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麦饼
一九四六年七月十二日,海安东北角一个叫景家庄的村子里,麦子刚收完。
沈长贵蹲在自家灶房门口,就着一盏豆油灯,看他娘往面盆里倒水。面是头道白面,筛了两遍,细得摸在手里像干了的河泥。他娘把水一点一点淋进去,手指搅着,嘴里念叨:“水多了粘手,水少了裂口,你到队伍上要是分不清,就看班长怎么弄。”
长贵没吱声。他今年十九,个头不小,肩膀也宽,可站在灶房门口缩着脖子,像个等着挨训的半大孩子。三天前保长来家里坐了一袋烟工夫,走的时候在灶台上留了一张条子,上面写着“华中野战军第一师新兵集结处,景家庄祠堂”。他爹死得早,家里就他和他娘,还有三亩半地。他娘看完条子没哭,只说了一句:“打鬼子你没赶上,这回赶上了。”
面醒好了。他娘揪了一团,擀成碗口大的圆片,搁在烧热的铁锅上,两面烙出焦黄的斑点。烙到第五张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手,从碗柜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半勺粗盐和一小撮芝麻。她把芝麻撒在一张饼上,又撒了几粒盐,卷起来,递到长贵嘴边。
“吃了。明天上路,不能空肚子。”
长贵咬了一口。饼还烫,芝麻在嘴里炸开一股油香,他嚼着嚼着,鼻子就酸了。
“娘,你吃。”
“我吃过了。”他娘把剩下的饼一张一张摞好,用一块蓝布裹起来,系了个结,塞进他怀里。“路上别舍不得吃,到了队伍上,人家给什么你就吃什么,别挑。听见没有?”
“听见了。”
第二天一早,长贵穿着他爹留下的一件靛蓝褂子,背着蓝布包袱,走到了景家庄祠堂门口。祠堂里已经站了二十来个人,都是附近村子里的后生,有的他认识,有的面生。一个挎着驳壳枪的干部在门口登记名字,轮到长贵,干部抬头看了他一眼:“识字吗?”
“认得几个。”
“念过几年?”
“三年。”
干部在纸上写了两笔,朝祠堂里面一指:“进去。编到一师三旅七团二营六连。找你们连指导员黄浩报到。”
长贵走进祠堂的时候,看见院子中央那棵老银杏树下站着一个人,年轻得不像个当官的,瘦,脸黑,嘴唇上有一层淡淡的绒毛,正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什么。旁边几个兵围着他,听他说话。
“看这条线,宣家堡到泰兴,六十里。敌人八十三师的两个团撒在这两个点上,中间是空的。粟司令的意思是,我们一师打宣家堡,六师打泰兴,一夜之间把这两个钉子同时拔掉,不等敌人反应过来。”
长贵不知道宣家堡在哪里,也不知道八十三师是什么,但他听清了“一夜之间”四个字。他觉得这个年轻指导员说话的时候,眼睛亮得不太正常,像灶膛里烧透了心的炭。
黄浩抬起头,看见长贵站在门口,朝他招了招手。“新来的?叫什么?”
“沈长贵。”
“多大了?”
“十九。”
“家里还有什么人?”
“就一个娘。”
黄浩沉默了一下,然后拍了拍长贵的肩膀。“到了连里,大家都是你兄弟。把包袱放下,去领枪。”
枪是一支老套筒,枪托上的木头磨得发白,枪栓拉起来涩得厉害。长贵把枪背在肩上,觉得肩膀往下沉了沉。他摸了摸怀里的蓝布包袱,饼还热着,隔着一层布烫着他的胸口。
七月十三日傍晚,队伍从景家庄出发,往宣家堡方向走。天擦黑的时候下起了小雨,路滑,队伍走得快,前面的人一溜小跑,后面的人跟着小跑。长贵不知道走了多远,只知道脚上的布鞋很快就湿透了,泥从脚趾缝里挤出来,又凉又滑。他前面那个兵姓赵,徐州人,说话侉,一边走一边低声骂:“这什么鬼路,比俺家那边赶牲口的路还烂。”
长贵没接话。他一只手捂着怀里的包袱,一只手扶着肩上的枪,眼睛盯着前面人的脚后跟,走一步跟一步。走到后半夜,队伍在一个土坡后面停下来。黄浩从前面传下话来:原地休息,不准抽烟,不准说话,把枪检查一遍。
长贵蹲在土坡下面,把枪栓拉开看了看,又推上去。他旁边那个姓赵的徐州兵从兜里摸出一块干饼子,掰了一半递过来。长贵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他娘烙的饼,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芝麻的香味在雨夜里散开来,姓赵的抽了抽鼻子:“你娘手艺不赖。”
“嗯。”
“俺娘不会烙饼。俺家吃煎饼,卷大葱。”姓赵的把饼子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含糊不清地说,“打完这一仗,要是能回去,俺请你吃煎饼。”
长贵点了点头。他不知道这一仗打完自己还在不在,也不知道姓赵的还在不在。但他没说。
十三日夜里十点,宣家堡外围的枪声响了。
长贵趴在一条灌溉渠的堤埂后面,听着前面噼里啪啦的枪声,心口跳得像有人在里面敲鼓。黄浩从后面爬过来,贴着他的耳朵说:“别慌。跟着我。我走你走,我趴你趴。”
长贵使劲点了一下头。他看见黄浩的手里攥着一颗手榴弹,指关节发白。
宣家堡的敌人把工事修在镇子外围的一片坟地里,坟包之间架着铁丝网,铁丝网后面是两挺重机枪。一师三旅七团从东、东南、西北三个方向往上压,长贵所在的六连负责从西北方向撕口子。冲锋号响起来的时候,长贵觉得自己的腿不是自己的了。他跟着黄浩往前跑,跑过一片水田,水没到小腿肚,泥吸着鞋,他索性把鞋蹬了,光着脚踩在稻茬上,脚底板被扎得生疼,但他顾不上了。
黄浩冲到铁丝网跟前的时候,一个侧身卧倒,把手榴弹塞进了铁丝网下面的土坎里。轰的一声,铁丝网炸开一个口子。长贵跟着黄浩从口子里钻过去,钻到一半,裤腿被铁丝头挂住了,他使劲一扯,裤子撕开一道口子,从大腿撕到膝盖。他顾不上,爬起来继续跑。
坟地里的敌人开始打照明弹。白惨惨的光挂在天上,把整片坟地照得雪亮。长贵看见前面一个兵刚跃出坟包,就被机枪扫倒了,身体往后一仰,倒在一个墓碑上,像靠在上面睡着了。长贵没停。他学着黄浩的样子,趴下,滚进一个弹坑,再爬起来,再往前跑。跑到第三个坟包跟前的时候,黄浩回头朝他喊:“手榴弹!”
长贵摸出一颗手榴弹,拉了弦,胳膊轮圆了往坟包后面甩。爆炸声很近,土块和碎石子溅了他一脸。他听见坟包后面有人在叫,叫声很短,然后就没了。
天快亮的时候,宣家堡的枪声稀了。长贵蹲在一个被他炸过的坟包后面,浑身发抖。他不知道自己杀了人没有,也不知道自己还活着没有。黄浩从前面走回来,脸上黑一道红一道,看见长贵蹲在那里,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没事了。镇子拿下来了。”
长贵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黄浩从兜里摸出半块饼,塞进他手里。“吃。吃了才有力气走路。”
长贵低头一看,那饼是他娘烙的,芝麻还在上面,已经凉透了,硬得像瓦片。他不知道黄浩什么时候从他包袱里拿的。他把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泪就掉下来了,砸在膝盖上,和泥水和在一起,什么也看不出来。
宣泰战斗打了不到六十个小时。八十三师的两个团被吃掉了,还抓了一个少将团长。长贵后来听连里文书念战报,说这是“首创歼灭美械装备蒋介石嫡系部队”的记录。他不懂什么叫美械,什么叫嫡系,他只知道,六连出发的时候一百三十多号人,打完宣家堡,还能站着扛枪的,不到九十。
七月十七日,队伍往东走,往如皋方向。长贵脚上的伤口化了脓,走路一瘸一拐。黄浩看见了,从卫生员那里要了一块纱布,蹲下来给他裹脚。长贵不好意思,把脚往回缩:“指导员,我自己来。”
“别动。”黄浩把纱布缠紧,打了个结,“你那双脚还要走一百多里路,烂了谁替我冲锋?”
长贵笑了一下。那是他入伍以来第一次笑。
如南战斗是在鬼头街和宋家桥一带打的。敌四十九师师长王铁汉扬言三天拿下如皋,结果他的师部和二十六旅刚走到鬼头街,就被一师主力截住了。长贵他们连的任务是穿插到鬼头街南面,切断敌人的退路。那一夜又是急行军,又是雨,长贵的草鞋走烂了,光着脚在碎石路上跑了十里,脚底板的旧伤没好又添新伤。但他没掉队。姓赵的徐州兵跟在他旁边,一边跑一边喘:“长贵,你娘烙的饼还有没有?打完这仗,俺拿煎饼跟你换。”
“没了。早吃完了。”
“那你娘啥时候再烙?”
长贵没回答。他也不知道他娘什么时候能再烙饼。也许等仗打完了,也许等不到。
鬼头街的敌人比宣家堡的多,火力也猛。六连在一条河沟边上被敌人的机枪压了整整一个上午。黄浩趴在沟沿上观察了半天,回头对长贵说:“看见右边那个土地庙没有?机枪在那里。你带两个人,从左边那片高粱地绕过去,把手榴弹塞进庙里。”
长贵带着两个兵钻进了高粱地。高粱叶子刮在脸上,像刀片。他们猫着腰走了半里地,绕到土地庙侧面。长贵探头看了一眼,庙门口架着一挺机枪,枪口朝着河沟方向,射手正低着头换弹链。长贵把手榴弹掏出来,拉了弦,在心里数了两下,甩了出去。
手榴弹落进庙门里,爆炸把机枪掀翻了。长贵带着人冲上去,庙里剩下的几个敌人举手投降。他缴了一挺机枪,扛回河沟边上的时候,黄浩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行。像个兵了。”
如南战斗打了三天,歼敌一万多。长贵他们连抓了六十多个俘虏,姓赵的徐州兵在抓俘虏的时候被一个装死的敌人打了一枪,打在胳膊上,骨头没断,但肉翻着,血糊了一袖子。卫生员给他包扎的时候他还在骂:“这狗日的,装死!俺要不是看他举了手,一刺刀就捅过去了。”
长贵蹲在旁边,把自己那块已经洗得发白的蓝布包袱撕了一条,递过去:“缠上。别让泥进去了。”
姓赵的看了他一眼,接过布条,没说话。
八月初,部队撤到海安东北休整。长贵他们连驻在一个叫三仓河的小村子里。村子里只剩下老人和女人,男人要么支前走了,要么跑了。连里住的那户人家,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娘,姓周,儿子在年初被国民党抓了壮丁,儿媳妇带着孙子回了娘家。周大娘每天给连里烧开水,有时候还在锅里贴几个玉米饼子,不要钱,只说:“你们吃,你们吃饱了打胜仗,把我儿子换回来。”
长贵听着这话,心里堵得慌。他想起他娘站在村口的样子,手里攥着一块布,没有哭。
八月十日傍晚,部队突然集合。黄浩在队前传达命令:李堡的敌人正在换防,新七旅和幺零五旅交接,乱得很,粟司令命令我们连夜奔袭李堡,趁敌人交接的空档把它吃掉。
从三仓河到李堡,二十五公里。队伍出发的时候天刚擦黑,走到半夜下起了大雨。路成了泥河,一脚踩下去,泥没到脚踝,拔出来的时候鞋就留在了泥里。长贵干脆光着脚走,脚底板在泥里滑来滑去,反倒比穿鞋稳当。走到后半夜,雨停了,前面传来口令:李堡到了,准备攻击。
李堡的敌人确实在换防。镇子东头的杨庄和姜庄,新来的部队刚住下,行李还没解开,电话线还没架通。长贵他们连摸到镇北的时候,敌人的哨兵才喊了一声“谁”,黄浩一枪把他撂倒了,全连跟着就冲了进去。镇子里到处是乱跑的敌人,有的穿着裤衩从屋里跑出来,有的抱着枪蹲在墙根底下不知道该往哪打。长贵冲进一个院子,看见一个敌兵正趴在灶台后面发抖,他拿枪一指:“出来!”那个兵举着手站起来,裤裆湿了一片。
李堡战斗打了一夜加半天,歼灭了两股换防的敌人,还抓了两个少将副旅长。长贵他们连缴了四门迫击炮,黄浩让人把炮拉到院子里,拍了拍炮筒子,对长贵说:“看见没有?蒋介石这个运输大队长,又给咱们送东西来了。”
长贵笑了。他现在已经不怎么怕了。或者说,他已经学会了把怕压在脚底板底下,和泥一起踩。
八月二十一日,丁堰、林梓。这一次打的是交警总队,国民党的“袖珍王牌军”,美式装备,卡宾枪,还带着脚镣——长贵后来在缴获的物资里看见一堆脚镣,铁打的,锃亮,他不知道那是干什么用的,问黄浩。黄浩看了一眼,把脚镣踢到一边,说:“别问。不是什么好东西。”
丁堰打得很顺。一师三旅两个团压上去,守敌一个大队除了跑掉一个,其余全被歼了。长贵他们连在镇子里搜剿的时候,从一间屋子里搜出了七辆卡车,完好无损,钥匙还在车上插着。姓赵的徐州兵围着卡车转了三圈,咂着嘴说:“乖乖,这玩意儿俺在徐州见过,烧汽油的,跑起来比马快。”
长贵摸了摸卡车冰凉的铁皮,心想,什么时候咱们也有这玩意儿。
丁林战斗结束后,部队往西走,准备打邵伯。但走到半路又接到命令:黄桥的敌人九十九旅东调如皋,如皋的敌人西出接应,两股敌人东西对进,粟司令决定先吃掉这两股敌人。
八月二十五日下午,六师在分界把九十九旅截住了。一师在加力跟如皋出来的敌人碰上了。长贵他们连在加力外围的一片玉米地里构筑阵地,玉米已经长得比人高了,叶子密得透不过风,人在里面蹲着,闷得像蒸笼。
二十六日上午,敌人开始进攻。先是炮,然后是步兵。长贵趴在玉米地里,听着炮弹从头顶飞过去,落在身后的空地上,炸起来的土块砸在玉米秆上,哗啦啦地响。他旁边的一个新兵,姓李,海安本地人,比他小一岁,抱着枪浑身哆嗦,嘴里不停地念叨:“娘,娘……”
长贵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别念了。念也听不见。把枪端好。”
小李不念了,但手还在抖。
敌人的第一次冲锋被打退了。第二次冲锋上来的时候,六连的机枪手被打倒了,黄浩喊了一声“机枪”,长贵从战壕里跳出去,跑过去把机枪拖回来,架在土坎上,对着冲上来的敌人扫了一梭子。他不知道自己打中没有,但他看见敌人趴下去了,后面的往回跑了。
那挺机枪的枪托烫得他手心起了一层水泡。他没有松手。
打到第三天,也就是八月二十七日,敌人被压缩在加力东南的几个村子里。长贵他们连跟着营里往前压,逐屋逐院地打。在一间被炸塌了半边的堂屋里,长贵撞见了那个在宣家堡战场上见过的场景:一个敌兵靠在墙角,腿上中了一枪,血把地上的稻草都浸透了,他手里还攥着一块干饼,往嘴里送,手抖得送不到嘴边。
长贵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黄浩从后面上来,看了一眼,说:“给他口水。”
长贵把水壶递过去。那个敌兵接过水壶,喝了两口,呛得直咳嗽。他抬头看了长贵一眼,说了一句话,长贵没听懂,但大概意思是谢谢。
后来清点俘虏的时候,长贵又看见了那个敌兵。他被抬上了担架,往后方送。长贵不知道他叫什么,哪里人,家里有没有娘在等。他只知道,那人手里那块干饼,和他怀里曾经揣着的麦饼,大概是一样的东西。
如黄路战斗打了三天,歼敌一万七千多,是解放战争以来一次作战歼敌最多的记录。长贵他们连在战斗结束后清点人数,出发时一百二十多人,还能站着的,四十七个。
姓赵的徐州兵没在四十七个里面。他在加力外围的玉米地里被炮弹片削中了脖子,抬下去的时候还有气,但没抬到救护所就没了。长贵从他兜里摸出半块干饼,饼上沾着血,已经发黑了。长贵把饼埋在了玉米地边上,用刺刀挖了个坑,坑挖得很浅,因为地太硬了。
黄浩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黄浩说:“走吧。还有仗要打。”
长贵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八月底的太阳还很毒。长贵跟着队伍往北走,脚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痂,走路不瘸了,但鞋还是没有。他光着脚走在苏中的土路上,脚底板厚了一层,踩在碎石上也不觉得疼了。
他摸了摸怀里。蓝布包袱早就撕光了,麦饼早就吃完了。但他总觉得胸口还揣着什么东西,热乎乎的,像他娘刚烙好的饼,隔着布,烫着他的心口。
九月一日,队伍在一个叫西场的地方停下来休整。长贵坐在一棵槐树底下,把枪靠在肩膀上,闭着眼晒太阳。黄浩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递给他一张纸。
“什么?”
“战报。七战七捷。从七月十三号到八月三十一号,五十天,七仗,全胜。歼敌五万三。”
长贵接过纸,看了半天。他识字不多,但“五万三”三个字他看懂了。他想了想,问黄浩:“指导员,咱们连死了多少人?”
黄浩沉默了一会儿。“从宣家堡到如黄路,补充了三次新兵。最早那一批,还剩十一个。”
长贵没再说话。他把纸折好,塞进衣袋里。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指导员,你说,仗打完了,我娘还能烙饼吗?”
黄浩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又没笑出来。“能。不光你娘能烙,你也能烙。到时候你烙饼,我吃。”
“你会烙饼吗?”
“不会。所以你得烙。”
长贵咧开嘴笑了。那是他入伍以来第二次笑。
那天晚上,他躺在槐树底下,看着天上的星星。苏中的夏夜,星星比海安老家院子里看到的还亮。他想,他娘这会儿大概也在看星星。他想,等仗打完了,他要回家,让他娘教他烙饼。面要筛两遍,水要一点一点淋,芝麻要撒匀。他会烙很多很多,用蓝布包起来,带在路上。不管走到哪里,只要饿了,就掏出一张来吃。
他闭上眼睛的时候,手还放在胸口那个看不见的位置上。
那里有一张饼,还热着。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