点不在麻饼店门口,而是虹饮山房门前的御码头。
相关记载:康熙六次南巡,三次到访木渎;乾隆六下江南,六次踏上这片土地。
乾隆十六年春天,第一次南巡,御舟沿着运河转入胥江,再驶入香溪,在虹饮山房舍舟登岸。
当时他即兴写下一首七律,开篇两句:
平楼春日驻姑苏,
为问民风岂自娱。
往后每一次来到木渎,乾隆都会到访虹饮山房,游园看戏,品茶吟诗,待到日暮,沿着门前御道返回灵岩山行宫。
虹饮山房,也因此被称作乾隆的民间行宫。
园子主人名叫徐士元,是一名落第秀才。科考不顺,但家境殷实,喜爱读书,常常邀约文人在园中饮酒赋诗。相传他酒量过人,号为虹饮,宅院紧邻虹桥,园名由此而来。
刘墉曾经两次留宿虹饮山房,和徐士元吟诗唱和,园内至今还留存着他的墨迹。
乾隆留在木渎的诗作,据说有两百多首。
六次到访,提笔不断,这份产出,放到今天,连日更的博主都要佩服。
那么去了木渎,怎么吃、怎么走。
麻饼,优先选购刚出炉的。烫手,先小口放气,不要大口咬,内里枣泥馅料温度很高,容易烫嘴。打包带走,凉了可以用烤箱复烤,不建议微波炉加热,酥皮会变软,失去松脆口感。
乌米饭,蘸白糖品尝。想感受本味,可以先空口吃,品尝南烛叶独有的草木香气。
搭配茶饮,碧螺春最合适,本地炒青也很好。麻饼、乌米饭都偏甜,需要一杯清茶,平衡口中甜意。
游览路线,整条街巷慢慢逛,两个小时足够:
御码头 → 虹饮山房(观赏圣旨、匾额)→ 严家花园(前身是沈德潜寓所,园内广玉兰相传为乾隆亲手栽种)→ 古松园(拥有五百多年树龄的明代罗汉松)→ 榜眼府第(冯桂芬故居,道光二十年一甲二名进士)
顺带一提,木渎文脉深厚。从北宋到清末,一共走出二十五名进士,三十多位举人,其中包含两名状元,一名榜眼。
茶食书香,在这片土地相伴两千余年。
要我说乾生元这个名号,算得上苏州商人十分有底气的一句自白。
“天下第一”,是当年店家自己定下。从 1881 年沿用至今,历经转手、火灾、公私合营、企业改制,招牌始终没有更换。
敢立下这样响亮的名号,并且稳稳传承,依靠的不只是胆量,更是这块麻饼长久稳定的品质。
十六坛白糖的故事,核心不在于配方。
它讲的,是“多做少赚”。
当下很多生意恰恰相反,总想少投入、多获利,能省下一点成本,便想方设法克扣。在旁人眼里,那位师兄的做法近乎愚笨。
可那一坛坛积攒下来的白糖,最后拯救了整个招牌。从馅料里抠出去的成本,早晚有一天,会找上门来。
麻饼真正的对手,不是别的点心,而是匆忙的时间。
品尝它,需要静下心,配上一杯茶慢慢咀嚼,不适合边走边吃,也很难经受外卖运输的挤压,酥皮一碰就碎。
它仿佛在和快节奏的时代对抗,邀请人们放慢脚步。
每年依旧能够卖出大约八百万只,说明还有不少人,愿意留出片刻闲暇,好好品尝一块饼。
最想多说几句的,还是乌米饭的时令。
随时都能吃到,固然美好。可当节令食物变成常年供应的商品,独属于节气的仪式感,就淡了许多。
这不是吴珍堂的过错,而是很多传统吃食共同面临的困境。不常年经营,很难维持生存;一旦全年售卖,时节赋予它的独特氛围感,便慢慢消散。
两全的办法或许只有一个:无论何时都用心做好,等到四月初八,专程去吃上一回。那一天的乌米饭,理应保留独属于初夏的风味。
这条山塘街,最珍贵的不在任意一家店铺。
难得的是,它没有被彻底翻新改造。
青石板历经踩踏,河道活水长流,古桥至今仍在使用。漫步于此,既能遥想两千五百年前定居在此的工匠,也能闻到新鲜出炉麻饼的甜香。
一条街,容纳王朝更迭、美人传说、帝王巡游、文人秀才,还有一块香甜的麻饼,这样的地方,并不多见。
从藏书到木渎,距离不过数公里。
短短几公里,从一碗咸香羊汤,走到一口甜润麻饼。
藏书的羊肉,在杉木桶里慢熬;木渎的麻饼,在炉壁当中烘烤。一份需要长久文火,一份依靠稳定炉温。
苏州人抵御冬日寒意,便是靠着这两样吃食。
兜里揣一块麻饼,冷风之中,拿出来咬上一口;一碗羊汤下肚,暖意从胃部升腾,漫到后背。
这就是水乡冬日朴素的体面,不贵,不算精致,走在寒风里的时候,兜里和胃里,都有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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