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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公65岁查出肺癌,一天两碗梨水喝8个月,走那天砂锅里还剩半锅

我叫张桂英,今年四十一,山东德州人,在县医院后门那条巷子里开了十一年小卖部。
卖水果,卖纸巾,卖矿泉水,也卖梨。
我卖了十一年梨,见过拿梨水当药的,前后七个。
我公公是第七个。
前六个,我都劝过。第七个,我劝不动。
去年腊月,他六十五,咳嗽咳了快两个月。
一开始谁也没当回事。他自己更不当回事,说抽烟抽的,抽了四十年,肺里那点灰,不咳出来才怪。
婆婆催他去看。他摆手:"扛得住。"
后来痰里带血丝了。不是血,就一丝,红的。他自己看见了,吐在院墙根下,用脚碾了碾。
是我男人把他拉去的县医院。
拍片子,做CT,出来一块三点二乘二点六的阴影。
大夫把我男人叫到走廊,把门带上了。
我在门外站着。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我听见里头说"穿刺",说"活检",说"先别让老人知道"。
我男人出来的时候,脸是白的。
他跟我说:"肺上的。"
我说:"啥意思。"
他说:"癌。"
那天下午,我们在住院部六楼。没有电梯。
一百三十八级台阶,我数着上去的。
大夫姓王,四十来岁,说话不绕。他把片子挂上灯箱,用笔点着那块白:"右肺上叶,中期偏晚。先做两期化疗,看看能不能缩,缩下来再评估手术。"
我公公问了一句:"多少钱。"
王大夫愣了一下,说:"一个疗程一万多,医保能报一部分。"
我公公"哦"了一声。
就一声。
他又问:"不治呢。"
王大夫说:"不治,就是长。长得快慢,看人。"
我公公点点头,说:"那我回去想想。"
"想想"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轻。
我当时还以为,他真要想想。
回去的路上,他坐在我男人三轮车的车斗里。过村口那座桥,他让停车。
他下车,在桥头的水泥墩子上坐了四十分钟。
抽了三根烟。
一句话没说。
我在旁边站着,不敢催。风从河沟里刮上来,带着股化冻的土腥味。
那天晚上吃饭,他把筷子一放,说:"不治。"
婆婆的碗磕在桌沿上。
他说:"我这岁数了。治好了还能活几年?把钱糟践了,你们咋办。"
我男人说:"爹,钱我们想办法。"
他说:"你想啥办法。你那点钱,是给孩子上学用的。"
他又说:"隔壁老李,化疗完啥样,你们没看见?头发掉光了,吃啥吐啥,拉了三个月,最后还不是走了。人不人鬼不鬼的,多活那半年,有啥意思。"
这几句,我后来在心里过了很多遍。
他不是糊涂。
他是算过账的。
偏方是二姑说的。二姑在集上听人说的:雪梨,冰糖,川贝,小火炖,一天两碗,润肺,化痰,管用。
我公公听进去了。
第二天他就让我给他买梨。
我小卖部门口就摆着梨。三块五一斤的皇冠梨,五块一斤的雪梨。他挑了便宜的,说:"都一样,都是梨。"
从那天起,我家灶上就多了一个砂锅。
那砂锅是老的,锅沿裂了一道缝,用铁丝箍着,箍了有些年头。
他每天下午四点开始炖。
两个梨,削皮,切块,抓一小把冰糖。川贝贵,八块钱一克,他舍不得,头一个月还放,后来就不放了。
他说:"梨本身就管用。"
炖四十分钟。他自己看着表。
炖好了,倒进一个白搪瓷盆,搁在暖气片上温着。晚上一碗,早上热一碗。
他削梨有手艺。皮一圈一圈往下掉,不断。削完了,他把梨皮递给我,说:"留着,煮水也甜。"
孙子那时候五岁,扒着灶台看。他削一个,孙子要一个。他就再削一个,自己不吃,看着孙子吃。
他说:"小孩吃梨好,清火。"
孙子啃剩的梨核,他不扔。搁在窗台上晾着,晾干了,收进一个铁盒。
我问他留着干啥。
他说:"没啥用。"
那个铁盒,我后来收拾屋子打开过。
里头十几个梨核,都黑了。
他喝得很认真。
不是当水喝,是当药喝。掐着点,一天两碗,一碗不落。
刮风两碗。下雨两碗。腊月里手冻裂了,还是两碗。
有一天他烧到三十七度八,我端过去,他还是两碗。
我在米缸后头摸到那个塑料袋,是正月的事。
包了三层。最里头是那张诊断书。
他没扔。
他天天看得见。
我劝过三回。
第一回我说:"爹,咱去济南看看,大医院不一样。"
他说:"你别管。"
第二回我说:"爹,你不为自己,为孩子想想。孩子还没上学呢。"
他把碗往桌上一墩:"我说了不治。你们谁再提,我就走,走到哪儿算哪儿。"
第三回我没敢开口。我男人拦着我,说:"别说了。他犟。"
有一回我男人喝了酒,进屋就跪下了。
他说:"爹,你治。砸锅卖铁我也给你治。"
我公公坐在炕沿上,没看他。
他说:"你起来。"
我男人不起来。
我公公说:"你跪我干啥。我又不是不让你孝顺。"
我男人说:"那你为啥不去。"
我公公说:"我去了,钱没了,人也没了。你让我拿啥给你留。"
我男人说:"我不要你留。"
我公公说:"你不要,孩子要。"
那天晚上,我男人在院里坐到后半夜。屋里的灯,也亮到后半夜。
我男人不是不孝。
他是怕。
他怕把爹送进去,最后是插着管子抬出来的;他也怕不送,往后一辈子让人戳脊梁骨。
这两样怕,他一样也扛不住,只能蹲在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
我算个啥。
我是个儿媳妇。
正月里,老李走了。
化疗到第四期,人就不行了。出殡那天我公公去了,回来一句话没说,晚上多喝了半碗梨水。
他把老李当成了证据。
他不知道,老李走的那天,大夫说过一句话——老李要是早来三个月,不至于。
这话没人跟他讲。
讲了也没用。
同村刘婶也是这个病,比他还大一岁。
查出来的时候是早期。她儿子当天就把她拉去了济南,手术,化疗,遭了大罪,头发掉光了,瘦得脱了相。
去年秋里,她自己走着去赶集,还拎了半扇排骨。
我公公在集上碰见她,回来说:"她那是早期。我这不一样。"
刘婶后来跟我说:"你公公那人,是舍不得。"
我说:"我知道。"
她说:"舍不得钱的人,最后都把日子让给医院了。"
这话我没敢跟我公公学。
村里人说啥的都有。有人说我们当小辈的舍不得钱。有人说老爷子想得开,是福气。
我都不接话。
麦子黄的时候,他还能下地。
棒子收的时候,他上不动了,在场院里坐着,看别人掰。
八月十五,他吃了半个梨,没吃月饼,说噎得慌。
我家有台老台秤,他隔几天站上去一回。
一百四十三斤,掉到一百零六斤。
裤腰带打了三个孔。
夜里咳。躺不下,坐着睡。枕头垫在床头,靠着,一咳就一抖。
我起夜,看见他屋里灯亮着。他在喝梨水。
凉的。
我说:"爹,我给你热热。"
他说:"不用。凉的也行。"
伏天里,他还自己坐公交去镇上一趟,抓了七副中药。
药袋子搁在柜子里,一天一副,熬得满屋子苦味。喝到第四副,他开始吐。吐完了擦擦嘴,说:"这药劲大。"
剩下的三副,他到走都没动。
七月里,我给他换枕套,在枕头底下摸到一板止痛药。
没拆封。
他说:"留着。疼得受不了再吃。"
八月十六,他出门一趟。
去村口那家小卖部买了二斤梨。绕的远路。
回来我问他:"咋不在我这儿拿。"
他说:"你那儿是卖的。"
我算了算,从他开始炖梨水,到那天,一共八个多月。
四百八十多个梨。
我数过。
八月十七,凌晨。
他咳血了。
不是血丝。是血。半痰盂。
我男人背他上车。他还在说:"不用去医院。歇歇就好。"
那天早上,县医院急诊。
CT出来,七点八乘六点四。骨转移,胸腔积液。
王大夫把片子挂上灯箱,看了很久。
然后他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又戴上。
他说:"早来半年,还有机会。"
我男人问:"现在呢。"
王大夫没答。
他把片子从灯箱上取下来,往牛皮纸袋里装。
装了两次,没装进去。
第三次才装进去。
他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这样的我见得太多了。他不来,我一点办法没有。"
那天晚上,他躺在县医院的床上,鼻子里插着管。
他跟我说:"桂英。"
我说:"哎。"
他说:"梨水,明天还煮不煮。"
我站在床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说:"少放点冰糖。甜了腻。"
我说:"煮。"
八月二十八,早上六点十分。
他走了。
走的时候,砂锅里还有半锅梨水。头天晚上炖的,没喝完。
我把砂锅刷了。
刷了三遍,把锅底那层焦黑的糖渍刷掉。
然后我把它放在灶台最里头。
我男人问我:"扔不扔。"
我说:"不扔。"
孙子今年六岁。上个月咳嗽,咳了两声。
我说:"去医院。"
他仰着脸问我:"爷爷不是喝梨水吗。"
我说:"爷爷那是没办法。"
他似懂非懂,说:"那我喝梨水,也去医院。"
我说:"对。"
孩子的咳嗽三天就好了。
我公公的咳嗽,咳了八个月。
他喝的不是梨水。
他喝的是"我还能自己说了算"。
一个人到了那个岁数,能动的东西就不多了。钱不敢动,是给孩子留的;身体不敢动,一动就是钱;连疼都不敢喊,喊了也是钱。
只剩一个砂锅。两个梨。一把冰糖。
那是他还能做得了主的事。
药治得了病。
药治不了心疼钱。
我说完了。
我得去店里了,今早进的两箱梨,还没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