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三年腊月初八的晚上,紫禁城西边那几排低矮的值房里还亮着灯。
内务府的档房里,笔帖式们正赶着抄写一份新下的谕旨。纸是新裁的榜纸,墨是御用的松烟,抄错一个字要罚俸半个月的银子。
"又圈了一个。"靠门口那个年轻笔帖式小声说,手里的笔没停。
旁边的人没接话,只把抄好的纸吹了吹,晾在桌角。
被圈的是允禩。不,现在叫阿其那了。名字改了快半年,但档房里的人私下还叫他八爷。改口的事,没人敢催。
允禟那边也下了旨,改叫塞思黑。九门提督衙门的人已经去拿人了。
消息是申时传进来的。先是步军统领衙门的人封了廉亲王府的角门,然后宗人府的官带着锁拿文书进了府。府里的人没敢拦。
允禩被带到的是景山西北角那处旧馆舍。地方不大,三间正房带个偏院,原先是养鹿的。窗户纸糊了两层,糊得仔细,但风还是从缝里钻进来。
他进去的时候没带多少东西。一个包袱,里面是换洗衣裳和几本书。书是《资治通鉴》和一本翻烂了的《唐诗品汇》。
看守的人叫德柱,四十来岁,镶黄旗,原先在畅春园当过差。他后来跟人说,廉亲王进去那天,脸色不好,但走路没打晃。
"爷,您要什么?"德柱问。
允禩把包袱放在炕上,想了想说:"要个炭盆。再要张桌子。"
炭盆第二天送来了,是那种最普通的白泥火盆,搁在炕桌底下。桌子是一张旧榆木的,桌面有道裂纹,用木楔子填着。
德柱后来回忆,廉亲王头几天话很少。早上天没亮就起来,坐在炕桌前看书。中午吃一顿,是御膳房拨下来的,两个菜,一荤一素,米饭管够。他吃得不多,大半碗就放下了。
腊月十五,雍正第一次召见允禩。
地点在养心殿东暖阁。那天雍正穿的是石青缎面的常服,没戴冠,头发用一根骨簪别着。桌上摊着几份奏折,最上面一份是直隶总督上的,说的是永定河疏浚的银子。
允禩被带进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灰。德柱说他进门前绊了一下,在台阶上。
"臣允禩,叩见皇上。"
他跪下去,额头碰在地砖上。
雍正没让他起来。
"你知罪吗?"
沉默。
"宗人府的折子你看了?结党营私,妄议朝政,阻挠新政。哪一条不是实情?"
"臣——"他开口,又停了。喉结动了一下。
"说。"
"臣知罪。"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德柱后来跟人说,他站在门外,几乎没听清。
雍正从桌上拿起一份奏折,翻了两页,又放下。
"你弟弟允禟,你儿子弘旺,你门下的那些人。你替谁想过?"
允禩跪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地砖。指甲缝里全是灰。
"臣只求皇上一件事。"
雍正看了他一眼。
"说。"
"臣的罪,臣一人承担。臣门下那些人,多是读书求进的士子,他们跟着臣,是臣的错,不是他们的。求皇上——"
他停了一下。
"求皇上给他们一条活路。该革的革,该罚的罚,但别赶尽杀绝。"
殿里安静了很久。
雍正没说话。他拿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茶凉了,他皱了一下眉。
"你倒替别人求起情来了。"
"臣不敢。"
"你不敢。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允禩没接话。
雍正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御花园的西北角,几棵老松树的枝子被雪压着。
"你以为朕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替他们求情,他们就念你的好。你死了,他们替你喊冤。你算得倒清楚。"
"臣没有——"
"没有?"雍正转过身,"你以为朕是康熙爷?你那些手段,在朕这里不好使。"
允禩的肩膀塌下去了一点。
"臣不敢要他们念臣的好。臣只是——"
他没说完。
雍正走回桌前,坐下。
"朕准了。"
允禩抬头看了他一眼。
"门下的士子,革去功名,永不叙用。不流放,不抄家。这是朕的恩典,不是你的功劳。"
"谢皇上。"
"别急着谢。弘旺,发往热河圈禁。允禟那边,朕自有处置。"
允禩又磕了一个头。
"臣领旨。"
他站起来,腿有点僵,退了两步才站稳。
德柱在门外等着,看他出来,没说话,引着他往回走。
走到景山脚下,允禩突然站住了。
"德柱。"
"奴才在。"
"我那包袱里,有封信。你帮我看看还在不在。"
德柱去翻了,信在。信封上没写名字,封口用蜡封着。
"爷,这信——"
"烧了。"
"烧了?"
"烧了。"
德柱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信拿出来,在炭盆里点了。火苗舔上去,纸卷起来,变成灰。
信里写了什么,德柱不知道。他识字不多,但信封上那个蜡封的印记他认得——是廉亲王府的旧印。
允禩回到那间旧馆舍,坐在炕桌前,翻开《资治通鉴》。翻到哪一页不知道,就那么坐着。
德柱后来跟人说,那天下午,廉亲王翻了一下午书,没看进去几行。
腊月到正月,日子过得慢。
允禩的身体开始出问题。先是咳嗽,后来咳出了血。德柱去太医院请了大夫,大夫说是肺痨,开了方子,药煎了,他喝了两次就不喝了。
"苦。"他说。
德柱说:"爷,喝了吧。太医说再喝半个月能见好。"
"不喝了。"
他把药碗推到一边。
正月底,允禟在保定死了。消息传到景山,德柱去送饭的时候,看见允禩坐在炕上,手里攥着那本《唐诗品汇》,攥得很紧。
"爷,吃饭。"
他没应。
德柱放下饭盒,退出去了。饭盒里是两个花卷、一碟咸菜、一碗小米粥。花卷是早上蒸的,凉了,硬了。
第二天,允禩让人把书还了。两本都还了,书页有折痕,但没有批注。
"德柱,帮我办件事。"
"爷您说。"
"我那件灰鼠皮的斗篷,还在府里。你跟内务府说一声,赏给你了。"
德柱愣了一下。"奴才不敢。"
"拿着吧。天冷。"
德柱后来确实拿了那件斗篷。灰鼠皮的,领子上的毛磨掉了一小块。他穿了好几年,直到乾隆初年才换下来。
雍正四年九月,允禩死了。死的时候四十五岁。
死因,官方说法是"病故"。宗人府的档册上写的是:"廉亲王允禩,于雍正四年九月卒,年四十五。"
德柱是最后一个见到他的人。他说廉亲王走的时候很安静,手里还攥着那块手帕。
手帕是素的,白绢,边角绣了个"禩"字。
允禩死后,弘旺没有被放回来。他在热河圈了十一年,乾隆即位后才放出来。放出来的时候,腿已经走不利索了。
那些被革去功名的士子,后来有人重新考了试,有人回了老家种地。德柱不知道他们后来怎样了。他只知道,廉亲王最后求的那件事,雍正确实办了。
没有赶尽杀绝。
德柱后来调去了圆明园当差,再后来告老还乡,回的东北。他活到七十三岁,临死前跟孙子说了一句话。
孙子后来跟别人转述,说的是:"那位爷,到死都没替自己说过一句话。"
德柱的孙子问:"那他替谁说了?"
"替别人。"
"什么别人?"
老人没再说话。手搁在被子上,手指头动了一下,就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