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俄贸易依然密切，但俄罗斯外贸结算结构正在发生变化：人民币在俄罗斯出口收款中的占比明显下降，卢布在俄罗斯对亚洲出口中的使用比例则进一步上升。这不是贸易萎缩，而是制裁压力下，俄罗斯跨境支付方式出现了新的调整。

据彭博社11月11日报道，援引俄罗斯央行最新数据，人民币在俄罗斯出口收款中的占比，已从2024年年中的峰值（约44%）下降一半，至22%。与此同时，在俄罗斯与亚洲的贸易中，69%的出口以卢布收款。

一个需要先说清楚的口径

“69%”指的是俄罗斯对亚洲国家出口的卢布结算比例，不能直接等同于中俄双边贸易中69%的货款用卢布结算。

俄罗斯财长西卢安诺夫曾在2025年11月表示，中俄贸易结算中99.1%使用卢布和人民币。 两组数据反映的是不同范围内的结算变化，但共同说明一个趋势：人民币在俄罗斯出口结算中的占比下降，而卢布在俄罗斯对亚洲出口中的使用比例上升。两者不能简单理解为一笔笔交易的直接替代。

人民币为什么退潮？制裁打在了“中间环节”上

转折点出现在2024年6月。当时美国财政部扩大了次级制裁的适用范围，针对为俄罗斯军事工业基础提供支持、与相关受制裁实体进行特定交易的外国金融机构。

2026年9月18日，美国又通过新的对俄制裁法律（《公共法119-111》第103条），将相关金融限制进一步写入法律。根据法律规定，与俄罗斯指定金融机构进行重大交易的外国金融机构，也可能面临制裁，其中包括限制其在美国开设或维持代理账户和通汇账户。不过，法律同时保留了美国财政部根据具体情况作出例外处理的空间。

这直接增加了中国银行处理俄罗斯相关业务的难度。部分大型银行出于次级制裁风险，收紧了相关业务，部分付款转向区域性银行和第三方中介。对俄罗斯企业来说，问题不只是能不能汇出钱，还包括汇款能否顺利到账、会不会被退回，以及需要额外支付多少费用。

费用也随之增加。俄罗斯运输公司STT Logistics估算，通过替代支付渠道向中国付款，部分交易的综合成本可达到交易金额的15%至20%。这并不意味着所有企业都要承担如此高的费用，仍有俄罗斯企业表示，自己的人民币付款可以正常完成，费用也在可承受范围内。

卢布为什么反而受欢迎了？

俄罗斯出口商增加卢布结算，既有规避跨境支付障碍的现实考虑，也与俄罗斯推动本币结算的政策方向一致。

第一，减少跨境中转环节。 对俄罗斯出口商而言，直接以卢布收款，可以减少对人民币跨境支付渠道和部分第三方中介的依赖，也更符合俄罗斯推动本币结算的政策方向。

第二，俄罗斯希望降低对外部金融体系的依赖。 对俄罗斯来说，扩大卢布结算不仅是解决眼前付款问题，也是长期金融政策的一部分。通过增加卢布在贸易中的使用，俄罗斯希望减少对美元、欧元以及部分境外金融机构的依赖。不过，卢布结算能否真正降低成本，还取决于贸易伙伴是否愿意持有卢布，以及卢布汇率和兑换渠道是否稳定。

俄罗斯联邦储蓄银行第一副行长维迪亚欣此前也谈到过中俄跨境支付面临的障碍。这说明，即使双方已经大幅提高本币结算比例，具体交易仍可能受到银行审核、支付渠道和制裁风险的影响。

货币国际化，从来不只是“愿不愿意用”的问题

第一，这组数据揭示了一个被“去美元化”叙事掩盖的现实。

过去两年，人民币在俄外贸中的使用量一度飙升，莫斯科交易所人民币交易量甚至压过美元。但彭博社的数据给出了一个更冷静的答案：当支付链条上的关键节点——中国的银行——因为制裁风险而选择收缩时，贸易规模再大，结算也无法顺畅完成。 美国制裁的威慑力，恰恰体现在让这些中间机构在接单之前先自我审查。

第二，不能简单把这解读为“人民币国际化受挫”。

SWIFT数据显示，2026年1月，人民币在全球支付金额中的占比为3.13%，排名第五，低于日元的3.44%。不过，SWIFT统计的是通过其网络处理的支付，不能完全代表人民币在全球贸易和跨境金融中的全部使用情况。 俄罗斯出口结算结构变化，只能说明人民币在俄罗斯相关贸易中的使用遇到了支付渠道和金融制裁方面的压力，不能据此判断人民币国际化整体进程。

第三，对俄罗斯而言，这是一次现实调整；对中国而言，这是一堂关于金融基础设施韧性的课。

俄罗斯增加卢布结算，既是应对跨境支付障碍的现实调整，也是其长期推动本币结算政策的延续。中俄贸易的重要性没有下降，但结算方式的变化说明：贸易规模可以靠政治意愿推动，但支付畅通需要的是经得起外部冲击的金融基础设施。

人民币要在国际贸易中发挥更大作用，需要的不只是贸易伙伴的“愿意用”，还需要一条在任何压力下都能走通的清算路径。CIPS的扩容、代理行网络的多元化、以及与贸易伙伴本币结算机制的深化，远比签多少份合作协议更能决定人民币国际化的真实成色。

(本文基于彭博社11月11日报道及俄罗斯央行数据整理。人民币结算占比的统计口径以俄罗斯央行原始数据为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