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的那条巷子口，有一条黄狗。
白天趴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谁也不理。
傍晚，隔壁家的小孩抱着球出来。球一滚到它跟前，它就站起来了。
小孩往左，它往左。小孩往右，它还往左。小孩笑得蹲在地上，球也不要了。
我坐在屋檐下喝冰水，看到亚马尔说，小时候练盘带，最难过的关，就是家里的狗。
而在同一页新闻的底下，还有一行小字：C罗和梅西，都已经退出了国家队。
前阵子，阿根廷那边传得沸沸扬扬，说梅西要回罗萨里奥了，回他梦开始的母队纽维尔老男孩。
连巷子口开烤肉店的阿根廷老头胡安，那几天擦桌子的手势，都带着一点探戈的节奏。
直到今天早上，罗马诺出来辟谣了。
罗马诺说，不回。梅西哪儿也不去，他喜欢迈阿密，喜欢那里的阳光，喜欢孩子放学后的草坪，喜欢那种下班后没人打扰的傍晚。家里人也住惯了。合同踢到2028年，那年他四十一岁。
我看到这里，有点意外。
忽然想起八月的一条消息。
梅西的父亲，在罗萨里奥走了，六十八岁。纽维尔老男孩发了一篇悼文，谢谢他教会儿子爱这身球衣的颜色。最后一句是：永别了，老男孩。
梅西六岁进的这家俱乐部，后来十三岁去巴塞罗那，一路陪着的，都是这个人。
我去买烟的时候，把手机递给胡安看。我以为他会失落，甚至会骂两句脏话。
没想到，胡安看了很久，只是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把烤架上的一块脆骨夹给我。
他笑了一下说，不回去好。罗萨里奥太吵了，每个人见到他，都会要他再赢一次。
那一刻，我站在清迈温吞的日头底下，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大家都觉得，人老了，该回家。
可家这个东西，不是一座城，是城里的一个人。人不在了，那条街还在，那块场地也还在。只是回去的时候，门口没人等了。
我离开家那年，二十出头。
后来回去过几次。厂没了，房子拆了大半。我站在路口，像一个走错了门的客人，想问路，又不知道该问谁。
那以后，就很少回去了。
C罗那边，外媒说他明年夏天也许就不踢了，前提是进满一千个球。
他还是老样子，像一个在牌桌上赢了一辈子的赌徒，非要把最后一枚筹码也换成整钞，才肯体面地离场。
梅西不数了。
其实也没什么不好。一个人离家二十多年，孩子在哪儿长大，饭在哪儿吃惯了，哪儿就是家。
罗萨里奥会记得他的。
天快黑的时候，巷子里有人喊小孩回家吃饭。
他抱起球就跑。
黄狗跟在后面，一路小跑，到了门口，停住了。
它不进去。
就趴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