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人殴打了,在派出所千万不要说“他打了我”,一定要这样说
我叫周建民,今年三十九岁,青岛人,在城阳一家汽修厂做钣金工。厂里有个同事叫老邱,四十二岁,离过婚,女儿跟着前妻。去年冬天,他在厂门口打了我一拳,后来我俩都去了派出所。
这事起因不大。就为一辆车的返工单,还有一笔三百块的材料钱。可到了派出所,我才知道,不能光说“他打了我”。
事情得从老邱进厂那天说起。
那天风刮得门帘直往里卷。人事把他领到钣金间,说他手艺不错,先跟我搭班。
老邱把工具箱放到墙边,先问我:“你管排工?”
我说:“排工不管钱。活儿干完,工时照单走。”
他点点头,又问:“返工算谁的?”
“谁的活儿谁签字。要是料的问题,咱俩一块找库管。”
他笑了笑,说:“行,丑话搁前头,省得干急眼。”
他说得直,我也喜欢直来直去。那时我以为,往后顶多吵两句,不至于翻脸。
刚开始,确实还行。
有回我抬保险杠,手背蹭上了铁皮。老邱从裤兜里摸出创可贴,连包装都咬不开,最后拿剪刀替我剪。他说:“你这手要是缝针,厂里得少个能干活的。”
还有一次,他骑车链条掉了。我蹲下去帮他挂,弄得一手黑。他把车推到路边,非要请我吃碗面。钱不多,十八块,他付得挺利索。
冬天厂门口有结冰。他先在我常走的那块砖上撒了把锯末,嘴里还嫌我:“你走路看着点,别摔我车上。”
那会儿,我真觉得这人挺实在。
变味是从一张工时单开始的。
一辆白色面包车做完侧门,车主又说门缝不齐。活儿是老邱先碰的,最后那道线是我补的。车主走后,老邱拿笔在工时单上划了两下,把我的名字划掉。
我伸手按住纸,问他:“这活儿我补了两小时。”
“那两小时算我这边。”
“凭啥?”
他把笔帽扣上,说:“车主认的是我。你补两下,别往自个脸上贴金。”
我看着那条被涂黑的名字,心里有点堵。两小时不多,四十多块钱。可那是我弯腰调出来的门缝。我没争,怕人事觉得我小气。
过了几天,他来借我的扭力扳手。那东西是我自己买的,四百八,放在柜子最里面。
我递给他时说:“用完放回来,别磕着表盘。”
他头都没抬:“一个扳手,至于跟亲儿子似的?”
晚上我收工,柜门敞着,扳手放在地上,表盘磕了一道白印。我拿起来擦了半天,没擦掉。
老邱从隔壁工位探出头:“还能用,别摆脸。”
我没说话。那会儿我手里刚好缺钱,儿子要交校服费。我不是心疼一个扳手,我是烦他把我的东西当公家的。
他有他的难处。他女儿每月要补课,前妻催抚养费。他在休息间接电话,压着嗓子说:“我不是不掏,月底工资还没下来。”挂断后,他把烟盒攥扁,扔进垃圾桶。
后来有天,他跟我说:“我也不容易。孩子的课费一停,她妈就说我不管。我不多接点活,拿啥给?”
我听了,没法回他。那月他确实加了不少班。我还觉得,前头那点小事可能就是他急。
可有些事,一急就顺手往别人身上推。
厂里新来了个学徒,叫小许,刚满二十。一次他把一块叶子板打得凹了。老板在边上问是谁带的。
老邱拿抹布擦手,朝我一指:“建民让他弄的。”
我愣了:“不是你让他先练那块的吗?”
老邱眯了下眼:“你带班,你兜着。”
小许站在架子旁,手里还捏着砂纸。我看他脸都白了,最后把返工单签了。那周少了三百多块奖金。
我下班时追上老邱,问他:“你当着老板,咋能这么说?”
他拉开车门,扔进工具包:“小孩做坏了,总得有人担。你做师傅的,担一下怎么了?”
我想骂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家里房贷还差三千七没还,厂里的活也不好找。我告诉自己,别为了这点钱把班丢了。
接着,他开始把我的工位当成顺手的地方。
他把待返修的零件放到我台面上,胶带一贴,写个“急”。有次我正给客户的车做底漆,他把一块锈铁塞到我脚边,说:“你喷完顺手收拾了。”
我指了指自己手上的漆枪:“我这边还有两道。”
“我那边排不过来。”
我没接,叫他把东西拿走。
他停了两秒,踢了一下铁件:“得,咱俩现在分这么清。”
铁片滚到工具架下面。我弯腰去捡,腰上的工作服蹭了一道黑。我心里冒火,也有点后悔。是不是我真太计较?可那块锈铁是他的活,工时却记他的名字。
更难受的,是他把话带到了我家里。
厂里有次发了瓶食用油,是客户送来的。老邱说要拿去给女儿,我没拦。他拿走时还跟我说:“下回我补你一瓶。”
后来我老婆打电话问我,家里那瓶油是不是老邱送的。我说不是。
她停了一下,说:“他上礼拜来家里借钱,说你答应了。”
我愣住了。老邱借了五百块,说女儿学校要交资料费。我没听他说过,更没答应过。
那天晚上,我把他叫到车棚边。他正在给自行车打气,气嘴拔下来时,呲的一声。
我问他:“你去我家借钱了?”
他把打气筒放下:“你老婆给我了。”
“我问你有没有跟她说我答应了。”
他抿着嘴:“你俩的钱,不都一样?”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他倒像受了委屈,伸手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我急用。”他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家里啥情况。”
我没追着要那五百块。钱不是最要紧的。那天我老婆开着门,问他到底是谁让他来的。他说是我。她当着我的面,把钱拿了出来。她看我的眼神,我现在还记得。
我回家后跟她说:“以后他再来,你别给。”
她把零钱包塞进抽屉,说:“你要是觉得我做得对,就别让我替你猜。”
我第二天去了厂里,想把话说清。老邱没躲,还说那钱会还。
我说:“我不光要钱。我不要你拿我名字去应承别人。”
他皱着眉:“建民,咱俩一个工位,非得弄得这么难看?”
我没接话。我还想着,只要把手上的活分清,往后就少来往。
可他没停。
白色面包车的车主又回来了一趟,说侧门还是有异响。老板翻出工单,问那三百块材料是谁领的。库管查了记录,材料单上是我的签名,领料那栏却写着老邱的工号。
那张签名不是我写的。
我拿手机拍了工单,去找老板。老邱跟过来,一把按住我的手。
“别拍。”他说。
我甩开他的手:“签名不是我写的。”
他压低声音:“我就是先挂你名下。月底我补上,省得返工单过不了。”
“你先挂我名下,问过我吗?”
“那会儿急着交车。你也知道,老板扣钱只看单子。”
我盯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他觉得自己是替厂里把车交出去,月底再把材料账补回来。这话听着有点道理。可真查起来,挨罚的是我的名字。
我把工单交给老板,让他先查仓库记录。
老邱站在我旁边,脸沉了下来。
“你非得把这事闹大?”
我说:“先把账弄清。”
老板看了材料出库记录。那三百块材料确实是老邱领的,可签收单上写的是我。老板让我们都留到下班后,说要把几张单子核对完。
老邱一路没讲话。走到厂门口,他把头盔往车把上一挂,忽然问我:“你是不是早就看我不顺眼?”
我说:“我只看这张单。”
他伸手推了我一下。我退了半步,撞上身后的铁门。
“你非把我逼到没路?”他说。
我说:“你先把手放下。”
他没放。他一拳打在我嘴角。我的后槽牙磕到一起,舌头上立刻有了血腥味。
我没还手,抬手捂住脸。门口保安跑过来,抓住了他的胳膊。
老板说:“都去派出所,别在这儿吵。”
到了派出所,民警先问我:“谁先动手?”
我嘴角肿着,牙根发酸。老邱坐在另一把椅子上,胳膊被保安抓得发红。他低着头,嘴里还说:“我就碰了他一下。”
我本来想说“他打了我”。
可我忽然想起那几张工单。那张签名,那笔材料钱,还有保安看见他挥拳的事。我把手放下来,盯着记录本说:
“你别只记他打了我。请把工单和那三百块材料也记上,签名不是我的,门口的人看见了他先动手。”
民警抬起头:“你说清楚,钱和挨打是什么关系?”
我说:“钱的事有出库单。我挨打的事有保安看见。两件事都别漏。”
老邱这时抬起脸:“我不是为了钱。我怕老板把返工全扣我头上。”
民警问他:“那签名是谁写的?”
他又低下头:“我写的。”
我嘴里那点血腥味还没散。我没再说狠话,只把手机里的工单照片递过去。老板也把仓库记录发了过来。事情就这么说清楚了。打人的责任,签错单的责任,分开记。
过了两天,厂里让我们各自写情况说明。老邱没有再来找我。他把我那把扭力扳手擦干净,放进工具柜。表盘上的白印还在。
我也没撤回那份记录。那拳头得按程序处理,工单也得按账查。老板问我要不要继续跟老邱一组,我说不干了。
他问我是不是因为打架。
我说:“我走,不是叫他赔我一顿气。我是不想再替他的字和手背账。”
老板没劝。办完离职那天,我把柜子里的手套、扳手和两只磨秃的记号笔装进纸箱。老邱站在门口,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工资到账了。”
我点点头:“看见了。”
他又说:“那五百,我下月补给你。”
我说:“不用补了。以后别拿我的名字说事。”
我没要他的道歉,也没把他堵在门口。那天外头下着小雨,我把纸箱放进后备箱,衣角沾了点机油。回家后,我把那把扳手放回原来的抽屉。
儿子从房间探出头,问我:“爸,厂里还让你加班吗?”
我说:“不加了。先吃饭。”
第二天早上,我去新找的修理铺报到。店长递来一张空工单,让我先把姓名和工号写好。
我把笔帽拔开,写完名字,又看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