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 604 年,长安。
隋文帝杨坚死了。死得有点突然。
关于他怎么死的,历史上有一万种说法。最流行那个版本是:他那个"好儿子"杨广,有点等不及了。野史里写得更热闹——杨坚病重时看见杨广非礼自己宠妃,气得拍床大骂"畜生何足付大事",但正史《隋书》只淡淡一句"上崩于仁寿宫"。是病故,是被弑,还是一场宫廷政变的遮羞布?没人敢写死。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杨坚一死,杨广即位,年号大业。然后,他把整个国家,变成了一个工地。
要讲清楚杨广这个人,得先说清一个道理:中国历史上有些皇帝属于"能干,但作死"型,杨广是这一型的头号代表,而且是最极致的一个。
他爹杨坚,是个好皇帝。结束三百年南北分裂,搞出"开皇之治",轻徭薄赋,府兵强悍。隋朝灭亡三四十年后,唐朝还在吃它的老本——粮仓里的陈米,够天下人吃好几年。这么说吧,杨坚给儿子留的,是个满级账号:钱满库、兵满营、天下一统。
然后杨广,把这个账号,玩废了。
杨广是杨坚的二儿子。按规矩,皇位该传老大杨勇。杨勇这人没心眼,喜欢什么亮什么,穿得华丽的、玩得张扬的,杨坚一看就皱眉。杨广不一样,他是个天生的演员。
父亲讨厌奢侈,他就把王府里乐器的弦全弄断,摆成一堆灰尘,表示"我根本不碰这些";母亲独孤皇后最恨男人花心,他就只守着正妃萧氏,把别的女人全打发走,活得像个模范丈夫。每次杨坚去他家,看到的都是:老婆乖、孩子乖、屋里干净、乐器蒙灰。
演技,满分。
杨坚和独孤皇后越看越觉得:还是老二靠谱。于是杨勇被废为庶人,后来赐死;杨广上位。这一段,后来李世民看没看过史书?不知道。但历史很幽默——几十年后,李世民自己在玄武门,干了件本质上类似的事。当然,那是后话。
604 年即位后,别人登基先喘口气,杨广不。他是个行动派,准确说,是个"工地派"。他脑子里有一张宏大蓝图:把整个帝国,改造成他理想中的样子。问题在于,他用的不是笔,是民夫。
工程一:东都洛阳。 他觉得长安偏西,控不住东方,于是下令在洛阳新建一座都城。每月征调民工两百万。城建起来了,气势恢宏,但两百万民工里死了多少,没人敢算。史书轻描淡写:"死者什四五",也就是将近一半。
工程二:大运河。这是杨广最有远见、也最要命的一笔。他开凿通济渠、永济渠,把海河、黄河、淮河、长江、钱塘江五大水系,连成一条大动脉。南方的粮、物、人,能一路北上。客观说,这是中国历史上最伟大的工程之一,直到今天还在用——京杭大运河的雏形,就是他挖的。但杨广修它,前后征调了几百万民夫,限期极严,官吏鞭打催逼,累死的、病死的,沿河白骨累累。一条河,是用命填出来的。
工程三:长城、驰道、龙舟。北修长城防突厥,南修驰道通四方,再给自己造几千艘巨舰龙舟,巡游江都(扬州)。龙舟大到什么份上?史载最大的有四层,高四十五尺,上百个房间,装饰金玉,光拉纤的就有八万人。你可以想象那个画面:皇帝坐在金玉龙舟里喝酒写诗,岸上八万民夫一步一喘地拉着纤。
如果只是搞工程,隋朝也许还能撑。杨广又干了一件狠事:打高句丽。高句丽是当时东北亚的强国,盘踞在今天的辽东和朝鲜半岛一带。杨广觉得:我大隋这么牛,不打服你不好意思。第一次征调什么规模?史书说,军队加民夫,一百一十三万。一百一十三万!这已经不是打仗,是举国总动员。结果呢?惨败。第一次败,第二次败,第三次还是没拿下。每次出兵,后方都在造反。杨广想不通:我有钱、有人、有船、有河,怎么就打不下来?他没想通的是:人,是会累死的;民,是会反的。
大业七年(611)起,各地民变四起。翟让的瓦岗军、窦建德、杜伏威……名字一大串,共同点只有一个:活不下去了,反了。杨广的反应是:躲到江都,不回长安了。他大概觉得,眼不见为净。但天下已经收不回去了。618 年,禁军将领宇文化及发动兵变,把杨广勒死在江都。这个曾经把国家当工地、想一口气建出千年帝国的皇帝,死的时候,身边只剩一个太监。
历史的妙处在于:他修的大运河,后来成全了唐朝;他挖出的乱世,后来成全了一个叫李渊的人。
杨广大概到死都没想明白:他亲手挖的运河,千年后还在运粮;他亲手败掉的江山,会被一个姓李的家族接过去,建成中国历史上最辉煌的王朝。而他,只留下一个骂名,和一条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