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徐站在酒店门口,手里的喜糖早就攥得发软。
糖纸粘在掌纹上,撕下来的时候带出一层薄汗。他根本来不及数来了多少人,只看见酒店前面的空地上,人一拨接一拨地涌过来。对,是“涌”。不是三三两两,不是稀稀拉拉,是那种一眼望不到头的涌法。
“新郎官,恭喜啊!”
“哪个是小小徐?就这个小伙子吧?”
“让一让,让一让,我这还有一箱饮料没搬进去——”
小小徐嘴唇动了动,想说句谢谢,嗓子眼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只能一遍遍点头,一遍遍把手里黏糊糊的喜糖往人堆里递。递出去一包,又有人伸手过来。再递出去一包,后头还有五六只手等着。
新娘站在他身后,一只手轻轻拽着他的衣角,拽得紧紧的。
“小小徐,这……这些人都是你请来的?”
她的声音不大,几乎被四周的嘈杂盖过去。小小徐回头看她一眼,看见她眼睛里有惊讶,也有点慌。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又不知道从哪一句说起。
六天前,他还在为婚礼只有三桌人发愁。
三桌。还坐不满。
这事搁在别人家,顶多算婚礼办得冷清。可搁在小小徐身上,就成了压在心口的一块石头。他是孤儿,从小在福利院长大,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姐妹,连个能坐在主桌替他挡酒的叔伯都没有。老院长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能不能到场都说不准。
他不想让新娘难堪,更不想让女方家觉得,这个新郎连个像样的场面都撑不起来。
那天晚上,小小徐拿着手机站在福利院门口,镜头对着那棵老槐树。他本来只想拍给自己看,可拍着拍着,话就从嘴里冒出来了。
“我叫小小徐,从小在福利院长大。结婚那天,可能只有三桌人。”
他停了一下,听见风从老槐树叶子间穿过去,沙沙响。
“我不图别的,就想着,要是有人有空,能不能来坐坐。别让新娘子觉得,我连个家人都没有。”
说完,他点了发送。
那时候他以为,能有几十个人回应,就已经是烧高香了。
视频发出去的头几个小时,小小徐没敢看手机。他怕没人理,怕那句话像扔进水里的石头,连个响都没有。后来是新娘先看见的,她举着手机跑过来,眼睛红红的,说:“你傻不傻,怎么把这事儿发到网上去了?”
小小徐低头没吭声。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傻。他只知道,婚礼的日子一天天近了,他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
等他再打开手机的时候,评论区已经炸了。
“地址发一下,我开车过去。”
“我是做厨师的,那天我来帮忙。”
“小伙子别怕,咱去了不白吃,给你撑个场子。”
一条条留言往上翻,翻得小小徐手心出汗。他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世上有这么多陌生人,愿意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孤儿,腾出一天时间,跑那么远的路来吃一顿席。
可高兴没持续多久,他就开始担心了。
地址到底该不该发?
万一来的不是几十个,是几百个呢?万一人家大老远来了,他连个座位都安排不上呢?万一人家觉得他是在博同情、蹭热度呢?
他想了一夜,第二天还是把地址发了出去。
“就一顿饭,大家别带东西,来坐坐就行。”
他特意补了这句。
可到了婚礼当天,小小徐才明白,有些话不是他补一句就能拦住的。
有人扛着半扇猪肉挤进后厨,嘴里喊:“让让,让让,给新郎加道硬菜!”
有人抱着一摞塑料凳从车上往下搬,说怕酒店凳子不够用。
还有人站在路边指挥车辆,嗓子都喊哑了,一问,也是看了视频赶过来的。
小小徐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的人越来越多,心里又热又慌。他感激,感激得不知道该怎么还。可他也害怕,害怕这场面最后收不住,害怕自己欠下的人情一辈子都还不清。
他正出神,一个穿着深色外套的人走到他跟前,亮了一下工作证件。
“你是新郎吧?我们是街道那边安排过来维持秩序的。人太多了,得注意安全。你先把新娘接出来,别让人群把通道堵死。”
小小徐一愣,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我、我是不是给大伙儿惹麻烦了?”
他问得又轻又急,像是小时候在福利院做错事,等着挨训的样子。
对方摆摆手,语气缓了下来:“不是批评你,是提醒你。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安全第一。你该办婚礼办婚礼,秩序上的事我们帮你看着。”
小小徐点了点头,喉咙里那口气还是没松下来。
他转身往酒店里走,新娘还站在门口,被几个不认识的大姐围着说话。一个东北口音的大姐正拉着她的手,往她兜里塞红包。
“拿着拿着,别跟姐客气,多少是点心意。”
小小徐赶紧跑过去,一把拦住。
“大姐,真不收。你们能来,我就已经……”
“咋的?嫌少啊?”大姐嗓门一下提了起来,半开玩笑半认真地看着他,“我大老远跑过来,连个红包都不让给,你是不是瞧不起人?”
周围几道目光刷地转过来,落在小小徐身上。
他站在那儿,脸涨得通红,手还挡在新娘身前,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
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别人把心意捧到他面前,他却接不住。
大姐见他僵着,脸上的笑也淡了点,捏着红包的手没有收回去。
“小伙子,姐不是逼你。”
她声音低了些。
“你视频里说,自己从小没有爹妈送,姐听着心里难受。今天你结婚,姐给个红包,就当家里长辈给新媳妇压个兜。你要是死活不收,那姐这趟来,倒像成了外人。”
这话不重,却比刚才那句“嫌少”更让小小徐难受。
新娘悄悄拉了拉他的袖口。
小小徐低头看了一眼,红包封皮是大红的,边角被大姐攥得有些发皱。那不是什么摆阔的东西,就是一个普通人坐车赶路、挤在人堆里,还一直替别人想着的心意。
他把红包往回推了推,动作比刚才轻了很多。
“大姐,我不是外道。”
“正因为你们是真心来,我才不能收。”
周围安静了一点,旁边几个原本也准备掏红包的人,手都停在包边。
小小徐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往下说:“我发视频,是想请大家帮我撑个场面,不是想让大家破费。你们跑这一趟,油钱、时间、人情,都已经够重了。我今天要是收了这个红包,往后别人再说起这件事,就不是大家来给孤儿新郎捧场,是我借着结婚伸手要钱。”
大姐看着他,没立刻说话。
他脸还红着,语气却稳住了。
“这份祝福我收下,红包您拿回去。您要是真心疼我,就进去喝杯热水,吃口热菜,看着我把婚结完。这比多少钱都管用。”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随即带头拍了两下手。
“这话在理!”
“新郎官有骨气。”
大姐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把红包塞回自己包里,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
“行,姐不为难你。”
她转头又拉住新娘的手,这回没再掏红包,只把她袖口的褶皱一点点抹平。
“那姐就吃你的席。新媳妇,你找着个心里有数的人,以后好好过日子。”
新娘眼圈一下红了,低声说:“谢谢大姐。”
小小徐刚松了半口气,另一侧忽然有人抬高了声音。
“大家让一让啊,别挡镜头!”
一个年轻小伙子把手机架在稳定器上,镜头几乎怼到了新娘脸前。他身后还跟着个同伴,举着补光灯,白晃晃的光打过来,新娘下意识往小小徐身后躲了一下。
“家人们,看见了吧,这就是视频里那个孤儿新郎。今天现场人爆满,政府都来人了,礼物刷起来,我带你们看第一现场——”
小小徐脑子里那根弦猛地绷紧。
他伸手挡了一下镜头。
“兄弟,别拍了。”
小伙子愣了愣,把手机往旁边偏了偏,却没有关。
“咋了哥?我大老远来的,拍一下还不行啊?我这也是帮你宣传,让更多人知道你这事。”
“今天是我结婚。”
小小徐说。
“我知道啊,结婚才热闹嘛。”小伙子笑得理所当然,“你看大家都在拍,怎么就我说不得?再说了,你视频都发网上了,还怕别人拍?”
这话像一根细刺,扎得小小徐一时没法接。
视频是他自己发的。
地址也是他自己给的。
人是他请来的。
到了这一步,他再说不愿意被拍,好像真有点不讲理。
可他看着那盏补光灯,看着新娘发白的指节,又想起早上化妆师给她整理头纱时,她还对着镜子小声问,会不会只拍到三桌人,会不会让她家里人心里不舒服。现在人是多了,却也多到她连抬头的路都被镜头堵住。
小小徐往前站了一步,正挡在新娘和镜头中间。
“我发视频,是请人来吃席,不是请人把婚礼拿去播。”
“你想拍我,可以,等仪式完了,我站到边上让你拍两句。可你不能拍她,不能拍家里老人孩子,也不能在这儿开着镜头让大家刷礼物。”
小伙子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你这话说得就没意思了。我来都来了,流量不也是你自己引来的?”
“流量不是我往兜里揣的东西。”
小小徐声音不高,却咬得很清楚。
“今天来的人,是给我捧场,不是给我当背景的。你要是来喝喜酒,我给你找座;你要是来开播,那对不住,你把设备收了。”
两边僵住时,刚才那位政府工作人员又折了回来。
他没有去抢手机,也没有大声训斥,只是站到镜头旁边,指了指身后的通道。
“这里不能堵。”
“现场人多,拍摄不要影响新人入场,也不要围着老人孩子。要拍的话,到侧边空处,注意别挡路,更别借现场组织打赏聚集。大家配合一下。”
小伙子嘟囔了两句,到底还是把补光灯关了。
他同伴扯了扯他袖子,低声说:“行了,别在这儿惹事,吃席去吧。”
人一让开,酒店门口那条被堵得严严实实的通道,终于露出了一条能走的路。
政府工作人员把小小徐叫到门边,声音压得很低。
“新郎,你听我说。现在外头车还在往里进,后厨和座位都紧张。你这边先定两件事:第一,别让人再现场转发位置喊人;第二,礼台、收红包、直播这些容易引起误会的,都别搞。你们安安稳稳把仪式走完,比什么都强。”
小小徐点头,点到一半又停住。
“要是别人说我摆架子,说我请人来又不让拍呢?”
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
“那也比出了乱子强。”
这句话不宽,却很实在。
小小徐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刚才被糖纸黏住的地方还泛着红。他忽然明白,今天这么多人来,情分是真的,热闹是真的,可麻烦也是真的。他不能一边享受人多带来的体面,一边又什么责任都不肯担。
他转身叫住帮忙的几个朋友,又请酒店前台找了纸和粗笔。
没一会儿,门口多了两张手写的告示。
一张写着:今日只受祝福,不收红包礼物。
另一张写着:婚礼不直播,请给新人留点空间。
字不算好看,笔画还有点歪,可贴出去以后,门口那些掏手机、掏红包的动作,明显少了些。
也有人不理解,站在告示底下嘀咕。
“人都来了,拍个视频怎么了?”
“这小伙子是不是火了就端着?”
小小徐听见了,却没有再追着解释。他只是让酒店端出几桶热水,摆在靠边的位置,又给带着老人孩子来的人先安排座位。有人愿意站在远处看仪式,他就递一包喜糖;有人问还能不能喊亲戚过来,他老老实实摇头,说实在坐不下,心意已经领了。
这一忙,时间就往前赶。
后厨的锅铲声一阵接一阵,临时搭起来的桌子从酒店门口排到侧边空地上。厨师们本来互不认识,这会儿却像在一个店里搭了多年伙,切菜的切菜,端盘的端盘。案板边有人笑说今天刀都快切钝了,可手上的活没停。
那个扛猪肉来的大哥脱了外套,系着不知从哪儿借来的围裙,端着一盘菜冲小小徐喊:“新郎官,别愣着了,接媳妇去!菜有我们盯着,凉不了!”
小小徐这才发现,自己胸前的红花被挤歪了。
新娘站在门内,头纱也有些乱。她没有催,只是隔着人群看他,眼神比刚才能安定些了。
司仪在里面催了两遍,说吉时快到了。政府工作人员带着人把通道重新拉开,又安排两侧别往前挤。喇叭里传来那句让小小徐鼻子发酸的话。
“大家往后退一退,让新郎先把新娘接出来。”
人群慢慢往两边让。
小小徐整理了一下红花,朝那位工作人员点了点头,随后抬脚往门里走。
可他刚走到新娘面前,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更大的喧哗,像是又有什么人被堵在了路口。新娘脸上刚浮起来的笑,顿时又僵住了。
小小徐没敢停,先一步走到新娘跟前,低声说:“别怕,我去看看。”
新娘抓住他的手腕,抓得比刚才更紧。
“会不会又出事了?”
“不会。”小小徐把她的手轻轻掰开,又握了一下,“你在这儿等我,哪都别去。”
他转身往外走,步子急,却不敢跑。门口的人已经往两边让了,政府工作人员正拿着喇叭往路口走。小小徐跟在后头,看见一辆面包车斜停在路边,车门开着,几个年轻小伙子正从车里往下搬东西。
不是闹事的,是送蛋糕的。
一个高个子青年从副驾驶跳下来,冲着人群喊:“让一下,让一下,蛋糕六层,别碰着了!”
小小徐愣在原地。
他根本没订过什么六层蛋糕。
那青年看见他,眼睛一亮,小跑过来。
“你是小小徐吧?我们是隔壁县做烘焙的,刷到视频就赶过来了。蛋糕不收钱,算我们送的。就是路上堵了一阵,还以为赶不上。你赶紧让人接一下,最上面那层是翻糖,天热怕化。”
小小徐张了张嘴,想说他没要过这个。
可蛋糕已经被几个人抬着往酒店里送,他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旁边有人举着手机拍,嘴里感叹:“这排面,六层啊。”
他站在那儿,忽然有些分不清,这到底是自己的婚礼,还是大家合力办起来的一场热闹。他怕欠得太多,怕到最后算不清,可眼下每一张脸都笑着,每一句话都热着,他若再拦,反倒像在人家心口上浇冷水。
“谢谢。”
他对着那青年鞠了一躬。
“别别别,你这一弯腰,我们可受不住。”青年摆手,“你结婚,我们沾点喜气。蛋糕你收着,回头切了给大伙儿分,别浪费。”
小小徐点头,又朝路口那边看了一眼。车还堵着几辆,政府工作人员已经过去疏导,有人主动把车往旁边挪。他不敢再耽搁,转身往酒店里跑。
仪式开始的时候,小小徐站在红毯这头,新娘站在红毯那头。
他原以为,自己会紧张得迈不动腿。可当司仪喊出“有请新郎”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接一阵的掌声,像浪一样从门口推到厅里。他抬脚往前走,鞋底踩在红毯上,软软塌塌,和他此刻的心跳一样,找不到一个稳当的落点。
他走到一半,忽然看见老院长坐在靠墙的位子上,正朝他笑。
老人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他没有说话,只抬起手,朝小小徐挥了一下。小小徐鼻子一酸,脚步却更稳了。
他走到新娘面前,把手伸过去。
“我来了。”
新娘把手放进他掌心,小声说:“你手全是汗。”
“嗯。”小小徐没松开,“以后天天这么紧张。”
旁边听见的人笑出来,原本端着的气氛一下松了。司仪领着他们拜天地、敬茶、说誓词。小小徐没有父母可拜,就朝老院长的方向鞠了一躬。老院长别过脸去,拿袖口擦了一下眼睛。
敬茶环节,有人端来两杯热茶。小小徐和新娘并排站着,朝来的宾客举杯。他什么漂亮话都说不出来,只憋出一句:“谢谢大家,今天这顿饭,菜可能不够好,酒可能不够多,但我是真心想让大家吃好。”
底下有人喊:“够了够了,比我们自己家办得还热闹!”
又有人接话:“新郎官,别管那些,把新娘看好了就成!”
笑声把整个厅都填满了。
小小徐这才发现,从门口到大厅,从走廊到侧边空地,到处都是人。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端着碗靠墙吃。没有人催,没有人闹,连先前那个举补光灯的小伙子,也收了设备,坐在角落里安静吃席。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有了一个家。
不是房子,不是家具,是此刻这些人围坐在一起,愿意为他腾出这一天的热闹。
可热闹终归是要散的。
散席的时候,小小徐和新娘站在门口送客。他一遍遍说“慢走”“路上注意安全”,说到嗓子发干。那个东北大姐走时,往他手里塞了一张字条,上面写着电话号码。
“以后有事,给姐打个电话。别自己扛着。”
小小徐把字条折好,放进胸前的口袋。
那个送蛋糕的青年也走了,临走前说:“哥,蛋糕盒子底下有张贺卡,你回去看看。”
小小徐点头,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才和新娘回到住处。
新房不大,床上铺着大红喜被,窗边堆着几箱没拆完的饮料。小小徐坐在床边,把胸前的红花摘下来,放在手心。花瓣已经压得有些变形,边角还沾着一点奶油。
新娘坐在他旁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今天查了下手机,说你上外国报纸了。”
小小徐手一顿。
“什么报纸?”
“我也不认识,是有人把截图发到网上,说外国媒体也报了这事。”新娘把手机递过来,“你看,标题是外文,底下有人翻译,说中国孤儿新郎请陌生人吃席,几千人赶来捧场。”
小小徐盯着那几行字,脑子里嗡嗡响。
“会不会是假的?”
“不像。”新娘说,“但下面有人说你火了,要找你带货,还有人说你肯定收了钱,不然怎么连外国人都知道了。”
小小徐没说话。
他想起那个举补光灯的小伙子,想起门口贴的告示,想起自己一遍遍说“不收红包、不直播”。他以为守住这些就够了,可原来热闹退去之后,还有这么多他根本控制不了的声音。
第二天一早,小小徐去楼下买烟。
他平时不抽烟,可那天就是想在门口站一会儿。小卖部老板认识他,一见他出来,就隔着货架喊:“嘿,你上外国报纸了,是不是要发财了?”
小小徐摇头。
“没有,就是报道了一下。”
“那也厉害啊。”老板笑,“这搁咱这儿,几个人能上外国报纸?你以后可就是名人了,别不认我们这些老邻居。”
小小徐挤出个笑,没接话。
他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来来往往,忽然觉得害怕。他怕别人以为他发了财,怕别人觉得他办婚礼就是为了出名,怕那些大老远赶来的人,最后都以为他是在利用他们。
他更怕的是,自己以后但凡有点做得不好,就会被翻出来说:“看吧,那个孤儿新郎,果然不是个老实人。”
这种怕,比婚礼前只有三桌人的时候更重。
那时候,他只是怕冷清。现在,他怕自己对不起这份热闹。
他回到屋里,把新娘叫起来,两人把婚礼上收到的贺卡、字条都摆在桌上。没有红包,只有一些零散的祝福。送蛋糕的青年留的贺卡上写着:“哥,我们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你一个人不容易。蛋糕不收钱,不是可怜你,是想告诉你,这世上有人愿意为你花点心思。”
小小徐把贺卡看了两遍,然后收进抽屉。
“媳妇,我想好了。”
新娘抬头看他。
“这阵子,我不接任何采访,不直播,也不带货。谁来找我,我都说清楚,婚礼就是婚礼,不是买卖。等忙完这几天,我去福利院看看老院长,给孩子们送点喜糖。别的,我什么都不会做。”
新娘点点头,又补了一句:“那要是别人一直问你,你怎么办?”
“我就说,我小小徐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流量,是大家那天愿意来。这份情我记着,但我不拿它换钱。”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大,却比那天在门口拦红包时更稳。
几天后,小小徐和新娘回了福利院。
老院长还是坐在门口那把旧椅子上,看见他们来,笑呵呵地站起来。小小徐把一大包喜糖放到桌上,孩子们围过来,一人抓了几颗,又笑又闹地跑开了。
老院长没问婚礼的事,只看着他。
“黑了点,也瘦了点。”
“这几天没睡好。”小小徐说。
“热闹过后,心里空吧?”
小小徐一愣,随即点头。
“空。总觉得那天像做梦一样,现在梦醒了,怕自己接不住。”
老院长拍拍他的肩。
“你从小在这儿长大,我知道你怕什么。你怕欠人情,怕别人说你借孤儿身份捞好处。可你想想,那天那么多人去,是因为你可怜吗?”
小小徐没说话。
“可怜的人多了,不是谁都能让人心甘情愿跑几百里去吃顿饭。”老院长说,“大家去,是因为你实诚。你视频里怎么说的,婚礼上就怎么做。这比什么排场都强。”
小小徐低头剥了一颗糖放进嘴里。
甜味慢慢化开。
他想起婚礼那天的人潮,想起那句“让新郎先把新娘接出来”,想起东北大姐拍在他胳膊上的那一下。热闹确实散了,可有些东西留了下来。不是名,不是利,是他终于敢相信,自己不是一个人。
从福利院回来的路上,新娘走在他旁边,忽然问:“你以后还怕吗?”
小小徐想了想,说:“怕。怕做不好,怕对不住那些人。”
他停了一下,看着手里的糖纸。
“可我也知道,怕归怕,日子得往下过。那些人来过,不是要我变成什么大人物,是让我把婚结好,把日子过好。”
新娘挽住他的胳膊,没再说话。
傍晚的风吹过来,把路边树叶吹得沙沙响。小小徐把那颗糖咽下去,甜味淡了,心里却比前几天踏实了些。
他不知道自己以后会不会再被提起,也不知道那些说过“以后有事找我”的人,会不会真的记得。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得对得起那场热闹,对得起那些从陌生人变成过客、又从过客变成他心里一份情的人。
而这份情,到底该怎么还,他还没想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