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老家养老半年,我终于放弃:田园生活很美好,但只适合想想我叫陈建国,今年四十六岁,在深圳做了二十年的电子元器件生意。说是生意,其实就是个中间商,左手倒右手,赚点差价。这些年赶上过风口,也栽过大跟头,起起落落下来,手里攒了大概三百多万的存款,外加两套小房子。一套在深圳龙华,六十平米的老破小,自己住着;另一套在惠州,八十平米的毛坯房,买了六年都没装修,本想着等升值,结果房价跌得比脸还干净。
去年年底,我做了一个让身边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决定——回老家养老。
那天是十二月十五号,深圳难得降温,我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发呆。订单量比去年同期少了七成,几个老客户都转了行,新客户又谈不下来。我算了算账,刨去房租水电人工,每个月净亏两万。这已经连续亏损八个月了,账上的流动资金快见底了。
合伙人老刘去年就撤了,临走前拍拍我的肩膀说:“建国啊,这行到头了,你也早点找出路吧。”我当时还不服气,觉得熬一熬总能过去。可现实就是这么残酷,你越是想撑,它就越给你一巴掌。
我老婆叫周敏,比我小三岁,在福田一家会计师事务所上班,工资不高但稳定。我们有个女儿,叫陈雨欣,今年刚考上广州的一所二本院校。按理说日子还能过,但我那段时间状态特别差,每天失眠,头发一把一把地掉,脾气也变得暴躁,动不动就跟周敏吵架。
有一天晚上,我又因为一点小事跟她吵起来,她红着眼睛说:“陈建国,你到底想怎么样?生意不好做就不做了,咱们又不是活不下去,你非要把自己逼死才甘心吗?”
我坐在沙发上抽了一整包烟,想了很久。是啊,我到底在坚持什么?这个行业确实不行了,再耗下去也是死路一条。与其在深圳苟延残喘,不如换个活法。
就在那天晚上,我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回老家。
我老家在湖南中部的一个小山村,叫青山村,离最近的县城有四十公里山路。村子不大,百来户人家,大多数年轻人都外出打工了,留守的都是老人和孩子。我父母去世得早,家里的老宅一直空着,托堂哥陈建军帮忙照看。
我把这个想法跟周敏说了,她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说:“你想清楚了就行,反正雨欣上大学了,我也没什么牵挂。不过我先说好,我不回去,我在深圳还有工作。”
我说:“我没让你回去,我自己先回去看看,把老宅收拾一下,要是真能住,你就周末或者放假过来住几天。”
周敏没再说什么,算是默许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把公司关了,设备卖了,办公室退了租。那些跟着我干了五六年的员工,我给每人发了三个月工资的遣散费,好聚好散。有一个叫小张的小伙子,走的时候眼眶都红了,说:“陈哥,以后你要是东山再起,我还跟你干。”
我笑了笑,心里清楚得很,这辈子怕是再也不会“起”了。
收拾东西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在深圳二十年,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少得可怜。除了几箱衣服和一些日用品,剩下的都是这些年积攒下来的文件和票据,满满当当塞了三个铁皮柜。我翻了翻那些泛黄的合同和发票,每一张都代表着一个订单、一次奔波、一场应酬。那时候多风光啊,一年流水几千万,走到哪里都有人喊“陈总”。可现在呢?这些纸就是一堆废品,卖破烂都嫌沉。
我把它们全烧了,看着火苗在铁桶里跳动,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二零二四年一月十八号,我开着那辆开了八年的丰田凯美瑞,载着一车行李,踏上了回乡的路。从深圳到青山村,全程六百多公里,我开了将近九个小时。前半程是高速,后半程是县道和盘山公路,越往山里走路越窄,弯越多,最后那段石子路颠得我五脏六腑都快移位了。
下午四点,我终于看到了村口那棵老樟树。树还是那棵树,粗得三个人都抱不住,枝叶遮天蔽日。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有的在下象棋,有的在打盹。看到我的车开进来,他们都抬起头打量,眼神里有好奇也有陌生。
我把车停在路边,下了车。一个老大爷眯着眼看了我好一会儿,突然一拍大腿:“这不是建国家的老二吗?你是建国吧?”
我认出他是隔壁村的李大爷,小时候经常来我们村串门。我赶紧递了根烟过去:“李大爷,是我,陈建国。”
“哎呀,你可算回来了!你那个老宅子都荒了好些年了,你堂哥偶尔去打扫一下,但屋顶漏雨也没修,怕是不好住人了。”李大爷一边说一边上下打量我,“你在深圳发达了吧?怎么想起回这穷山沟来了?”
我笑笑没接话,掏出烟给在场的几位老人都发了一圈。老人们都很高兴,拉着我问东问西,问我一个月挣多少钱,深圳的房子贵不贵,大城市好不好。我一一应付着,心里却越来越虚。
说实话,离开村子二十多年,我对这里的一切都已经陌生了。小时候觉得宽阔的村道,现在看来窄得连两辆车都错不开。以前觉得气派的砖瓦房,如今墙皮剥落,长满了青苔。就连那条我从小游泳的小河,水也变得浑浊不堪,河床上堆满了垃圾。
堂哥陈建军闻讯赶来,他比我大三岁,一直在老家务农,偶尔去县城打打零工。他黑瘦黑瘦的,脸上布满了皱纹,看起来比我老了十岁不止。他一见面就给了我一个熊抱:“老弟,你可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把咱村忘了呢!”
我说:“哪能呢,这不是回来了嘛。”
建军帮我把行李搬进老宅。老宅是栋二层小楼,是我爸在世时盖的,距今快三十年了。一楼是三间房加一个堂屋,二楼是阁楼,堆放杂物。门窗都朽了,墙上到处是裂缝,地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最要命的是屋顶,有好几处瓦片掉了,雨水渗进来,在楼板上留下了一片片霉斑。
我站在堂屋里,看着墙上挂着的父母遗像,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我爸是五年前走的,我妈更早,走了十二年。他们走的时候我都在深圳忙生意,没能赶回来见最后一面。每次想到这事,我心里就像压了一块石头。
建军看我脸色不对,拍拍我的背说:“别难过,人都有一死。你这回来了,好好把房子修修,也算有个根。”
我点点头,问他修房子大概要多少钱。建军想了想说:“你要想住得舒服,起码得花十来万,把屋顶翻新,墙面刷白,水电重铺,再买点家具家电。要是简单弄弄,三五万也行。”
我说:“那就好好弄,反正我要长住。”
建军愣了一下:“你真打算回来长住?不在深圳了?”
“不回了,那边待够了。”
建军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了点头:“行,那我明天帮你找施工队。”
当天晚上,我住在建军家。他老婆张翠花给我煮了一大碗腊肉面,味道很好,但我吃得心不在焉。吃完饭,我跟建军坐在院子里聊天,聊村里的情况,聊这些年发生的事。
建军告诉我,青山村现在常住人口不到两百人,大部分是六十岁以上的老人和留守儿童。年轻人要么在外地打工,要么在县城买了房,逢年过节才回来一趟。村里的学校早就关门了,孩子们上学要去镇上,每天要走一个多小时的山路。卫生所倒是还有一个,但只有一个赤脚医生,姓王,六十多岁了,只会看感冒发烧之类的小病。
我问建军:“村里就没有想过搞点什么产业?比如种果树、养鱼什么的?”
建军苦笑了一声:“想过,怎么没想过。前几年县里扶贫,给村里拨了一批橘子树苗,让大家种。结果种了三年,橘子是结了不少,但运不出去,山路太难走了,收购商都不愿意来。最后橘子烂在地里,大家白忙活一场。后来又有人提议养猪,但环保查得严,不让养。反正干什么都难,干脆什么都不干了,年轻人出去打工,老人在家守着几亩薄田,饿不死就行。”
我听了一阵心酸。这就是我记忆中的故乡吗?那个充满生机和希望的青山村,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第二天一早,建军帮我联系了施工队。来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包工头,姓吴,带着三个工人。吴师傅看了看房子的情况,报价十二万,包括屋顶翻新、内外墙粉刷、水电改造、门窗更换,工期大概二十天。
我觉得价格还算公道,当场就签了合同,付了五万定金。
接下来的日子,我每天都待在老宅里,看着工人们干活。我本来想搭把手,但吴师傅说我什么都不会,反而碍事,让我在旁边歇着就行。于是我就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看着他们忙活。
那段时间天气不错,冬天的太阳暖洋洋的,晒在身上很舒服。我有时候会拿出手机刷刷短视频,看看新闻,更多时候就是发呆。脑子放空了,什么都不想,这种感觉在深圳的时候从来没有过。
村里的人对我这个“城里回来的老板”很好奇,隔三差五就有人来看热闹。有的大婶端来自家腌的咸菜,有的叔叔送来刚摘的青菜,还有人拎着土鸡蛋和腊肉。我一开始还挺感动,觉得乡亲们热情好客。后来建军告诉我,这些人其实都有小心思——有的是想跟我借钱,有的是想让我帮忙介绍工作,还有的是想把自家闺女嫁给我。
我一听吓一跳:“我都四十六了,有老婆孩子,谁还想把闺女嫁给我?”
建军笑着说:“你以为你还是当年那个穷小子啊?你在深圳待了二十年,在村里人眼里你就是大老板。再说了,有些人家闺女也三十多了,在城里打工也没找到对象,能攀上你这个老板也不亏。”
我哭笑不得,心想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果然,没过几天就开始有人上门提亲了。第一个来的是村头的王婶,她女儿在东莞电子厂打工,二十八岁,长得挺清秀。王婶一进门就夸我“有出息”“稳重”,说她女儿“勤快”“会过日子”,话里话外都是撮合的意思。
我赶紧打断她:“王婶,我已经结婚了,女儿都上大学了。”
王婶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然后讪讪地说:“哦,结婚了啊,那就算了,算了。”说完转身就走,连我给她倒的水都没喝。
这样的事情后来又发生了两次,搞得我很尴尬。建军说:“你看,我说什么来着?你现在是香饽饽。”
我苦笑着说:“我这哪是什么香饽饽,我就是个逃兵,在深圳混不下去了才回来的。”
建军看着我,认真地说:“建国,你别这么想。人这一辈子,谁还没个起起落落?你在外面闯荡了二十年,就算现在回来,也比我们这些人强多了。”
我知道建军是好意,但他不明白,那种从高处跌落的感觉,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懂。在深圳的时候,我好歹也是个“陈总”,虽然公司不大,但也有几十号人跟着我吃饭。现在回到村里,我就是一个无业游民,靠着那点积蓄过日子。这种落差,不是一句“别这么想”就能化解的。
房子修了整整二十二天才完工。吴师傅手艺不错,老宅焕然一新:屋顶换了新瓦,墙面刷得雪白,水电全部重铺,门窗换成了铝合金的。我又花了两万多块钱买了家具家电,沙发、床、电视、冰箱、洗衣机,一样不少。建军还帮我在院子里种了些花草,搭了个葡萄架。
看着焕然一新的老宅,我心情好了不少。拍了照片发给周敏和女儿看,周敏说“还不错”,女儿说“老爸你这是要当隐士啊”。
正月十五过后,我正式搬进了老宅。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泡了一壶茶,看着满天的星星。山里的夜空跟城里完全不一样,没有光污染,银河清晰可见,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是撒了一把碎钻石。
我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混合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还有淡淡的柴火味。远处传来几声狗叫,近处的草丛里有虫子在鸣叫。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幅画。
那一刻,我真的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什么深圳,什么生意,什么压力,统统滚蛋吧。从今往后,我就要在这个小山村里安度余生,种种菜,养养鸡,喝喝茶,看看书,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然而,我很快就发现,想象和现实之间,隔着一条鸿沟。
首先是吃的问题。我在深圳的时候,一日三餐基本靠外卖解决,偶尔自己做也是简单的面条或者速冻饺子。回到村里,外卖是不可能的,最近的镇上有两家小饭馆,但开车来回要一个半小时,而且味道一般。自己做饭的话,买菜是个大问题。村里没有菜市场,只有一辆流动的菜贩车,每周二和周五上午来一次,卖的菜种类很少,而且不新鲜。
刚开始那几天,我靠着建军家送来的腊肉和青菜对付着。后来不好意思总麻烦人家,就开始自己想办法。我去镇上买了一台冰箱,囤了一些肉和速冻食品。蔬菜就在院子里自己种,建军给了我一些种子,教我怎么翻地、播种、浇水。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我从来没种过地,连锄头都不会用。第一次翻地,我抡了半个小时锄头,手上就磨出了好几个水泡,腰也疼得直不起来。建军在旁边看得直摇头,说:“你这样不行,得悠着点,慢慢来。”
好不容易把地翻好了,播了种子,浇了水,接下来就是漫长的等待。种子发芽需要时间,长成能吃的样子更需要时间。那段时间我只能靠速冻蔬菜和咸菜度日,吃得我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其次是用水的问题。村里没有自来水,每家每户都用井水。我家院子里有一口老井,但多年没用,水质不太好,有一股铁锈味。建军说可以买个净水器装上,我花了两千块买了一个,装好之后水质确实好了很多,但出水量很小,洗个澡都要半天。
洗澡也是个难题。老宅原来的热水器坏了,我重新买了一个电热水器,但村里的电压不稳定,一到晚上用电高峰,热水器就带不动,水温忽冷忽热。有好几次我正在洗澡,水突然变凉,冻得我直哆嗦。
最让我崩溃的是上厕所。老宅原来用的是旱厕,就是在院子里搭个小棚子,下面挖个坑。那个味道,简直无法形容。夏天还好,冬天风一吹,那股臭味能飘到屋子里来。我实在受不了,花了两万块钱在屋里改建了一个卫生间,装了马桶和淋浴。但因为排污管道的问题,污水只能排到院子后面的化粪池里,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找人清理,一次一百五十块。
然后是网络的问题。我是重度手机依赖者,习惯了随时随地刷短视频、看新闻、玩游戏。但在青山村,手机信号很差,4G网络时有时无,很多时候连微信消息都发不出去。我打电话投诉了好几次,运营商的回复永远是一句话:“山区信号覆盖难度大,我们会尽快优化。”
没办法,我只好装了宽带。村里没有光纤,只能用电话线的那种ADSL,网速慢得令人发指,下载一部电影要一整天,刷抖音经常卡成PPT。我找了电信公司好几次,他们说最快也要明年才能拉光纤。我算了算,距离“明年”还有十个月,顿时觉得眼前一黑。
这些问题虽然烦人,但咬咬牙还能克服。真正让我开始动摇的,是精神层面的孤独感。
在深圳的时候,虽然每天忙忙碌碌,但至少身边有同事、有朋友、有家人。周末可以约朋友吃饭喝酒,可以去电影院看电影,可以去商场逛街。回到村里,这些都没有了。我认识的人就那么几个,建军、翠花嫂、李大爷、王婶……跟他们聊天的话题也无非是家长里短、庄稼收成、谁家娶媳妇谁家嫁女儿。刚开始还觉得新鲜,听多了就觉得索然无味。
我不是看不起他们,而是真的找不到共同语言。我说我在深圳的经历,他们听不懂;他们说的村里的事,我又不感兴趣。这种精神层面的隔阂,比物质条件的不便更让人难受。
我开始怀念深圳的生活,怀念那些我曾经抱怨过的东西。堵车、加班、应酬、甲方爸爸的无理要求……现在想起来,竟然都觉得亲切。至少那个时候,我还活着,还在跟这个世界发生联系。
而在青山村,我感觉自己像个孤岛,被世界遗忘了。
两个月后,周敏趁着清明节假期来看我。她坐高铁到市里,我开了两个小时的车去接她。一见面她就皱眉头,说:“你怎么瘦了这么多?还黑了。”
我摸摸自己的脸,确实,这段时间天天在外面晒太阳,皮肤黑了好几个色号。体重也掉了十几斤,不是因为劳动,而是因为吃不好睡不好。
回到家,周敏里里外外看了一遍,说:“收拾得还行,就是感觉有点阴冷。”
我说:“山里就是这样,早晚温差大。”
那天晚上,我特意做了几个菜,想让她尝尝我的手艺。结果不是咸了就是淡了,红烧肉炖得太硬,青菜炒得太老。周敏吃了几口就没动筷子了,说:“你平时就吃这些东西?”
我有些尴尬:“刚开始学做饭,还不太熟练。”
周敏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晚上睡觉的时候,周敏翻来覆去睡不着。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太安静了,我睡不着。”确实,山里的夜晚安静得可怕,一点声音都没有,反而让人心里发慌。在深圳的时候,楼下就是马路,车声人声不断,听着那些噪音反而睡得踏实。
第二天,我带周敏在村里转了转。她看什么都新鲜,拿着手机拍个不停。但新鲜劲过了之后,她就沉默了。傍晚的时候,她坐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山,突然说了一句:“建国,你真的打算在这里住一辈子?”
我愣了一下,说:“怎么了?你不喜欢这里?”
周敏摇摇头:“不是我喜不喜欢的问题。我是担心你,你觉得你能适应这样的生活吗?”
我说:“我现在不就适应了吗?”
周敏看着我,眼神里有心疼也有无奈:“你看看你自己,才两个月,瘦了一大圈,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了很多。你说你适应了,但你快乐吗?”
我被问住了。是啊,我快乐吗?这个问题我从来没有认真想过。我以为离开了深圳的压力,我就会快乐。但现在我才发现,快乐不是换个地方就能得到的。真正的快乐,来自于内心的充实和平静。而我,既不充实,也不平静。
周敏住了三天就走了。走的那天早上,她在门口抱着我,轻声说:“建国,你要是觉得不开心,就回来。深圳的家永远是你的家。”
我点点头,眼泪差点掉下来。
周敏走后,我的生活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每天重复着同样的事情:起床、做饭、吃饭、发呆、玩手机、做饭、吃饭、睡觉。日子过得浑浑噩噩,不知道今天是星期几,也不知道今夕是何夕。
我开始疯狂地想念深圳。想念那里的车水马龙,想念那里的霓虹灯,想念那里的外卖和奶茶,想念那里的电影院和KTV。我甚至想念那些曾经让我头疼的甲方,想念那些没完没了的会议和应酬。
有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刷手机,看到以前的合作伙伴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是他们公司年会的大合照。照片里每个人都笑得很开心,举着酒杯,背后是大红色的横幅,上面写着“某某科技2024年年会”。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心里五味杂陈。
曾几何时,我也是那样的人,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在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里推杯换盏,跟客户称兄道弟。虽然累,虽然烦,但至少证明我还活着,还在这个社会上有一席之地。而现在呢?我就像一个被时代抛弃的人,躲在这个小山村里,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
我打开通讯录,想找个人聊聊。翻了一遍,发现能说话的人寥寥无几。那些年在深圳认识的所谓朋友,绝大多数都是利益关系,一旦我不在那个圈子了,联系也就断了。剩下几个真正交心的,也都各自忙着各自的生活,我不想打扰他们。
最后我给建军打了个电话,说想找他喝酒。建军二话没说就过来了,带了一瓶自家酿的米酒和一碟花生米。
我们俩坐在院子里,一人一杯地喝着。月亮很亮,星星很多,夜风吹过来,带着丝丝凉意。
建军问我:“老弟,你是不是有心事?”
我喝了口酒,说:“哥,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错什么?”
“我就不应该回来。在深圳好好的,虽然生意不好做,但至少还有个奔头。现在倒好,什么都没了,感觉自己像个废物。”
建军沉默了一会儿,说:“建国,你这话就不对了。什么叫废物?你又不是犯了什么事跑回来的,你只是换了一种活法而已。再说了,你在深圳打拼了二十年,该经历的都经历了,现在回来享清福,有什么不好的?”
“可我一点都不享福,我觉得憋屈。”
“那是因为你还没适应。农村跟城市不一样,你得学会找乐子。你看我,每天种地、喂鸡、钓鱼、打牌,日子不也过得挺好吗?”
我说:“你跟我不一样,你从小就生活在这里,你习惯了。我是半路出家,真的适应不了。”
建军又倒了杯酒,说:“那你打算怎么办?回深圳?”
我摇摇头:“我不知道。回去又能干什么?生意做不了了,找工作也找不到合适的,总不能去送外卖吧?”
“送外卖怎么了?凭本事赚钱,不丢人。”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欲言又止,不知道该怎么说。其实我心里明白,我放不下的是面子。在深圳当了那么多年的“陈总”,让我去送外卖、开滴滴,我做不到。哪怕知道这是正当职业,但心里的那道坎就是迈不过去。
那天晚上我们喝到很晚,最后两个人都醉了。建军摇摇晃晃地回家,我倒在床上就睡着了。第二天醒来,头痛欲裂,嗓子干得像要冒烟。我挣扎着爬起来喝水,看到镜子里自己那张浮肿的脸,吓了一跳。
这还是我吗?眼袋深重,脸色蜡黄,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拉碴。看起来不像四十六岁,倒像五十六岁。
我对着镜子愣了半天,突然觉得很绝望。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吗?这就是我所谓的“养老”?我到底是来养老的,还是来自我毁灭的?
五月的时候,女儿陈雨欣放暑假,说要来我这里住几天。我很高兴,提前把房间收拾干净,去镇上买了她爱吃的零食和水果。
雨欣到的第一天,兴致很高,到处拍照发朋友圈,配文是“老爸的世外桃源”。但到了第二天,新鲜劲就过去了。她开始抱怨没有WiFi,手机信号差,电视节目少,晚上无聊得要死。
我说:“你不是带了书吗?看看书也好啊。”
雨欣撇撇嘴:“爸,现在谁还看书啊?我同学都在追剧、打游戏,我在这里什么都干不了。”
我无言以对。确实,对于一个十九岁的女孩来说,这个山村简直就是地狱。没有商场,没有奶茶店,没有电影院,甚至连个像样的超市都没有。
第三天,雨欣就开始闹着要走。我说你好不容易来一趟,多陪陪爸爸。她不情不愿地留了下来,但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玩手机,连饭都不出来吃。
第四天晚上,我听到她在房间里打电话,好像是打给她妈妈。她说:“妈,你快来接我吧,我受不了了。这里什么都没有,蚊子还特别多,我身上被咬了十几个包。而且爸做的饭太难吃了,我这两天都没吃饱……”
我站在门外,听得清清楚楚。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疼得厉害。
第五天一早,我开车把雨欣送到了火车站。临上车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爸,你什么时候回深圳?”
我说:“再说吧。”
她说:“你早点回来吧,这里不适合你。”
火车开走了,我一个人站在站台上,看着远去的列车,突然觉得自己特别可笑。我自以为是的“田园生活”,在别人眼里就是个笑话。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待不下去,我还能骗自己多久?
回村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为什么要回来?是为了逃避?是为了寻找宁静?还是单纯地因为失败而退缩?
我想了很久,终于承认,三者都有。我在深圳失败了,所以想找个地方躲起来。我以为乡村生活能治愈我的创伤,但事实证明,它只是放大了我的失败感。
回到村里,我看到建军正在地里干活,满头大汗。我突然意识到,对于建军来说,这片土地是他的生存之本,他离不开这里。而对于我来说,这里只是一个暂时的避难所,我迟早要离开。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无数画面:深圳的办公室、客户的嘴脸、员工的信任、周敏的眼泪、女儿的嫌弃……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刀,扎在我心上。
凌晨三点,我爬起来,给周敏发了一条微信:“我想回深圳。”
消息发出去之后,我盯着手机屏幕,等了十分钟,没有回复。周敏肯定在睡觉。我又发了一条:“对不起,我坚持不住了。”
第二天早上,周敏的电话打了过来。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一样:“想通了?”
我说:“想通了。”
“那就回来吧,家里什么都不缺,你回来重新开始。”
“可是我回去能做什么呢?我什么都没了。”
“你还有我,还有雨欣。钱没了可以再赚,人没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建国,你已经很努力了,不要对自己太苛刻。”
我握着手机,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夺眶而出。这是我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哭,哭得像个孩子。
周敏在电话那头轻声安慰我,说:“别哭了,回来吧,我给你做好吃的。”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连绵起伏的青山。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鸟儿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花香的味道。
这个地方真的很美,美得像一幅画。但画终究是画,它不是生活。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深圳。建军听说我要走,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就知道你会走。”
我说:“哥,对不起,辜负了你的一片好意。”
建军摆摆手:“说什么对不起,你是我弟弟,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只是……”他顿了顿,“下次回来,记得多住几天,别像这次一样,半年就走了。”
我笑了:“好,我一定常回来看看。”
走的那天,村里很多人都来送我。李大爷拉着我的手说:“建国啊,大城市再好,也不是你的根。累了就回来,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我点点头,眼眶又红了。
车子缓缓驶出村子,我从后视镜里看着越来越远的青山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里有我的童年,有我父母的坟茔,有我的根。但我终究不属于这里,就像一条上岸的鱼,再怎么挣扎,也回不到水里。
回深圳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什么是成功?什么是失败?以前我觉得,有钱就是成功,没钱就是失败。现在我不这么认为了。成功不是看你拥有多少,而是看你是否找到了适合自己的生活方式。
青山村很好,但它不适合我。深圳很喧嚣,但那才是我的战场。我可以输,但不能逃。逃了一次,就会逃第二次,最后逃无可逃,把自己逼到绝境。
回到深圳的那天,周敏请了一天假来接我。她看到我的第一句话是:“瘦了,黑了,但精神好像好了很多。”
我说:“那是,在山上吸了半年的纯氧,能不好吗?”
周敏笑着打了我一下:“贫嘴。”
回到家,我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楼下是川流不息的人群,对面是灯火通明的高楼大厦。这一切曾经让我厌烦,但现在看来,却格外亲切。
周敏端了一碗汤圆过来,说:“吃吧,你最爱吃的芝麻馅。”
我接过碗,吃了一口,甜糯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我突然觉得,这才是生活。
晚上,我跟周敏聊了很久。我告诉她我这半年在村里的经历,告诉她我如何种菜、如何修房子、如何被蚊子咬得满身包。她笑得前仰后合,说:“你这就是典型的叶公好龙,嘴上说着向往田园生活,真去了又受不了。”
我说:“是啊,我以前总觉得城市太浮躁,想要一份宁静。现在才知道,宁静是要付出代价的。我付不起这个代价,所以我认输了。”
周敏握住我的手,认真地说:“你没有输,你只是试了一次,发现这条路走不通,然后换了一条。这叫试错,不叫失败。”
我看着周敏,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个女人跟了我二十年,陪我经历过风风雨雨,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在我最落魄的时候,她没有抛弃我,而是给了我一个港湾。
我想,这就是我最大的幸运吧。
回深圳后的第二个月,我找到了一份新工作。在一家小型电子公司做采购经理,工资不高,月薪一万出头,但胜在轻松,不用加班,也不用应酬。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潮汕人,跟我聊了几句就拍板录用了我,说:“我看你是个实在人,来吧。”
我问他:“你不介意我之前是自己做老板的吗?”
他笑着说:“当过老板的人更懂得怎么做事,我求之不得。”
就这样,我又成了一个打工仔。每天早上八点半出门,坐四十分钟地铁到公司,下午六点下班,回家做饭,看电视,睡觉。周末跟周敏去看场电影,或者去周边转转。日子平淡如水,但心里踏实。
有时候我会想起青山村,想起那里的青山绿水,想起那里的淳朴乡民。那段经历就像一场梦,有美好,也有苦涩。它让我明白了自己想要什么,也让我知道了自己不想要什么。
有一次,我在网上看到一个帖子,标题是“回老家养老半年,我终于放弃”。点进去一看,是一个跟我年纪相仿的男人写的,内容跟我经历差不多。他也是在大城市打拼多年,厌倦了城市的喧嚣,回到老家想过田园生活。结果也是各种不适应,最后灰溜溜地回了城。
帖子的最后,他写道:“田园生活很美好,但只适合想想。真正适合我们的地方,是我们奋斗过的地方,是我们熟悉的地方,是我们爱的人所在的地方。”
我把这段话截图发给了周敏,附上一句:“说得真好。”
周敏回了一个笑脸,说:“所以你现在安心了吧?”
我说:“安心了。”
是的,我安心了。我不再幻想什么田园生活,也不再抱怨城市喧嚣。我知道,每个人的生活方式都不一样,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对我来说,深圳就是最适合我的地方。这里有我的家人,有我的朋友,有我的事业。虽然辛苦,虽然累,但至少我活得真实。
至于青山村,我会把它当作一个度假的地方。每年回去住几天,看看建军,看看李大爷,给父母上上坟。但不会再想着在那里长住了。因为我知道,那里是我的根,但不是我的归宿。
我的归宿,在深圳,在周敏和雨欣身边,在这个让我又爱又恨的城市里。
半年后的一天,我接到了建军的电话。他说村里要修路了,县政府拨款,把那条石子路修成水泥路。他很兴奋,说:“老弟,等路修好了,你们回来就方便了,一个小时就到县城了。”
我说:“好啊,到时候我常回去看你。”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天际线。夕阳西下,把整个城市染成了金色。我突然觉得,这座城市也很美,跟青山村的美不一样,但同样动人。
我想,人生就是这样吧。我们总是在寻找更好的地方,却忘记了珍惜眼前的一切。青山村的田园生活很美好,但那不是我的生活。我的生活在这里,在这座钢筋水泥的城市里,在每天的奔波和忙碌中,在平凡的日子里。
我不再羡慕那些归隐山林的人,也不再嘲笑那些在城市里挣扎的人。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生活方式的权利,只要不后悔就好。
而我,不后悔。
回深圳之后
回到深圳的第一个月,我像个刚进城的外地人,对一切都感到既熟悉又陌生。
地铁里的人还是那么多,早高峰的时候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我站在人群中间,被人流推着往前走,突然觉得这种拥挤竟然让我有种莫名的安全感。在青山村的时候,方圆几百米都看不到一个人影,那种空旷让我心慌。而现在,周围全是人,虽然谁也不认识谁,但至少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公司在中级大厦的十二楼,一层楼有好几家公司,做什么的都有。我们公司在最里面,占了大概两百平米,装修很简单,但收拾得很干净。老板姓林,潮汕人,四十出头,说话带着浓重的潮汕口音。他叫我“老陈”,不管我比他大还是小,反正就这么叫。
“老陈,你以前是做电子元器件的,这块你熟,我就不多说了。公司现在主要做电源管理芯片的方案,客户主要是珠三角这边的小家电厂。你负责采购,把成本给我压下来,质量也别放松,有问题随时找我。”
林老板说话干脆利落,交代完事情就去忙自己的了。我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看着面前这台旧电脑,心里说不出的滋味。上一次给人打工还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刚毕业,在一家电子厂做技术员,一个月拿八百块的工资。后来自己出来单干,当了老板,虽然规模不大,但好歹是自己说了算。现在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
采购这份工作对我来说并不难,毕竟在这个行业摸爬滚打了二十年,供应商的资源、产品的成本、质量的把控,这些都在我脑子里。难的是心态的转变。以前我是甲方,供应商见了我都得客客气气的,逢年过节还得送礼请客。现在我是打工的,虽然也是采购,但权限有限,很多事情都得请示汇报。
刚开始那几天,我有些不适应。有一次,我看中了一家供应商的货,价格和质量都不错,就想直接下单。结果财务跟我说,超过两万的采购单需要林老板签字。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不是老板了,只是个部门经理。
我拿着单子去找林老板,他看了一眼,问了几句,就签了字。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但我心里却翻江倒海。以前这种事,我自己就能拍板,现在却要等别人点头。这种落差,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消化的。
但我告诉自己,既然选择了回来,就得接受现实。我陈建国不是什么天之骄子,就是一个普通人,能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已经很不错了。
公司的同事大多是年轻人,最小的才二十三岁,大学毕业没多久。他们叫我“陈哥”,有事没事就来找我请教问题。我这个人没什么架子,他们问什么我就答什么,一来二去,跟大家的关系处得还不错。
有个叫小李的采购助理,二十六岁,湖北人,性格开朗,做事也麻利。她看我中午经常一个人吃外卖,就拉着我跟他们一起点餐。刚开始我还有些拘谨,毕竟年龄差距摆在那里,怕跟他们聊不来。但相处久了发现,年轻人其实挺好相处的,他们聊的话题虽然我不太懂,但他们愿意迁就我,聊一些我能参与的话题。
有一次,小李问我:“陈哥,听说你之前在深圳自己开公司,怎么现在来打工了?”
我笑了笑,说:“生意不好做,倒闭了呗。”
小李瞪大了眼睛:“那你岂不是很惨?”
“惨什么惨,人这一辈子谁还没个起起落落。再说了,我现在不也挺好的吗?有班上,有钱拿,比那些失业的人强多了。”
小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陈哥,你心态真好。要是我,肯定接受不了。”
我说:“等你到我这个年纪就知道了,什么面子啊,地位啊,都是虚的。能安安稳稳地活着,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这句话是我发自内心的感悟。在青山村的那半年,虽然过得狼狈,但也让我想明白了很多事。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不是你拥有多少,而是你能不能接受自己。接受自己的平庸,接受自己的失败,接受自己的无能为力。当你真正接受了,你就释然了。
当然,这种释然是需要过程的。刚回深圳那阵子,我还是会在半夜惊醒,梦见自己还在青山村,梦见那座漏雨的老宅,梦见那些陌生的面孔。每次醒来,看到天花板上的吊灯,听到窗外传来的汽车声,我才会松一口气,确认自己已经回来了。
周敏说我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让我去看看心理医生。我嘴上说不用,但心里清楚,那段经历确实在我心里留下了阴影。不过我相信,时间是最好的良药,只要我好好工作,好好生活,总有一天会彻底走出来。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我每天早上八点出门,坐地铁去公司,中午跟同事们一起吃午饭,下午六点下班,回家做饭,看电视,睡觉。周末有时候跟周敏出去逛逛,有时候在家看看书,偶尔也会约以前的朋友吃顿饭。
生活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但我不讨厌这种平淡。相反,我很享受。因为在经历了青山村的孤独和绝望之后,我才明白,平淡本身就是一种幸福。
六月的时候,公司接了一个大项目,要给一家做智能家居的公司提供电源方案。这家公司规模不小,在行业内很有名气,如果能拿下这个项目,对我们公司来说意义重大。
林老板很重视这个项目,亲自带队跟对方谈判。我作为采购部门的负责人,也参与了进来。对方的采购总监姓王,四十多岁,戴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很精明。他跟我们谈了几轮,价格压得很低,条件也很苛刻。
林老板有些犹豫,私下里问我:“老陈,你觉得这个单子能不能接?”
我分析了一下:“王总给的价格确实低了点,但如果量大的话,我们还是有利润空间的。关键是原材料这边,我有几个老关系,能拿到比较低的价。只要控制好成本,这个单子可以做。”
林老板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就靠你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几乎每天都在跟供应商打交道。我把我这些年积累的人脉全都用上了,一家一家地谈价格,一家一家地比质量。那些老供应商听说我又出来做事了,都很给面子,有的甚至主动降价,说就当是帮我一个忙。
有个叫老张的供应商,跟我合作了十几年,关系一直不错。他在电话里说:“建国啊,听说你又出山了?我还以为你退休了呢。”
我笑着说:“退什么休,我才四十六,离退休还早着呢。”
老张说:“行,你开口了,我肯定给你最低价。不过话说回来,你怎么跑去给别人打工了?自己干多好。”
我说:“自己干风险太大,我现在就想安稳一点。”
老张沉默了一会儿,说:“也是,现在这行情,能稳住就不错了。你有需要尽管找我,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不说两家话。”
挂了电话,我心里暖暖的。在这个行业摸爬滚打了二十年,虽然最后失败了,但至少交到了一些真心朋友。这些朋友不会因为你落魄了就疏远你,反而会在你需要的时候伸出援手。
项目最终顺利拿下了。庆功宴上,林老板喝了不少酒,脸红红的,拉着我的手说:“老陈,这次多亏了你。要不是你那些供应商关系,这个单子我们根本拿不下来。”
我说:“老板客气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林老板摆摆手:“你别叫我老板,叫我老林就行了。我跟你说实话,当初招你的时候,我心里也有些打鼓。毕竟你是当过老板的人,我怕你放不下身段,干不长。但这几个月下来,我发现你是个实在人,做事靠谱,我就放心了。”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老林,你放心,只要公司不赶我走,我就一直干下去。”
那天晚上我喝得有点多,回家的路上,周敏扶着我,嗔怪道:“怎么喝这么多?”
我说:“高兴。”
周敏说:“高兴也不能这样喝啊,伤身体。”
我没有反驳,只是傻笑。是啊,我高兴。不是因为拿下了一个项目,而是因为我找到了自己的价值。在青山村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个废人,什么都做不了。但现在,我发现自己还是有用的,还是能做一些事情的。
这种感觉,比赚多少钱都重要。
七月的时候,女儿雨欣放暑假回来了。她比以前懂事了很多,不再像上次去青山村那样嫌弃我了。相反,她还主动帮我做家务,陪我聊天。
有一天晚上,我们父女俩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她突然问我:“爸,你现在开心吗?”
我愣了一下,说:“挺好的啊,怎么了?”
雨欣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变了很多。以前你总是很忙,回到家也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现在你好像轻松了很多,也会笑了。”
我摸了摸她的头,说:“可能是想通了吧。以前总觉得要赚很多钱才算成功,现在觉得,一家人平平安安的,健健康康的,就是最大的成功。”
雨欣靠在我肩膀上,轻声说:“爸,你能这么想就好了。其实我和妈妈从来不在乎你有没有钱,我们在乎的是你开不开心。”
我的眼眶有些湿润,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我搂着女儿的肩膀,说:“爸爸很开心,真的。”
那一刻,我觉得所有的付出都值得了。
八月的时候,建军打来电话,说村里的路修好了,让我有空回去看看。我答应了他,但一直没有成行。不是不想回去,而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地方。那里有太多复杂的记忆,有美好的,也有痛苦的。
周敏看出了我的心事,对我说:“要不我们国庆节回去一趟吧?正好我也想看看那条新路。”
我说:“你不怕又像上次一样,待两天就想走?”
周敏笑了:“这次不一样,我们是回去做客,又不是长住。再说了,我也想看看你堂哥他们,上次人家那么照顾你,我得当面谢谢人家。”
我想了想,答应了。
国庆节前一天,我跟林老板请了假,带着周敏,开着那辆老凯美瑞,又一次踏上了回乡的路。
这一次的心情跟上一次完全不同。上一次是逃离,是逃避,是对未来的迷茫和恐惧。这一次是回归,是感恩,是对过去的和解和释怀。
路确实修好了,从县城到村里的那段石子路变成了平整的水泥路,虽然不宽,但至少不颠簸了。原本需要一个多小时的路程,现在四十分钟就到了。
村口的老樟树还在,树下依然坐着几个老人。看到我的车开进来,李大爷第一个认出了我,站起来朝我挥手:“建国回来了!建国回来了!”
我停下车,下了车,给老人们发了一圈烟。李大爷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说:“气色好多了,比上次走的时候胖了。”
我说:“在城里吃得好睡得好,能不胖吗?”
李大爷哈哈大笑:“那就好,那就好。这次回来多住几天,我让你婶子给你做腊肉吃。”
我说:“好嘞,一定去。”
建军也闻讯赶来了,他比以前黑了一些,但精神很好。一见面就给我一个熊抱:“老弟,你可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把哥忘了呢。”
我说:“哪能呢,这不是路修好了吗,我专门回来看新路的。”
建军笑着说:“这路修得好吧?现在去县城方便多了,收购商也愿意来了,村里的橘子再也不愁卖了。”
我看着那条崭新的水泥路,心里也为建军高兴。这条路虽然来得晚了点,但总归是来了。有了路,村子就有了希望,年轻人也许就不会都往外跑了。
晚上,建军在家里摆了酒席,请了几个亲戚作陪。张翠花做了一大桌子菜,有腊肉、有土鸡、有河鱼,都是城里吃不到的正宗农家菜。周敏吃得很开心,连连夸翠花嫂手艺好。
酒过三巡,建军问我:“老弟,你现在在深圳做什么?”
我说:“在一家小公司做采购,一个月万把块钱,够花了。”
建军点点头:“那就好。上次你走的时候,我还担心你回去之后想不开。现在看来,你过得不错。”
我说:“是啊,想开了。以前总觉得非得当老板才有面子,现在觉得,能安安稳稳地活着,比什么都强。”
建军端起酒杯:“来,哥敬你一杯。祝你以后的日子越来越好。”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那天晚上,我跟建军聊到很晚。他跟我说了村里这一年来的变化:路修好了,橘子卖出去了,有几户人家开始搞养殖,日子比以前好过了一些。他还说,村里打算搞乡村旅游,把老房子改造成民宿,吸引城里人来体验农家生活。
我听了很欣慰,虽然我自己没能在这里扎根,但看到村子在变好,我还是很高兴的。
第二天,我跟周敏去给父母上了坟。坟在山坡上,周围长满了杂草。我跟周敏一起拔草,清理坟前的落叶。忙活了半个多小时,总算把坟收拾干净了。
我跪在坟前,点了三炷香,磕了三个头。心里默默地说:“爸,妈,儿子回来看你们了。你们放心,儿子现在过得很好,不会再让你们操心了。”
周敏也跪下来,磕了三个头。她虽然没有说话,但我知道,她是在替我父母保佑我。
下山的时候,周敏牵着我的手,说:“建国,你有没有想过,将来我们老了,要不要回来?”
我说:“再说吧,现在还早着呢。”
周敏说:“我觉得这里挺好的,山清水秀的,空气也好。等我们退休了,把老宅再修一修,回来住也不错。”
我看着她,笑了:“你不怕又像上次一样,住两天就想走?”
周敏认真地说:“不一样了。上次是你一个人,这次是我们两个人。只要跟你在一起,在哪里都一样。”
我握紧了她的手,没有说话。但心里却在想,也许有一天,我真的会回来。不是逃避,而是选择。等到那一天,我不会再害怕这里的孤独,因为我已经学会了与自己相处。
回深圳的路上,我跟周敏一路说说笑笑,心情格外轻松。路过县城的时候,我停下车,去买了一些当地的土特产,准备带回深圳分给同事和朋友。
周敏说:“你现在越来越会做人了。”
我说:“那当然,吃一堑长一智嘛。”
回到深圳已经是晚上了。我们把东西搬上楼,洗了个澡,躺在沙发上休息。周敏靠在我肩膀上,说:“这次回去感觉真好,下次我们五一再去吧。”
我说:“好啊,只要你愿意。”
周敏闭上眼睛,喃喃地说:“其实农村也没有那么可怕,关键是要有人陪着。”
我低头看着她,她已经睡着了,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我轻轻地把她抱起来,放到床上,给她盖好被子。
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万家灯火,我突然觉得,生活其实没有那么复杂。我们总在追求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却忽略了身边最真实的美好。青山村的田园生活固然美好,但那不是我的生活。我的生活在这里,在深圳这座喧嚣的城市里,在周敏和雨欣身边,在这份平凡而温暖的日子里。
我不再羡慕任何人,也不再后悔任何事。因为我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每条路都有它的风景和坎坷。重要的是,你要学会欣赏沿途的风景,也要有勇气走过那些坎坷。
而我,已经准备好了。
平凡日子里的光国庆节从老家回来后,我的生活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每天早上七点起床,洗漱、吃早餐,然后坐地铁去公司。地铁上的人永远是那么多,我习惯了找一个角落站着,戴上耳机听听新闻或者音乐,四十分钟的车程一晃就过。
公司最近业务不错,自从拿下那个智能家居的项目后,林老板又陆续谈了几个新客户。采购部的工作量增加了不少,但我应付得来。毕竟在这个行业摸爬滚打了二十年,什么样的供应商没见过,什么样的价格谈判没经历过。有些事情对年轻人来说可能很棘手,但对我来说不过是家常便饭。
小李有时候会感叹:“陈哥,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这个电容的价格,那个电阻的参数,你张口就来。”
我笑着说:“干得久了自然就知道了。你们年轻人多学学,过几年也能做到。”
小李吐吐舌头:“我可不想干二十年采购,太枯燥了。”
我说:“那你将来想干什么?”
小李想了想,说:“我想自己创业,开一家咖啡店,养一只猫,每天看看书,听听音乐,多惬意啊。”
我笑了笑,没有接话。年轻的时候,谁没有过这样的梦想呢?我也曾经幻想过开一家小店,过悠闲自在的生活。但现实告诉我,任何看似美好的生活背后,都有不为人知的艰辛。就像青山村的那半年,表面上看起来是诗和远方,实际上却是满地鸡毛。
但我没有打击小李的积极性。年轻人有梦想是好事,哪怕这个梦想最后实现不了,至少曾经为之努力过,就不会遗憾。
十月下旬的时候,公司来了一个新同事,叫赵明远,三十出头,做技术的。他是林老板从别的公司挖过来的,据说在电源管理芯片设计方面很有经验。赵明远长得斯斯文文的,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一看就是个技术男。
他来的第一天,林老板把他介绍给大家:“这是赵工,以后负责研发部。大家欢迎。”
我们鼓掌表示欢迎。赵明远微微鞠了一躬,说:“大家好,我是赵明远,以后请大家多多关照。”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打量什么人。
当时我没多想,觉得可能是自己想多了。
赵明远入职后,很快就展现出了他的能力。他主导的几个项目进展顺利,客户反馈也很好。林老板对他很满意,经常在会议上表扬他。
我跟他打交道不多,毕竟他是研发部的,我是采购部的,工作交集有限。偶尔在茶水间碰到,也就是点头打个招呼,寒暄几句。
直到十一月中旬,发生了一件让我意想不到的事。
那天下午,我正在整理供应商的报价单,林老板突然打电话让我去他办公室。我放下手里的活,去了他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不仅有林老板,还有赵明远。两个人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几份文件,看起来像是在讨论什么事情。
林老板见我进来,招呼我坐下:“老陈,来,坐。”
我坐下来,看了一眼赵明远。他冲我微微一笑,但那笑容里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林老板开门见山地说:“老陈,今天叫你来,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我说:“老板你说。”
林老板拿起茶几上的一份文件,递给我:“你先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份采购清单,上面列了十几种电子元器件的型号、数量和报价。报价方是一家叫“宏达电子”的公司,法人代表一栏赫然写着我的名字——陈建国。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老陈,你能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吗?”林老板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仔细看了一下那份采购清单,上面的元器件型号确实是我们公司常用的,数量也跟近期的一些采购订单吻合。报价比市场价高出大约百分之十五,如果按照这个价格采购,公司每个月要多花好几万块钱。
而最关键的是,这家宏达电子的法人代表,确实是我。
但我从来没有注册过这家公司。
“林老板,这件事我不知道。”我说,“我没有注册过这家公司,也没有跟任何人合作做过这种事。”
林老板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审视:“老陈,我也不想怀疑你。但这个公司的法人代表确实是你,工商信息都能查到。你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这件事太蹊跷了,分明是有人在背后搞鬼。
这时,赵明远开口了:“陈哥,我无意冒犯你。但是作为公司的技术负责人,我有责任保证供应链的透明和合规。这份采购清单是我在审核近期采购记录的时候发现的。我查了一下宏达电子的工商信息,发现法人代表是你,所以就向林总反映了这个情况。”
我盯着赵明远,突然明白了他眼神里的那层含义。那不是打量,那是算计。
“赵工,”我说,“你什么时候开始审核采购记录的?”
赵明远说:“从上个月开始。我觉得公司应该建立更严格的采购审核制度,所以就主动做了一些工作。”
“那你发现这个问题之后,有没有先跟我沟通一下?”
赵明远愣了一下,然后说:“我觉得这种事情应该先向林总汇报,毕竟涉及到公司的利益。”
我冷笑了一声:“所以你连问都不问我一声,就直接给林老板打小报告了?”
赵明远的脸色变了变:“陈哥,我不是打小报告。我只是履行我的职责。”
“行了,都别吵了。”林老板打断了我们,“老陈,我相信你不是那种人。但这件事确实需要查清楚。这样吧,你先回去工作,我让人去调查一下宏达电子的情况。如果真是误会,那就最好。如果不是……”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我站起来,看了一眼赵明远,又看了一眼林老板,说:“好,我等调查结果。”
走出林老板办公室的时候,我的腿有些发软。我回到自己的工位上,坐了很久,脑子里乱成一团。
是谁注册了这家公司?为什么要用我的名字?目的是什么?是为了陷害我,还是另有所图?
我想来想去,唯一的可能性就是有人盗用了我的身份证信息。在深圳这么多年,我的身份证复印件在很多场合都用过,买房、租房、办银行卡、签合同,每一次都有可能泄露信息。如果有人存心要做坏事,拿着我的身份证复印件去注册一家公司,并不是什么难事。
但问题是,谁会这么做?我在商场上得罪过什么人吗?这些年做生意,确实跟一些人有过矛盾,但都不至于到这种程度。
我越想越烦躁,干脆起身去了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略显疲惫的脸,我告诉自己:陈建国,你不能慌。你没做过的事,谁也赖不到你头上。
回到工位后,我给周敏发了一条微信,简单说了一下情况。周敏很快回复:“你别急,晚上回来我们再商量。实在不行,就报警。”
看到周敏的回复,我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至少我还有家人支持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下班后,我没有加班,准时离开了公司。回家的地铁上,我一直在想这件事。赵明远为什么要针对我?我来公司才几个月,跟他也没有什么过节。难道是他想借这个机会上位?或者是有人指使他这么做的?
我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可能想太多了。也许赵明远只是发现了问题,按程序上报而已。至于他为什么不先跟我沟通,可能是因为他觉得这样做更稳妥。
但直觉告诉我,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回到家,周敏已经做好了饭。她看我脸色不好,安慰我说:“先吃饭,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
我点点头,坐下来吃饭。但胃口不好,扒拉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周敏也放下了筷子,看着我说:“建国,你觉得会是谁干的?”
我说:“我不知道。但我有一种预感,这件事跟赵明远有关系。”
“赵明远?就是那个新来的技术主管?”
“对。就是他发现的问题,也是他向林老板报告的。而且他之前从来没有审核过采购记录,偏偏这个月开始审核,偏偏就发现了宏达电子。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周敏皱了皱眉:“你是说,他故意针对你?”
“我不确定。但这件事确实很蹊跷。”
周敏想了想,说:“要不你明天去工商局查一下,看看宏达电子到底是什么时候注册的,注册资料里都有什么信息。如果能查到是谁办的,说不定就能找到线索。”
我觉得这个主意不错,点了点头。
第二天上午,我跟林老板请了半天假,去了趟工商局。我出示了自己的身份证,说明情况后,工作人员帮我查了宏达电子的注册信息。
公司注册时间是今年的三月十五号,注册地址在龙岗区的一个工业园里。法人代表确实是我,但留的联系电话和邮箱都不是我的。经办人是一个叫“刘伟”的人,身份证号码显示是湖南人。
我记下了这些信息,然后又去了那个注册地址。到了地方才发现,那是一个废弃的厂房,大门紧锁,门上贴着一张封条。我打听了一下周围的商户,都说不知道这家公司,也没见过有人在这里办公。
很显然,这是一家空壳公司。
从龙岗回来的路上,我心里已经有了几分猜测。这家公司注册的时间是三月份,那时候我还在青山村。也就是说,有人趁我不在深圳的时候,用我的名义注册了这家公司。目的很可能是为了以后做些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比如虚开发票、洗钱之类的。
而赵明远之所以会发现这家公司,很可能是因为他跟这件事有关联。或者说,他就是那个幕后黑手。
但我没有证据,一切只是猜测。
回到公司,我把调查结果告诉了林老板。林老板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儿,说:“老陈,我相信这件事跟你没关系。但公司这边,我需要给其他股东一个交代。这样吧,你先继续工作,我会让人继续调查。如果有什么进展,我再通知你。”
我说:“林老板,谢谢你相信我。”
林老板摆摆手:“别这么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既然招你进来,就相信你的人品。”
从林老板办公室出来后,我碰到了赵明远。他正从茶水间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到我,他微微一愣,然后笑着说:“陈哥,回来了?”
我看着他,面无表情地说:“赵工,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认识刘伟吗?”
赵明远的脸色瞬间变了,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还是被我捕捉到了。他很快恢复了正常,说:“刘伟?不认识,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随便问问。”
说完,我转身走了。但我心里已经有数了——赵明远一定认识刘伟,或者说,他跟这件事脱不了干系。
接下来的几天,我表面上装作若无其事,暗地里却在收集证据。我找了一些以前在公安系统的朋友,帮忙查了一下刘伟的信息。结果显示,刘伟是湖南人,三十五岁,有过诈骗的前科。更重要的是,他曾经在一家电子公司工作过,而那家公司的老板,正是赵明远的表哥。
这个发现让我豁然开朗。原来赵明远和刘伟是表兄弟,刘伟负责注册公司,赵明远在公司内部配合,里应外合,想把我搞走。至于他们的目的是什么,无非是想把我挤走之后,安插自己的人进来,然后从中牟利。
但我还是没有直接的证据证明赵明远跟宏达电子有关。刘伟虽然是他表弟,但只要他不承认,我也没办法。
我陷入了困境。
就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事情出现了转机。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走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电梯到了一楼,我正准备出去,突然看到赵明远从旁边的楼梯间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他看到我,明显愣了一下,然后把信封迅速塞进口袋里。
“陈哥,还没走啊?”他笑着打招呼,但那笑容很不自然。
我说:“刚加完班,你呢?”
“我也是,有个项目赶进度。”他说完,快步走出了大门。
我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明明可以坐电梯,为什么要走楼梯?而且他手里的那个信封,看起来鼓鼓囊囊的,像是装着什么东西。
出于直觉,我跟着他走出了大楼。看到他上了一辆白色的宝马车,车牌号是粤B·XXXXX。我记住了车牌号,然后打车回家了。
第二天,我把这个车牌号告诉了我那个在公安系统的朋友,请他帮忙查一下车主信息。朋友很快回复了,车主叫“刘芳”,是赵明远的妻子。
这就更奇怪了。赵明远自己有车,为什么昨晚要开他妻子的车?而且他为什么要在楼梯间里偷偷摸摸地交接东西?
我觉得这里面一定有猫腻。
接下来的几天,我开始留意赵明远的举动。我发现他每周二和周四晚上都会加班到很晚,而且每次加班结束后,都会去附近的一家茶馆。那家茶馆离公司不远,步行大概十分钟。
有一天晚上,我悄悄跟着他去了那家茶馆。他在二楼的一个包间里坐了大约一个小时,然后出来了。等他走后,我去问了茶馆的服务员,那个包间里刚才是什么人。服务员说是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多岁,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长相。
我心里一动,又问服务员那个人有没有留下什么联系方式。服务员说没有,那人是用现金结账的。
这更加证实了我的猜测——赵明远一定是在跟什么人秘密接触,而且不想让别人知道。
但我还是缺乏直接证据。
就在我苦恼的时候,机会来了。
十二月十五号,公司开年终总结会。会上,林老板总结了今年的业绩,表扬了几个表现突出的员工,其中就包括赵明远。赵明远上台发言的时候,意气风发,侃侃而谈,俨然一副公司栋梁的姿态。
我看着他那副得意的样子,心里很不舒服,但没有表现出来。
会后,林老板请大家去吃饭。饭桌上,大家推杯换盏,气氛很热烈。赵明远喝了不少酒,脸通红,话也多了起来。
吃到一半的时候,赵明远去洗手间。我借口去抽烟,也跟着出去了。在洗手间里,赵明远正在洗手,看到我进来,笑着说:“陈哥,来一根?”
我说:“好啊。”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递给我一支。我接过来,点上,吸了一口。
“赵工,今年辛苦了。”我说。
“哪里哪里,都是为公司服务。”他谦虚道,但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我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赵工,你知道刘伟现在在哪吗?”
赵明远的动作僵住了,手里的烟差点掉在地上。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陈哥,你说什么?刘伟是谁?”
“赵工,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盯着他的眼睛,“我已经查清楚了,刘伟是你表弟,宏达电子是他用我的名义注册的。你让他注册这家公司,然后在公司内部配合,想把我搞走。我说的没错吧?”
赵明远的脸色变得煞白,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
我继续说:“我不明白的是,我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你想要我这个位置,你可以光明正大地竞争,何必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赵明远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说:“陈哥,对不起。”
我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我……我也是没办法。”赵明远的声音很低,“我欠了一笔债,高利贷,利滚利,已经还不清了。那些人催得紧,说再不还钱就要对我的家人下手。我也是走投无路,才想出这个办法。”
“所以你就要害我?”
“不是要害你,我只是想把你挤出公司,然后让我表弟顶替你的位置。他在采购方面也有经验,只要他进来了,我们就可以通过宏达电子吃回扣,慢慢把钱还上。”
我冷笑了一声:“你们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赵明远低着头,不敢看我:“陈哥,我知道错了。这件事是我做得不地道,我愿意承担后果。你能不能……能不能给我一次机会?”
我说:“你觉得我应该给你机会吗?”
赵明远抬起头,眼睛里满是乞求:“陈哥,我知道我没有资格求你原谅。但我真的是走投无路了。我老婆刚生了孩子,房贷车贷一大堆,我每个月的工资都用来还利息了,本金一分都没少。如果再还不上,那些人真的会对我不利的。”
我看着他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心里有些动摇。但我很快又硬起了心肠。如果他真的走投无路,完全可以跟我说实话,我可以帮他想想办法。但他选择了用这种方式,不仅害我,还损害公司的利益。这样的人,不值得同情。
“赵工,这件事我会如实向林老板汇报。至于他怎么处理,那是他的事。”我说完,转身离开了洗手间。
身后传来赵明远的声音:“陈哥,陈哥,你再考虑考虑……”
我没有回头。
回到饭桌上,我若无其事地继续喝酒吃菜。赵明远过了一会儿也回来了,但他的脸色很难看,整个人魂不守舍的。林老板注意到了他的异常,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可能是喝多了。
第二天,我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林老板。林老板听完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老陈,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说:“林老板,这是你的公司,你做主。”
林老板想了想,说:“赵明远确实有才华,但他做的事情已经触碰了我的底线。我会让他离职,至于要不要追究法律责任,我再考虑一下。”
我说:“林老板,我有个建议。”
“你说。”
“赵明远虽然有错,但他也是被逼无奈。如果你把他逼急了,他可能会做出更极端的事情。不如给他一条生路,让他主动辞职,这件事就算了。至于宏达电子那边,注销掉就行了。”
林老板看着我,眼神里有些意外:“老陈,你倒是大度。”
我苦笑了一声:“不是大度,是经历过。我也曾经走投无路过,知道那种绝望的滋味。如果当时有人拉我一把,我也不至于……算了,不提了。”
林老板拍了拍我的肩膀:“行,就按你说的办。”
赵明远最终主动辞职了。走的那天,他来跟我告别。他站在我面前,深深鞠了一躬:“陈哥,对不起,也谢谢你。”
我说:“以后别再干这种事了。有什么困难,可以光明正大地跟人说,总会有人愿意帮你的。”
赵明远点点头,眼眶有些红:“我知道了。陈哥,保重。”
他转身走了,背影有些萧瑟。我看着他消失在电梯口,心里说不出的滋味。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像赵明远一样,被生活逼得走投无路,最后走上歧途?又有多少人像我一样,曾经跌入谷底,又艰难地爬了起来?
生活不易,且行且珍惜吧。
赵明远的事情告一段落后,我的工作又恢复了正常。林老板对我的信任不但没有减少,反而增加了。他开始把更多重要的任务交给我,有时候还会征求我的意见。
有一天,林老板找我谈话,说想提拔我当副总经理,负责公司的日常运营。我有些意外,说:“林老板,我才来半年多,资历还不够吧?”
林老板说:“资历不重要,能力才重要。这半年多你的表现我都看在眼里,你做事稳重,为人正直,公司需要你这样的人。”
我想了想,说:“林老板,谢谢你的信任。但我还是想继续做采购,这个岗位更适合我。副总经理的位置,你还是找更合适的人吧。”
林老板有些不解:“为什么?这可是升职的机会。”
我说:“我知道。但我觉得,一个人的能力是有限的。我做采购做了二十年,对这个领域最熟悉。如果让我去做管理,反而可能做不好。与其占着位置做不好事,不如在自己擅长的领域发光发热。”
林老板看着我,眼神里有些敬佩:“老陈,你是我见过的少有的清醒人。很多人巴不得往上爬,你却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我笑了笑:“人贵有自知之明嘛。”
这件事之后,林老板对我的态度更加尊重了。有时候公司有重要的决策,他都会先找我商量。我在公司的地位虽然不高,但说话的分量却不轻。
转眼间,春节快到了。
周敏早早地就开始准备年货,买对联、买灯笼、买各种吃的喝的。雨欣也放假回来了,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充满了节日的气氛。
除夕那天,我一大早就起来了,帮着周敏贴对联、挂灯笼。雨欣在旁边捣乱,一会儿要这个,一会儿要那个,弄得我们手忙脚乱的。但我们都笑着,享受着这份难得的团圆。
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坐在电视机前看春晚。节目好不好看不重要,重要的是在一起。周敏靠在我肩膀上,雨欣窝在沙发里,茶几上摆满了零食水果。窗外不时传来鞭炮声,烟花在夜空中绽放,五彩缤纷。
我突然想起了去年的这个时候。那时候我还在青山村,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老宅里,看着手机里别人发的年夜饭照片,心里酸溜溜的。那时候我以为自己选错了路,以为自己的人生完了。但现在回头看,那不过是人生中的一个小插曲罢了。
“爸,你在想什么呢?”雨欣的声音把我拉回了现实。
我回过神来,笑着说:“没什么,在想去年过年的时候。”
“去年过年你不是在老家吗?怎么样?好玩吗?”
“好玩什么啊,一个人冷冷清清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雨欣吐了吐舌头:“那你还说要回去养老,幸亏你没去。”
周敏也笑着说:“他就是一时冲动,现在知道了吧,还是家里好吧?”
我说:“是是是,还是家里好。以后再也不瞎折腾了。”
雨欣突然说:“爸,其实我觉得你挺勇敢的。”
“勇敢?”我有些意外,“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有勇气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啊。虽然最后失败了,但至少你尝试过了。很多人连尝试的勇气都没有,一辈子活在舒适区里,不敢迈出一步。”
我看着女儿,突然觉得她长大了,不再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了。她说的话,虽然简单,但却很有道理。
“那你觉得爸爸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我问她。
雨欣想了想,说:“不算成功,也不算失败。你只是走了一段弯路,然后又回到了正轨上。但这段弯路让你学到了很多东西,不是吗?”
我笑了,笑得很开心。是啊,那段弯路虽然崎岖,但路上的风景,只有走过的人才知道。
春节过后,生活又恢复了平常。
三月份的时候,我收到了一个意外的电话。打电话的人是以前在深圳认识的一个老朋友,叫孙德胜,比我大几岁,以前是做物流的。后来他转行做了农产品电商,专门卖各地的土特产,生意做得不错。
孙德胜在电话里说:“建国,听说你回深圳了?好久不见,出来吃个饭吧。”
我答应了。周末的时候,我们约在南山的一家湘菜馆见面。孙德胜比几年前胖了一圈,头发也白了不少,但精神很好,说话中气十足。
酒过三巡,孙德胜说:“建国,我听说你之前在老家待了大半年?”
我说:“是啊,回去体验了一下田园生活。”
孙德胜笑了:“体验得怎么样?”
“别提了,差点没把我折腾死。”我把在青山村的经历简单说了一遍,孙德胜听得哈哈大笑。
“你这就是典型的城里人下乡,水土不服。”孙德胜说,“不过话说回来,我倒觉得这是个商机。”
“商机?什么商机?”
孙德胜说:“你看啊,现在越来越多的城里人向往田园生活,但又不可能真的搬到乡下去住。他们能做的就是周末去周边的农家乐玩玩,或者在网上买点土特产过过瘾。我这两年做农产品电商,发现这个市场需求很大,尤其是那些真正的、原生态的土特产,根本不愁卖。”
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你在老家不是有亲戚吗?他们种的橘子、养的土鸡,都是好东西。如果能把这些东西卖到城里来,不仅能帮乡亲们增收,你自己也能赚一笔。”孙德胜继续说,“我现在的供应链主要集中在云南和贵州,湖南那边还没有深入。如果你有兴趣,我们可以合作。”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老孙,你这个主意不错。但我现在有工作,恐怕没有精力再做别的事情。”
孙德胜说:“你不用全职做,可以先试试水。比如让你堂哥他们在村里组织一下,把土特产集中起来,你负责在深圳找销路。前期量不用大,慢慢来。”
我想了想,觉得这个主意确实可行。青山村的橘子品质不错,土鸡也是散养的,肉质很好。如果能卖到深圳来,应该会有市场。
“行,我考虑考虑。”我说。
“别考虑了,想做就做。这个年代,机会稍纵即逝。”孙德胜端起酒杯,“来,干了这杯,预祝我们合作愉快。”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虽然还没有下定决心,但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了。
回到家后,我跟周敏说了这件事。周敏听完后,说:“你觉得靠谱吗?”
我说:“老孙这个人做事还是挺靠谱的,而且农产品电商这几年确实很火。如果能做起来,不仅能帮村里人增加收入,我们自己也能赚点钱。”
周敏说:“那你打算怎么做?”
“我想先跟建军打个电话,问问村里的情况。如果可行的话,就先小批量试试。”
周敏点点头:“行,你看着办吧。不过别太累着自己,你现在的工作已经够忙的了。”
我说:“放心吧,我有分寸。”
第二天,我给建军打了电话,把孙德胜的想法跟他说了。建军听完后很兴奋:“老弟,这个主意好啊!村里的橘子去年丰收了,但收购价太低,一斤才几毛钱,好多人都懒得摘,直接烂在地里了。如果能卖到深圳去,价格肯定能翻几倍。”
我说:“哥,你先别激动。这件事能不能做成,还要看具体情况。你先帮我统计一下,村里有多少户人家愿意供货,能供多少货,价格怎么定。等我这边找到销路了,再跟你说。”
建军说:“好嘞,我这就去办。”
挂了电话,我心里有些忐忑。这件事如果真的做起来了,不仅能帮村里人,也能让我自己多一份收入。但同时,我也担心会影响到现在的工作。毕竟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两头兼顾,难免会顾此失彼。
但转念一想,人生不就是不断尝试的过程吗?上次在青山村的失败,让我学会了谨慎。但谨慎不等于畏缩。如果有机会摆在面前,不去试一试,怎么知道行不行呢?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开始利用业余时间调研市场。我去了几个大型超市和农贸市场,了解了土特产的销售情况和价格区间。又在网上看了几家做农产品电商的平台,研究了他们的模式和定价策略。
与此同时,建军那边也有了消息。他统计了一下,村里有三十多户人家愿意供货,主要是橘子和土鸡,还有一些腊肉、干笋之类的干货。价格方面,橘子可以做到三块钱一斤,土鸡二十五块钱一斤,都比当地收购价高出一倍以上。
我把这些信息整理了一下,发给了孙德胜。孙德胜看后说:“价格还可以,品质能保证吗?”
我说:“品质方面我可以把关,让建军他们严格按照标准来。橘子要个头均匀、无虫害,土鸡要散养足天数的。”
孙德胜说:“行,那你先弄一批样品过来,我看看品质。如果没问题的话,就可以开始合作了。”
我让建军寄了一批样品过来。橘子个头不大,但很甜,汁水也多。土鸡杀好后真空包装,肉质紧实,炖出来的汤金黄浓郁。孙德胜尝过后很满意,说:“就是这个味儿!正宗土货!”
第一批货,我们试了五百斤橘子和五十只土鸡。孙德胜在他的电商平台上架后,不到一周就卖光了。客户评价很好,都说橘子甜、鸡肉香,比超市里买的好吃多了。
建军在电话里兴奋地说:“老弟,太厉害了!这才几天就卖完了!村里人都高兴坏了,说终于不用贱卖自己的东西了。”
我说:“哥,这只是开始。后面还有更大的市场等着我们呢。”
第一批货的成功,让我信心大增。我跟孙德胜商量了一下,决定扩大规模。建军在村里成立了合作社,统一收购、统一包装、统一发货。我在深圳负责对接渠道和客户,孙德胜负责线上销售。
事情进展得很顺利,但问题也随之而来。
首先是物流问题。青山村地处偏远,快递公司不愿意上门取件,每次发货都要建军开车送到镇上的快递点,来回要一个多小时。遇到旺季,发货量大,更是忙不过来。
其次是品质控制问题。虽然建军在村里强调了标准,但有些人为了多赚钱,会把次品混进去。有一次,一批橘子里面混了不少小的、烂的,客户收到后投诉不断,差点影响了信誉。
我跟建军严肃地谈了这个问题:“哥,品质是我们的生命线。如果品质做不好,这个生意就做不长。”
建军也很自责:“是我疏忽了。你放心,以后我一定严格把关,不合格的坚决不收。”
为了解决物流问题,我跟镇上的快递点谈了一个合作协议,让他们每周固定时间来村里收件,每件加收一块钱的费用。虽然成本增加了,但省去了建军的奔波之苦,效率也提高了。
慢慢地,这个小小的生意走上了正轨。每个月能卖出几千斤橘子和几百只土鸡,虽然赚的钱不多,但足够让村里的乡亲们增加一份收入,也让我自己多了一份成就感。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去年没有回青山村,我就不会发现这条商机。虽然那次经历让我吃了不少苦头,但也让我重新认识了家乡的价值。那些看似普通的土特产,在城里人眼中却是难得的珍品。而连接城乡的桥梁,就是我这样的人——既了解农村,又熟悉城市。
六月的时候,周敏的单位组织了一次团建活动,可以去外地旅游。周敏问我:“要不要一起去?这次去云南,听说风景很好。”
我说:“我走不开,公司那边还有事,村里的生意也要盯着。你去吧,玩得开心点。”
周敏有些失望,但没有勉强我。她跟同事们去了云南,玩了一个星期,拍了很多照片发给我。照片里的她笑得很开心,站在洱海边,背后是蓝天白云和碧波荡漾的湖水。
我看着照片,心里有些愧疚。这些年,我一直在忙自己的事情,很少有时间陪她。以前做生意的时候是这样,现在打工了还是这样。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但我心里清楚,她其实是希望我能多陪陪她的。
周敏回来的那天,我去机场接她。她看起来气色很好,晒黑了一些,但精神饱满。上车后,她兴致勃勃地跟我讲云南的见闻,说那里的风景有多美,美食有多好吃。
我一边开车一边听,心里却在想,什么时候我也能带她去一趟云南,让她当导游,带我看看她去过的地方。
“建国,你在听吗?”周敏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啊?在听在听,你说。”
“我说,下次我们一起去吧。”
“好,下次一定去。”
周敏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但我知道,她心里是高兴的。
七月份的时候,雨欣放暑假回来了。她这次没有像去年那样急着要走,而是在家待了半个月,每天陪陪我们,偶尔出去跟同学聚聚。
有一天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坐在阳台上乘凉。深圳的夏天很热,但晚上的风还算凉爽。雨欣突然说:“爸,妈,我有个事想跟你们商量。”
我说:“什么事?你说。”
雨欣犹豫了一下,说:“我想考研。”
我和周敏对视了一眼,都有些意外。雨欣的成绩一般,当初能考上二本已经是超常发挥了。现在她想考研,说明她有上进心,这是好事。
“考什么专业?”我问。
“我想考农业管理方面的研究生。”
“农业管理?”我更意外了,“你怎么想到考这个?”
雨欣说:“上次去老家,虽然我只待了几天,但那里的生活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后来你跟我说你在村里搞合作社,帮乡亲们卖土特产,我觉得这件事很有意义。所以我想学农业管理,将来毕业后,可以回老家帮你们。”
我看着女儿,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孩子长大了,懂事了,知道为别人着想了。
“雨欣,你有这个想法,爸爸很高兴。”我说,“但考研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雨欣说:“我知道,我已经开始准备了。我报了一个辅导班,暑假期间先打好基础。”
周敏说:“妈支持你。不管考不考得上,有这个心就是好的。”
雨欣笑了,笑得很灿烂。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生活虽然有很多不如意,但只要一家人在一起,互相支持,互相鼓励,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八月中旬,村里传来了一个好消息——建军当选了村主任。
这个消息是建军亲自打电话告诉我的。他在电话里兴奋地说:“老弟,哥当官了!以后村里的事,我说了算!”
我笑着说:“恭喜恭喜,哥你终于如愿以偿了。”
建军说:“这都是托你的福。要不是你搞那个合作社,帮村里人赚了钱,大家也不会这么支持我。”
我说:“哥,你别这么说。是你自己有能力,大家才选你的。”
建军沉默了一会儿,说:“老弟,我当了这个村主任,就想为村里多做点实事。你有什么好主意吗?”
我想了想,说:“哥,我觉得咱们村最大的优势就是生态环境好,山清水秀,没有污染。如果能把这个优势发挥出来,发展生态农业和乡村旅游,应该是一条出路。”
建军说:“我也这么想。但具体怎么做,我心里没谱。”
我说:“不急,慢慢来。你先了解一下国家的政策,看看有没有什么扶持项目可以申请。另外,可以请一些专家来村里考察,给出专业的建议。”
建军说:“好,我记下了。”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夜空。星星很少,但有一颗特别亮,像是指引方向的灯塔。
我突然想起了去年这个时候,我还在青山村的老宅里,对未来充满了迷茫和恐惧。而现在,虽然我依然在深圳打工,但心里却多了一份笃定和从容。因为我知道,无论走到哪里,我都有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那个地方叫青山村,那里有我的根,有我的亲人,有我奋斗过的痕迹。
也许有一天,我真的会回去。不是逃避,而是选择。不是失败,而是新生。
但现在,我还需要在深圳继续打拼。为了周敏,为了雨欣,也为了那些信任我的乡亲们。
生活还在继续,故事还没有结束。我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但我知道,只要心中有光,脚下就有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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