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6月,伦敦佳士得的一场专场拍卖里,一顶十九世纪的钻石王冠以92.64万英镑成交,超出估价好几倍。它叫波尔蒂莫王冠,主人是玛格丽特公主,英国女王仅有的同胞妹妹。
标题里那张1962年前后的浴缸照,主角正是这顶王冠。先交代照片的来历。
据王室研究者和珠宝史学者的介绍,拍摄者是公主的丈夫安东尼·阿姆斯特朗-琼斯,一位职业摄影师,后来受封斯诺登伯爵。这是夫妻间的私人留影,公主泡在浴缸里只露出肩头,头戴王冠,神情轻松,多年后才公之于众。
王冠本身也有故事。据王室珠宝商杰拉德的记载,它原属英国波尔蒂莫男爵家族,1959年公开拍卖时被玛格丽特以5500英镑买下。
公主大婚通常借戴王室收藏,她偏偏自掏腰包选了一件拍来的旧物,在规矩面前,她总想留一点自己的主张。1960年5月6日,她戴着这顶王冠在威斯敏斯特教堂成婚,这是英国王室第一场电视直播的婚礼,全球观众数以亿计。
新郎出身平民,靠给名流和时尚杂志拍照谋生,第二年才受封伯爵。公主嫁给摄影师,放在五十年代的王室几乎不可想象。
说不可想象,要回到她二十多岁时那段被叫停的感情。1953年姐姐加冕前后,媒体披露她和父亲生前的侍从武官、空军上校彼得·汤森彼此倾心。
汤森是那场离婚官司里的无过错方,可按当时国教和王室的观念,离过婚的人娶公主,等于挑战整套秩序。法律上也有一道坎。
1772年的《王室婚姻法》规定,25岁以下的王室后裔结婚须经君主同意,过了25岁可向枢密院报备,议会两院不反对即可成婚。可艾登内阁态度冷淡,教会高层明确反对,公主若坚持,王位继承权和王室津贴都可能保不住。
1955年10月31日,玛格丽特发表声明,说考虑到教会关于婚姻不可解除的教导,以及对英联邦的责任,决定不与汤森结婚。声明很短,背后是一个年轻女性在制度面前的退让。
四年多后她嫁给斯诺登,很多人把这桩婚姻看成那次退让后的反弹。换个角度看。
伊丽莎白二世1952年继位,按宪政惯例要“观而不语”,私人情感让位于王冠。妹妹的位置更尴尬,既要守王室规矩,又不掌握任何实权,用英国媒体常说的话,她是“备用的那一个”,责任不多,约束一样不少。
六十年代的伦敦处在文化剧变里,披头士、迷你裙和新摄影风气一起涌现,斯诺登正是这股潮流里的人物。浴缸照拍摄的那几年,夫妻俩常出入艺术圈和演艺圈,公主喜爱芭蕾和音乐,担任过皇家芭蕾舞团的主席,比姐姐更像那个时代的人。
好景并不长。七十年代起两人关系恶化,各自的私生活被小报追着写,1976年宣布分居,1978年离婚。
亨利八世以来,王室高级成员还没有谁走到离婚这一步,她开了先例,当年震动不小,也给后来查尔斯和戴安娜的离婚做了铺垫。晚年的她并不轻松。
长期大量吸烟拖垮了身体,1985年做了部分肺切除手术,1998年起多次中风,后来行动要靠轮椅,视力也严重受损。2002年2月9日,玛格丽特在伦敦去世,终年71岁,七周后母亲伊丽莎白王太后也离世了。
身后的遗物又一次把她推到公众面前。2006年,子女委托佳士得拍卖约800件遗物,总成交额一千多万英镑,主要用于缴纳遗产税。
那顶王冠从此离开王室家族,英国舆论有人惋惜,也有人觉得那本来就是公主自己买下的私人物品。浴缸照能一直被人提起,原因很简单:它把王室最庄重的符号和最私人的场景放进了同一个画面。
普通观众看的是猎奇,研究王室形象的人看到的,是战后王室已很难把成员的私人生活挡在镜头之外,摄影术本身在改写王室和公众的距离。玛格丽特的一生,是战后英国君主制一个很典型的切面。
王冠代表的规矩没变,社会风气却变得飞快,夹在两者之间的王室次要成员,往往最先成为舆论开刀的对象。她身上的争议,归根结底源于制度和个人之间缺乏缓冲。
这种张力在她身后一再重演。哈里王子2023年推出的回忆录直接取名《备胎》,讲的同样是“备用继承人”的处境,不少英国评论人把他和玛格丽特放在一起比较。
人选换了,制度给次要成员留下的空间依旧很窄,矛盾一代代往下传。11月14日是查尔斯三世78岁生日,据英国媒体报道,他当天低调过节,电视台播出了纪念国王信托基金成立50周年的特别节目。
这个基金创办于1976年,恰是他姨妈和斯诺登宣布分居那年,王室两代人的公共形象和私人困境,在时间上叠在了一起。站在中国读者的角度,这段故事的价值不在窥探八卦,在于看清一个老牌君主制怎样在现代传媒面前调整姿态。
英国王室能延续到今天,靠的是不断让步、不断改规矩,1772年那部婚姻法直到2013年《王位继承法》出台才被废止。回到标题里那张照片。
1962年前后,玛格丽特头戴王冠留下这张浴缸照,留下的是一个想在规矩里活出自己样子的公主。几十年后王冠被拍卖,照片公之于众,人们看到的除了离经叛道,还有一个王室次要成员在制度和时代之间的进退两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