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武三年(223年)四月,刘备死在白帝城。
《三国志·诸葛亮传》原文写的是“先主于永安病笃,召亮于成都,属以后事”。刘备把诸葛亮从成都叫到永安,托孤。托孤的内容前面说过了——“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国,终定大事。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诸葛亮回的是“臣敢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
刘备还留了一封诏书给刘禅,里面有一句话:“汝与丞相从事,事之如父。”
事之如父。一个皇帝让儿子把丞相当爹。
刘备四月死的。五月,刘禅在成都即位,那年他十七岁。《三国志·后主传》原文写的是“五月,后主袭位於成都,时年十七”。改元建兴。封诸葛亮为武乡侯,开府治事。不久又让他领益州牧。
《三国志·诸葛亮传》原文写的是“政事无巨细,咸决于亮”。
政事无巨细,咸决于亮。八个字,把诸葛亮在蜀汉的权力说清楚了。刘禅坐在龙椅上,所有的事都从诸葛亮手里过。
但诸葛亮接手的,是一个烂摊子。
烂到什么程度?蜀汉的兵在夷陵打没了,关羽张飞黄忠马超全死了,荆州丢了,南中叛了。外面还有曹魏和孙吴。蜀汉就剩一个益州,人口不到百万,兵不到十万。一个刚在夷陵烧光了家底的国家,皇帝是个十七岁的孩子,丞相是个四十三岁的人。
诸葛亮干的第一件事,是跟东吴重新结盟。
《三国志·邓芝传》记了这件事。诸葛亮跟邓芝说:“吾思之久矣,未得其人耳,今日始得之。”我琢磨这事琢磨了很久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今天找到了。邓芝问是谁,诸葛亮说:“即使君也。”
邓芝去了东吴。
孙权不见他。
《三国志·邓芝传》原文写的是“权果狐疑,不时见芝”。孙权在犹豫。刘备刚死,蜀汉刚在夷陵输了一场,现在诸葛亮派人来,孙权不知道该不该见。
邓芝写了一封信给孙权,要求见面。信里写的是:“臣今来亦欲为吴,非但为蜀也。”——我来这儿,也是为了吴国,不只是为了蜀国。
孙权见了。
孙权跟邓芝说了一段话。《三国志·邓芝传》原文写的是:“孤诚愿与蜀和亲,然恐蜀主幼弱,国小势偪,为魏所乘,不自保全,以此犹豫耳。”
翻译过来就是:我确实想跟蜀国和亲,但怕蜀主年幼,国小势弱,被魏国一打就完了,保不住自己。所以犹豫。
邓芝回了一段话。
《三国志·邓芝传》原文写的是:“吴、蜀二国四州之地,大王命世之英,诸葛亮亦一时之杰也。蜀有重险之固,吴有三江之阻,合此二长,共为唇齿,进可并兼天下,退可鼎足而立,此理之自然也。大王今若委质于魏,魏必上望大王之入朝,下求太子之内侍,若不从命,则奉辞伐叛,蜀必顺流见可而进,如此,江南之地非复大王之有也。”
邓芝说了三层意思。
第一层,吴蜀两国加起来四个州的地盘,你是命世之英,诸葛亮是一时之杰。蜀国有山川之险,吴国有长江之阻,两家合起来就是唇齿相依,进可以兼并天下,退可以鼎足而立。这是天理。
第二层,你要是投靠魏国,魏国一定会要求你入朝,要求你的太子去当人质。你不答应,魏国就有理由来打你。
第三层,魏国打你的时候,蜀国顺着长江往下冲,江南就不是你的了。
孙权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三个字。
《三国志·邓芝传》原文写的是“权默然良久曰:‘君言是也。’”孙权沉默了半天,说你说得对。
孙权跟魏国断了,跟蜀国重新结了盟。他派张温去蜀国回访。然后蜀国又派邓芝再去。孙权跟邓芝说了一句话:“若天下太平,二主分治,不亦乐乎!”
邓芝回了一句更狠的。原文写的是:“夫天无二日,土无二王,如并魏之后,大王未深识天命者也,君各茂其德,臣各尽其忠,将提枹鼓,则战争方始耳。”
天无二日,土无二王。灭了魏以后,你要是还不认天命,那就接着打。
孙权哈哈大笑,说了一句话:“君之诚欵,乃当尔邪!”——你这个人实在到这个程度啊!
孙权后来给诸葛亮写了一封信,信里有一句话:“丁厷掞张,阴化不尽;和合二国,唯有邓芝。”
翻译过来就是:丁厷只会说大话,阴化说话说不透,能把两国关系合到一块的,只有邓芝。
邓芝这张嘴,把蜀汉从外交上的死局里捞了出来。诸葛亮给他的任务,他干成了。
外交稳住了,诸葛亮开始治蜀。
《三国志·诸葛亮传》裴松之注引《魏氏春秋》里有一段话,概括了诸葛亮的治蜀思路。原文是:“亮乃约官职,修法制,信赏必罚,无恶不惩,无善不显,至於吏不容奸,人怀自厉,道不拾遗,彊不侵弱,风化肃然也。”
约官职。修法制。信赏必罚。无恶不惩,无善不显。到了什么程度?吏不容奸,人怀自厉,道不拾遗,强不侵弱,风化肃然。
陈寿在《诸葛亮传》最后写的评语里也用了几乎一样的话。《三国志·诸葛亮传》原文是:“科教严明,赏罚必信,无恶不惩,无善不显,至于吏不容奸,人怀自厉,道不拾遗,强不侵弱,风化肃然也。”
“科教严明,赏罚必信”这八个字,是诸葛亮治蜀的核心。
蜀汉的官场,在刘备时代靠的是人情和资历。关羽张飞是兄弟,诸葛亮是军师,法正是谋主,糜竺是投资人。这些人各有各的位置,各有各的脾气。刘备活着的时候压得住,刘备死了以后,诸葛亮得把这套人情班子变成一套制度班子。
他干的事,史书没有记太多细节。但从“吏不容奸,人怀自厉”这八个字能看出来——他定了一套规矩,谁也不能例外。
法正活着的时候,有人劝诸葛亮对法正宽容一点。法正这个人“外统都畿,内为谋主”,权力大,脾气也大,“一餐之德,睚眦之怨,无不报复”。诸葛亮回了一句:“主公之在公安也,北畏曹公之强,东惮孙权之逼,近则惧孙夫人生变於肘腋之下;当斯之时,进退狼跋,法孝直为之辅翼,令翻然翱翔,不可复制,如何禁止法正使不得行其意邪!”
那时候诸葛亮拿法正没办法。刘备需要法正,诸葛亮就得忍。但刘备死了,法正也死了,诸葛亮不用忍了。
他定的规矩,他自己也守。马谡失街亭,他挥泪斩马谡。李严运粮不力,他废了李严。廖立口出怨言,他贬了廖立。这三个人,一个是他的亲信,一个是刘备的托孤大臣,一个是楚之良才。诸葛亮一个都没放过。
《三国志·诸葛亮传》记了他处理廖立的事。廖立是武陵临沅人,刘备在荆州的时候提拔他当了长沙太守。刘备死了以后,廖立觉得自己才气名气应该仅次于诸葛亮,结果只当了个长水校尉,心里不满。他跟丞相掾李邵、蒋琬说了一大通话,从刘备说到关羽,把蜀汉的人事批评了个遍。诸葛亮把他废为平民,迁到汶山郡。
廖立后来听说诸葛亮死了,流着泪说了一句话。《三国志·廖立传》原文写的是:“吾终为左衽矣!”——我这辈子要当蛮夷了。
李严听说诸葛亮死了,也发了病。他本来指望诸葛亮以后会重新起用他,诸葛亮一死,没人会再用他了。
诸葛亮治蜀,靠的不是人情,是制度。他定的规矩,谁犯了都一样。他自己也守。街亭之败,他上疏自贬三等,从丞相降为右将军。
但制度管得住官,管不住南中的豪强。
《三国志·后主传》裴注引《魏氏春秋》记了南中的事。建兴元年(223年)夏天,牂牁太守朱褒拥郡反了。在朱褒之前,益州郡的大姓雍闿已经反了,把太守张裔绑了送到吴国。越巂夷王高定也叛了。
雍闿是益州郡的豪强。《三国志·张裔传》记了他怎么反的。雍闿先杀了太守正昂,然后“假鬼教曰:‘张裔府君如瓠壶,外虽泽而内实粗,杀之不可,缚与吴。’”
翻译过来就是:雍闿装神弄鬼,散布了一句话——张裔这个人就像个葫芦,外面光鲜里面粗糙,杀了他不吉利,把他绑起来送给吴国。
张裔被绑了,送到了吴国。孙权“遥用闿为永昌太守”,隔着几千里封雍闿当永昌太守。
雍闿的叛乱,带着一股宗教色彩。他用“鬼教”煽动夷人,说官府要你们交乌狗二百头、螨脑三斗、三丈长的木头三千根。夷人信了,全跟着他反了。
南中四郡——益州、永昌、牂牁、越巂——除了永昌郡的功曹吕凯和府丞王伉守着不降,其他全反了。
诸葛亮没动兵。
《三国志·诸葛亮传》裴注引《汉晋春秋》记了诸葛亮当时的处境。“亮以新遭大丧,故未便加兵。”刘备刚死,蜀汉刚在夷陵输了一场,这时候出兵南中,万一曹魏和孙吴从外面夹击,蜀汉就完了。
诸葛亮干了一件事——派越巂太守龚禄去安上县,遥领郡事。安上县在今天四川屏山县一带,离越巂郡治还有几百里。龚禄去那儿,不是去平叛的,是去告诉南中的人——越巂郡还有太守,蜀汉没忘你们。
诸葛亮自己在干嘛?《三国志·诸葛亮传》裴注引《汉晋春秋》原文写的是“务农殖谷,闭关息民”。
种地,囤粮,关起门来让老百姓喘口气。
诸葛亮没有急着打南中。他先跟东吴结了盟,先把内部的法度理顺了,先把粮食种出来。等这些都办完了,再去收拾南中。
《三国志·马谡传》裴注引《襄阳记》记了后来的一件事。建兴三年(225年),诸葛亮出兵南中的时候,马谡去送他。诸葛亮跟马谡说:“虽共谋之历年,今可更惠良规。”——咱们共事这么多年了,今天你给我说点好主意。
马谡说了一段话,这段话后来成了南征的总方针。原文是:“南中恃其险远,不服久矣;虽今日破之,明日复反耳。今公方倾国北伐以事强贼,彼知官势内虚,其叛亦速。若殄尽遗类以除后患,既非仁者之情,且又不可仓卒也。夫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愿公服其心而已。”
南中仗着地势险要、离得远,不服很久了。今天打败他们,明天他们又反。您要倾全国之力北伐,他们知道咱们内部空虚,叛得更快。把他们杀光,不仁;杀不完,后患无穷。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
诸葛亮听了,说了两个字:“善。”
马谡这个人,诸葛亮一直很喜欢。刘备临死前跟诸葛亮说过一句话。《三国志·马谡传》原文写的是:“马谡言过其实,不可大用,君其察之。”刘备说马谡言过其实,不能大用,你注意点。诸葛亮没当回事,让马谡当了参军,“每引见谈论,自昼达夜”。
刘备看人看得很准。马谡后来在街亭栽了跟头。但马谡在南征之前跟诸葛亮说的那番话,确实说到了点子上。
诸葛亮接手蜀汉的第一年,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跟东吴重新结盟。邓芝去了一趟,把孙权说通了。蜀汉的外交困局解开了。
第二件,治蜀。科教严明,赏罚必信,把蜀汉的官场从人情班子变成了制度班子。
第三件,种地。务农殖谷,闭关息民。南中叛了,他不急着打。他在等。等粮食够吃了,等兵练好了,等东吴那边稳了,再去收拾南中。
三件事办完,蜀汉站住了。
一个十七岁的皇帝坐在成都的龙椅上,一个四十三岁的丞相在府里处理所有的事。外面是曹魏和孙吴,里面是南中的叛乱。但诸葛亮不急。他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等。
他在等一个时机。南中的叛乱,他准备去打。但打之前,他得先把蜀汉这艘船修好。船修好了,才能出去打仗。
建兴三年(225年)春,诸葛亮出兵南中。马谡送他,跟他说了“攻心为上”。诸葛亮说了一个字:“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