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05年,洛阳,上阳宫。
正月二十二。天冷,屋里烧着炭盆。一个八十二岁的老太太躺在床上。她头发全白了,牙掉了一大半。她看着床边的几个人。这几个人是她儿子李显、宰相张柬之、几个将军。他们刚带兵冲进宫里,杀了她的男宠张易之、张昌宗。逼她退位。张柬之说:“陛下,请退位。”老太太看了他一眼。她说:“退给谁?”张柬之说:“太子。”老太太看了她儿子李显一眼。李显低着头,不敢看她。老太太说:“你带的头?”李显说:“儿臣……是张相公他们……”老太太说:“行了。你别说了。我退。”
她退了。她从皇帝变成了“则天大圣皇帝”,又变成“天后”,最后变成“则天大圣皇后”。她儿子李显复位,恢复了李唐的国号。她搬到上阳宫住。没人来看她。除了她儿子李显偶尔来请安。李显每次来,站一会儿就走。他不说话。她也不说。过了十个月,她死了。死之前,她说了一句话:“把帝号去了。叫我皇后。跟高宗合葬。碑上……别写字。”她死了之后,她儿子李显把她葬在乾陵,跟她丈夫唐高宗埋在一起。墓前立了一块碑。碑上真没写字。光秃秃的。一个字没有。
为什么没字?有人说她狂。意思是:我的功过,你们没资格评。有人说她怕。意思是:写多了挨骂,写少了挨笑,干脆不写。还有人说她聪明。意思是:不写,人们反而会一直问“为什么不写”。她这辈子让人问了一辈子。死了还让人问。
往前倒六十八年。
武则天是山西文水人。她爹叫武士彟,是个木材商人。她爹赶上好时候,李渊起兵反隋,她爹掏钱赞助。李渊当了皇帝,她爹当了工部尚书。她家从商人变成了官家。她娘姓杨,是隋朝宗室的后人。她爹死了之后,她娘带着她跟她姐过。她爹前妻生的两个儿子,对她娘不好。她娘忍了。她看着,没说话。她那年十二岁。
她十四岁那年,唐太宗李世民听说她长得好看,把她召进宫,封了个才人。才人是五品,正五品,是妃嫔里最低的一级。她进宫那天,她娘哭。她说:“娘,你哭什么?见天子,焉知非福。”翻译:见皇上,你怎么知道不是好事?她高高兴兴地进去了。她见了李世民。李世民说:“你叫什么?”她说:“武曌。”她说的是“曌”字。这个字是她自己造的。日月当空,照。李世民说:“你造的?”她说:“臣妾造的。”李世民说:“为什么造这个字?”她说:“臣妾想照天下。”李世民笑了。他说:“你一个才人,照什么天下?”她说:“才人也能照。”
李世民没宠她。她当了十二年才人,没升过。为什么?有说法是李世民觉得她太狠。有一次,李世民得了一匹烈马,叫狮子骢。没人能驯服。他说:“谁能驯?”武则天说:“臣妾能。”李世民说:“你怎么驯?”她说:“给我铁鞭、铁锤、匕首。鞭子抽它,不服,锤子砸它头,再不服,匕首割它喉咙。”李世民看她半天,说:“你一个小姑娘,怎么这么狠?”她说:“臣妾不狠,马就狠。”李世民没让她驯。他记住了她。他临死之前跟太子李治说:“武才人这个人,太狠。我死了,你把她送出宫。别留。”李治答应了。他没做到。
李世民死了。按照规矩,没生过孩子的妃嫔要出家当尼姑。武则天被送进感业寺。她当了尼姑。她那年二十六岁。她在感业寺待了一年多。她写了一首诗。这首诗留下来了。叫《如意娘》:
“看朱成碧思纷纷,憔悴支离为忆君。不信比来长下泪,开箱验取石榴裙。”
翻译:看红色看成绿色,想你想得眼花。瘦得不成样子,是因为想你。你要是不信我最近老哭,你开箱子看看我的石榴裙。裙子上全是泪痕。她把这首诗托人送进了宫。送给谁?送给李治。李治是唐高宗。他是她名义上的儿子(她是太宗的才人,李治是太宗的儿子)。她把诗送给李治,李治看了,心里动了。他找了个借口,去感业寺上香。见了她。她哭了。李治说:“你别哭。”她说:“我没哭。”李治说:“你裙子湿了。”她说:“那是露水。”李治笑了。他说:“跟我回去。”她回去了。
她回去的时候,李治已经有皇后了。王皇后。王皇后没生孩子。李治还有个萧淑妃,生了个儿子。萧淑妃得宠。王皇后失宠。王皇后想找个帮手。她听说李治把武则天接回来了。她跟李治说:“把她封了吧。封个昭仪。让她帮我斗萧淑妃。”李治说:“好。”武则天被封昭仪。王皇后以为她找了个帮手。她找了个对手。
武则天先帮王皇后斗萧淑妃。萧淑妃被斗倒了。然后她开始斗王皇后。她生了个女儿。生下来没多久,死了。谁杀的?《新唐书》说:武则天自己杀的。她女儿死了之后,王皇后来看过孩子。王皇后走了,武则天把女儿掐死了。然后她跟李治说:“皇后刚才来看孩子。孩子还好好的。皇后走了,孩子就死了。”李治说:“皇后杀我女儿?”武则天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孩子死了。”
这段是真的吗?不知道。新旧唐书写得不一样。《旧唐书》没写是谁杀的。《新唐书》写了。可《新唐书》是宋朝人写的。宋朝人恨武则天,因为她篡唐。所以宋人把她写得特别坏。杀女儿这事,可能是真的。也可能不是。但有一件事是真的:王皇后被废了。萧淑妃被废了。武则天当了皇后。
王皇后和萧淑妃被关进冷宫。李治有一天走到冷宫边上,看见一间小屋子,门锁着,门板上有个小洞。他过去看了看,看见里面两个女人,头发乱着,脸上脏着。王皇后说:“皇上,救救我。”李治说:“我……我想办法。”武则天知道了。她派人去冷宫,把王皇后和萧淑妃打了各一百杖,砍了手脚,塞进酒缸里。她说:“让这两个女人醉死。”王皇后死了。萧淑妃死了。萧淑妃死之前骂了一句:“阿武妖媚,愿来世我为猫,阿武为鼠,吾扼其喉。”翻译:武媚娘你个妖怪,下辈子我当猫,她当鼠,我掐死她。武则天听说之后,下令:宫里不许养猫。她怕猫。
她当了皇后。李治身体不好。李治有风疾,眼睛不好,头也疼。他经常不上朝。武则天替他处理朝政。她看了奏折,批了。她跟李治并排坐在朝堂上。大臣们叫他们“二圣”。李治不乐意。他不想让她管太多。他找了个大臣,叫上官仪,让他写废后诏书。上官仪写了。武则天知道了,冲进宫里,跟李治说:“你要废我?”李治说:“我……我没……”武则天说:“诏书都写了。你还说你没?”李治说:“是上官仪写的。他说你太专权。”武则天说:“他说我专权,你就听?你是皇上。你听他的?”李治说:“我……我错了。”武则天说:“把上官仪杀了。”李治说:“他是宰相……”武则天说:“宰相杀皇后。死罪。”上官仪被杀了。李治从那以后,再也不敢提废后的事了。
李治死了之后,她儿子李显即位。李显是唐中宗。李显想封他岳父当宰相。武则天说:“不行。”李显说:“我是皇上。我说了算。”武则天说:“你说了不算。”她把他废了。换了她另一个儿子李旦。李旦是唐睿宗。李旦乖。李旦说:“娘,你说了算。”武则天说:“我本来就说了算。”可李旦还是皇帝。武则天是太后。她想当皇帝。她造了字。她造了“曌”字,自己用。她造了“臣”字,臣字下面加一横,意思是臣要忠。她造了“人”字,人字上面加一横,意思是人要正。她造了十几个字。她让全国用。她让人给她修了明堂。明堂高二百九十四尺,三层。她把佛像放在里面。她让人给她造了大云经。大云经里说:女王当王,天下太平。她说:“佛说了,女人能当王。”大臣说:“佛没说过。”她说:“佛说了。我看见了。”
公元690年,洛阳,则天门。
她登基了。她穿了龙袍。龙袍本来是男人穿的。她穿了。她上了则天门,坐在龙椅上。底下跪着一片人。她改国号为周。她自己叫“圣神皇帝”。她是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个女皇帝。她那年六十六岁。
她当了十五年皇帝。这十五年,她用了很多酷吏。来俊臣、周兴、索元礼。她让他们审人。审谁?审反对她的人。来俊臣写了一本书,叫《罗织经》。专门教人怎么冤枉好人。周兴发明了一种刑罚,叫“请君入瓮”。来俊臣请周兴喝酒,说:“哥,有人不招,咋办?”周兴说:“容易。搬个大缸来,把他塞进去,底下烧火。谁不招?”来俊臣说:“好主意。”让人搬了大缸,烧了火。周兴说:“你审谁?”来俊臣说:“审你。”周兴说:“我?”来俊臣说:“有人告你谋反。你进缸吧。”周兴进了缸。他招了。武则天把周兴流放了。来俊臣后来也被她杀了。她用酷吏杀人。杀完了,再把酷吏杀了。她说:酷吏是刀。刀用完了,收起来。
她杀过自己的儿子吗?杀了两个。大儿子李弘死因不明。有人说她毒死的。二儿子李贤被她废了,流放巴州,后来被杀。三儿子李显被她废了。四儿子李旦被她关了。她杀过自己的孙子吗?杀过。李显的儿子李重润,说她男宠的坏话。她让人打了他一百杖,打死了。她杀过自己的女儿吗?不知道。前面说了,那个女儿可能是她杀的。她这辈子,杀过的人,数不过来。她没杀过自己。她活到了八十二。
她死了之后,那块碑没字。为什么没字?唐朝人没写。宋朝人猜。明朝人猜。清朝人还在猜。有人说她狂。有人说她怕。有人说她聪明。还有人说是她儿子故意不写。李显恨她。她把李显废了又立,立了又废。李显怕她。李显不敢写。写了怎么开这个头?“先母武则天,杀我兄,杀我侄,杀我……”李显不敢写。所以碑上一个字没有。
可她死之前说了三句话:“去帝号”“称皇后”“跟高宗合葬”。她不当皇帝了。她当皇后。她把江山还给了李家。她跟丈夫埋在一起。她这辈子,从才人爬到皇后,从皇后爬到皇帝,最后又变回了皇后。她不是败了。她是算清楚了:当皇帝,是给天下看的。当皇后,是给坟看的。坟前那块碑,不写字。不写字,谁也不知道:她是皇后,还是皇帝。她自己知道就行了。
武则天用一辈子告诉所有人一个最狠的道理——
她从才人上来。当年她跟李治说她能驯烈马:鞭子抽,锤子砸,匕首割喉。她这辈子,就是那匹马。鞭子抽她,她扛了。锤子砸她,她扛了。匕首割她喉咙,她割了回去。她把所有抽过她的人,全割了。她当了皇帝。她杀了自己女儿(也许是)。她杀了自己两个儿子。她杀了几百个大臣。她用酷吏。她杀酷吏。她活到八十二。她最后把帝号去了。她当了十五年皇帝,临死之前,自己把皇冠摘了。她跟丈夫埋在一起。碑上一个字没有。
这就是武则天。她不是“女皇”这个标签能装下的。她是这二十八篇里唯一一个走到最高处的女人。她走到最高处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底下全是骨头。她自己的骨头。她儿女的骨头。她大臣的骨头。她踩着一堆骨头上去。上去之后,她坐稳了。坐稳了之后,她下来。下来的时候,她手里没拿东西。她什么都没带走。她留下了一块没字的碑。碑在那,两千年了。谁去乾陵,都能看见。有字的碑,你看字。没字的碑,你看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