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伏板铺进沙漠,很多人的第一反应是:这里本来就没几根草,再推平、打桩,岂不是雪上加霜?这种担心在国外还真有论文撑腰。可青海塔拉滩的实测结果把这个想法整个翻了过来:板子底下的风小了一半多,土里的水分多了七成,草长得比旁边的裸地密得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块"养不活羊"的荒滩,测出了什么
先别急着笑话这种担心。2020年,美国研究者到莫哈韦沙漠的光伏电站里做过调查,发现推平场地、打桩施工会把地表那层薄薄的生物结皮揭掉。
这层皮好比沙漠的创可贴,一揭开,碳往外跑,小动物也没了窝。所以说"光伏进沙漠只会更荒",并不是谁拍脑袋想出来的。
那塔拉滩原本是什么底子?它在青海共和盆地,海拔三千米上下,一年下不了几场雨,太阳一晒,蒸发掉的水是降水的六倍还多。夏天的地表能烫过六十度,人站一会儿都嫌脚底发烫。
黄河水利委员会的报道里有句形象的说法,讲这里过去是"20个草场才能养活一只羊"。草稀成这样,风一起,沙子就往下游的龙羊峡水库里灌,一年能灌进去三千多万方。
荒到什么程度,各家的算法不一样。林草部门和人民日报的口径里,开发前的荒漠化率为98.5%。海南州政府按整个塔拉滩两千多平方公里来算,沦为荒漠的也占了三成多。统计范围不同,底色是一样的:植被覆盖连一成都不到。
真正让人坐不住的,是中科院西北生态环境资源研究院团队的长期观测。他们在塔拉滩光伏园区布了点,把板下和板外的裸地放在一起,一年一年地比。
先看风。离地两米高的风速,板下比裸地低了一半还多。在一个靠风搬沙子的地方,这差不多等于把沙子的油门松掉了一半。
再看水。地下10厘米那层土,板下的湿度比裸地多出七成。对一棵刚冒头的草来说,这七成就是活下去的本钱。
温度更有意思。从10厘米一直到40厘米,三个深度的土温都降了一成六到一成七,几乎齐步走。可见这不是板子挡了点太阳的表面功夫,凉意是一路透下去的。
把镜头拉远,这个园区规划六百多平方公里,已经建起来四百多,装机超过一千万千瓦,是个实打实的大块头。官方监测也显示,整片园区的风速降了约一半,跟科研团队的数据对得上。
最直观的还是草。植被覆盖从不到10%,三年就涨到了80%以上。
往土里再挖一层,有机碳和微生物也跟着多了起来。板下、板间、板子前沿三处还不一样,前沿因为雨水顺着板面淌下来,草有时反倒长得最旺。
草不是"种"出来的成绩,是"逼"出来的麻烦
数字摆完了,我们不妨掰开看看,这些板子到底干了什么。
头一件是遮阴。直射的太阳被挡掉,土温降下来,水就不那么急着往天上跑。前面那七成的湿度,很大一部分就是这么省下来的。
第二件是挡风。成排的板阵像一道道矮墙,风速一砍半,沙子刮不动,地里的水分也少被吹走一截,整片园区的蒸发量因此少了三成左右。
第三件是汇流。雨落在板面上不会四散,而是顺着斜面集中淌到前沿,等于在沙地里修了一条条小水渠,前沿草更旺就是这个道理。
第四件不太起眼。板子和地面之间夹出了一层缓冲,白天比裸地凉,夜里又比裸地暖,昼夜温差收窄,草籽发芽、微生物干活都舒服多了。
第五件靠人。光伏板要定期冲洗,共和县当地就提到,洗板的水顺势滋润了板下草场,客观上等于浇了地。施工时尽量留住本地草种,也省得外来物种添乱。
所以板下这片绿,是几股力量拧在一起的结果,并不全是大自然自己的功劳。
真正让人拍大腿的,是这片草的来历。塔拉滩2011年开建时,压根没人把长草当成目标。
黄河水电维检公司的副总经理李炬2019年解释过,当初在板间撒草籽,图的是压住沙子,别让风沙把光伏板磨花了。说白了,草是给板子当护具的。
谁也没想到,草一碰上板下这样的好环境,就疯长起来。长高了遮住板子,影响发电。到了冬天,满地枯草又成了火灾隐患。
除草于是成了一笔实打实的开销。华能共和电站的副站长王重阳算过账,一个电站一年光除草就要花近200万元。
钱花得心疼,大家就想到了最朴素的办法:放羊。羊吃草不要工钱,羊粪还能肥地,牧民有了草场,电站省了开支,一举好几得。
如今园区里的羊已经有两万多只,牧草一年能产11万吨。再想想当年二十个草场才养得活一只羊,这片沙地前后简直判若两地。"板上发电、板下牧羊",就这样从一桩麻烦里长了出来。
不是万能药,但已是一张国家级处方
话说到这儿,也得泼点冷水,免得把好事说过了头。
今年5月,《中国沙漠》上有一项研究专门看了共和盆地土里的细菌,发现场外对照区的细菌多样性反而比板下、板间更高。可见光伏板改善的是小气候和表层土,并不是样样都比自然状态强。
它的本事也有边界。板子管得了地表往下四十厘米左右,管不了地下水匮乏,也管不了盐碱化。而且这片绿还很娇气,板子一拆、管护一停,好不容易攒下的家底可能又退回去。
今年8月,《科学》期刊上也有论文提醒,大规模光伏可能让鸟类多样性下降。这个提醒指向的是怎么选址、怎么配套保护措施,而不是光伏治沙这条路该不该走。
支架多高、板子隔多远,同样得科学设计,过高过密,草都长不好。好效果从来不是板子一铺就自动来的。
好在这些边界,国家层面看得很清楚,动作也越来越实。
2025年,三部委联合出台了三北地区光伏治沙的五年规划,提出到2030年新增光伏装机2.53亿千瓦。同一份规划还定下目标,要治理1010万亩沙化土地。
林草部门测算过,全国沙漠戈壁荒漠里适合搞光伏治沙的地方,有19.98万平方公里。早在2023年,相关技术研究就被列进三北工程的揭榜挂帅项目,专门拿出了3000万元经费。
在我看来,国家肯下这么大本钱,图的是一个会自己挣钱的治沙法子。草方格、飞播只出不进,光伏板却能一边发电一边养地。
内蒙古的库布其沙漠走得更远,搞出了"板上发电、板间种草、板下养殖"的立体玩法。在第十届库布其国际沙漠论坛上,联合国粮农组织的官员认为这套经验值得全世界借鉴,防治荒漠化公约秘书处的官员也把它看作中国给全球治沙拿出的方案。
当然,林草和能源部门一直强调,光伏只是手段,草方格、耐旱植被、水源涵养一样都不能少。可回头看塔拉滩,一片当年连羊都难养的沙地,如今头顶在发电,脚下在长草,还养着两万多只羊。这条路,方向已经很清楚了。
参考资料:
共和盆地光伏园区小气候实测研究(殷代英等).中国科学院西北生态环境资源研究院
塔拉滩光伏园区生态恢复报道.新华社
第十届库布其国际沙漠论坛报道.中国新闻网/新华社
光伏设施与鸟类多样性研究.《科学》
黄河水利委员会关于塔拉滩光伏治沙报道.黄河水利委员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