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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安卓手机刷脸书的时候,屏幕上可能跳出过一条推荐,问你要不要把相册里的某张照片发出去。照片是几天前随手拍的,还没给任何人看过。
这个功能叫浏览脸书时从相册获取推荐,2023年起上线。据意大利个人数据保护局的调查,默认开启,应用只要拿到一次通用的相册权限,就能翻看你手机里的照片、视频和相关的元数据,从里面挑素材推荐给你。
这个用途,没有单独问过用户。
所以,意大利个人数据保护局宣布,对Meta旗下的Meta爱尔兰公司罚款8.05亿欧元,约合人民币59亿元。
8亿多欧元,听上去是个天文数字。可据监管机构自己的说法,这只相当于Meta全球营业额的0.47%左右。对一家年收入近两千亿美元的公司来说,这笔钱未必伤筋动骨。
我当初点了允许?
很多人看到这条新闻的第一反应,是去回想自己当初装一些APP的时候,有没有点过允许访问照片。
大概率是点过的。发一张照片、换一个头像,都得让应用读相册,不点允许,很多功能就用不了。
可点了允许,不等于什么都允许。意大利监管机构抓的,正是这一点。用户授权相册,是为了自己挑一张照片发出去。应用拿着这把钥匙,自己走进相册,把照片一张张翻出来、分析、推荐,这已经是另一件事了。所以监管机构认为,脸书只用了一次通用授权,加上一句没有说清楚会访问相册的笼统提示,就把这件事一并办了。
打个比方。你请修水管的师傅进门修厨房,他修完顺手打开了你卧室的抽屉,还说你开门的时候没说不让看。
这次处罚依据的,是意大利隐私法第122条,根源来自欧盟的电子隐私指令。这一条把智能手机看作个人私密领域的一部分,任何访问都要建立在自由、知情的同意之上。
监管机构开出的整改令,比罚款更具体。60天之内,这个功能要改成默认关闭,连那些以前已经授权过的用户也一样。以后想用,必须单独、明确地征得用户同意,说清楚访问相册是干什么用的、怎么关掉。
为什么是意大利,不是爱尔兰
这次处罚,还有一个细节值得多看一眼。
Meta在欧洲的总部设在爱尔兰。按欧盟数据保护的一站式机制,跨国公司的隐私问题,通常由总部所在国的监管机构牵头处理。
Meta当然希望交给爱尔兰,但意大利没接这个茬。
意大利监管机构认为,这个案子依据的是电子隐私指令,不适用一站式机制,自己有权直接处罚。这条路一旦走通,Meta在欧洲面对的就不再是一个监管机构,而是二十多个。
每个国家都可以拿自己的隐私法,单独管一管手机里的事。
这次调查起源于2025年7月,意大利博尔扎诺的一个消费者组织提出的投诉。监管机构在量罚时,还考虑了几个加重的因素,受影响的用户多,违规持续时间长,Meta在2019年就受过相关处罚,调查中配合度也不高。Meta在被投诉之后做了一些修改,算是减轻的因素。
不过,对于给出来的罚单,Meta已经提出异议。
这几年,Meta在欧洲领罚单,几乎成了常事。2023年,爱尔兰数据保护委员会因为用户数据违规传往美国,对Meta罚了12亿欧元,是欧盟数据保护条例生效以来最大的一张罚单。2024年,欧盟委员会又因为脸书捆绑二手交易平台,罚了它近8亿欧元。
罚单一张接一张,Meta的收入照样一年比一年高。光靠罚钱,确实很难让一家巨头改掉习惯。
还有个神奇的小故事。
隐私这个概念,本身就和照片有关。
1888年,柯达推出了一款普通人也能用的小相机,广告语是,你只管按快门,剩下的交给我们。从那以后,拍照不再需要摆好姿势、坐着不动,任何人都可能在大街上被偷偷拍下。
1890年,两位美国律师沃伦和布兰代斯,在《哈佛法律评论》上发表了一篇文章,题目叫《论隐私权》。他们在文章里写道,即时拍摄的照片和报纸,已经闯进了私人生活和家庭生活的神圣领域。这篇文章后来被看作现代隐私权的起点,其中一位作者布兰代斯,后来当上了美国最高法院的大法官。
一百三十多年前,人们担心的是别人拿着相机对准自己。后来很长一段时间,照片依然是很私人的东西。九十年代,很多人家拍了照还要拿到照相馆去冲洗,一卷胶卷三十六张,拍什么都得掂量一下。洗出来的照片夹进相册,底片收进抽屉,除了家里人,很少有外人能看到。
今天,相机就在每个人自己的口袋里,拍下的照片也都存在自己的手机里。可新的问题来了,有人不需要再对准你,只要在你的相册里翻一翻,就能知道你去过哪里、和谁吃过饭、孩子长什么样、家里的门牌号是多少。
照片附带的元数据,往往还记着拍摄的时间和地点。
当年的威胁在外面,今天的威胁在里面。隐私权的边界,也只能跟着往里退,一直退到手机相册的门口。
相册,是AI最想要的东西
这件事放在今天,还有一层更深的背景。
一个人的手机相册,可能是他最私密、最完整的一份生活记录。对一家做人工智能的公司来说,这是再好不过的数据。
这次处罚没有涉及这些照片是否被用来训练AI模型,Meta也否认用它们训练过。可意大利监管机构特别保留了一条,Meta在2026年推出的另一项功能,会在云端处理用户的相册内容,监管机构保留单独评估的权利
AI越聪明,越想看到你的相册。监管机构现在做的,是在这扇门前多加一道锁。
中国用户也绕不开这个问题。
苹果从2020年的iOS 14开始,允许用户只给应用开放部分照片。安卓从2023年的Android 14开始,也加上了类似的选项。可很多人习惯了一路点允许,从来没有去设置里看过,哪些应用能看全部照片。
中国的法律也有类似的要求。《个人信息保护法》规定,处理敏感个人信息,要取得个人的单独同意。人脸、行踪轨迹,都属于敏感个人信息,而一本手机相册里,这些东西几乎都有。2022年,网信办对滴滴开出了80多亿元的罚单,公布的违法事实里有一条,就是违法收集用户手机相册里的截图信息,一共1196万多条。
法律写得清楚,执行能不能跟上,还要看。
对普通人来说,眼下能做的不多,可也不难。
打开手机设置,看一看哪些应用拿到了全部照片的权限,用不上的,改成只允许选中的照片,或者干脆关掉。
因为挡在相册门口的,除了监管机构,还有你自己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