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机场入口撤掉的那道安检
2025年8月12日,上海浦东、虹桥两座机场调整了航站楼入口的查验流程,简化人身和物品检查。
改了之后,航站楼入口仅保留防爆检测,原有的行李X射线安检和人身金属探测环节取消,旅客在后续登机环节仍须接受必要的安全检查。
旅客当然高兴。
进门能省几分钟,箱子也不用再搬上搬下。
可网上很快有人追问另一件事:那时候企业必须给员工缴社保的话题正闹得厉害,门口这些安检员是不是因为缴不起社保,岗位才被撤掉的?
有人顺着这个问题去查。
2024年12月,虹桥机场曾公开招标航站楼出入口反恐安检服务外包项目。
再查这家公司:它的业务覆盖高校、小区、楼宇、机场,公开工商信息显示的参保人数与其业务规模相比,值得进一步关注。
它在招聘网站上写了包住、全勤奖、高温补贴、法定节假日三薪,偏偏没写"五险一金"。
目前没有证据证明机场调整入口安检是社保成本推动,官方给出的理由是提升通行效率。
这件事真正值得想一想的地方,在于暴露出来的用工结构。
每天站在机场门口、穿着制服盘查旅客的人,跟机场之间可能根本没有劳动关系。
外包合同报价若不足以覆盖工资、社保和安全培训,压力最终可能传导给劳动者。
真正该查的是劳动合同、参保和工资支付是否合规。
二、盯错了对象的社保
很多人以为,强制缴社保就是让路边餐馆的服务员、早餐店的帮工、小超市的收银员都把社保交上,这样养老金的缺口就补上了。
我觉得这个想法太天真。
小店本来利润就薄,硬要它们足额缴纳,老板要么关门,要么压工资。
有些退休老人还要靠打零工过日子,到时候也会回头和年轻人抢岗位。
最后吃亏的还是底层的打工人。
社保这个病,根子不在小餐馆,在被滥用的劳务派遣。
先讲清楚什么是劳务派遣。
正常情况下,你去A公司上班,劳动合同就该跟A公司签。
可现在很多公司不这么做:你要去A公司干活,得先跟B公司签合同,再由B公司把你派到A公司。
签合同的是一家,用你的是另一家,这就是劳务派遣。
这类人数量不少。
劳务派遣规模庞大,但缺少统一的最新权威总量,网上流传的具体数字不能直接当成事实。
这个数字恐怕还偏低。
珠三角、长三角的制造业工厂里,随便问一个电子厂工人,很可能就是跟第三方公司签的合同。
三、老板算的三笔账
企业为什么喜欢用派遣工?
就是为了省钱,而且省得很多。
先算工资和社保。
假设一名正式工月薪6500元并依法缴纳社保,外包公司若靠压工资、少缴漏缴社保报价,表面成本会低很多。
这种做法违法,省下的钱本质上来自劳动者权益。
再算风险。
工厂人多、机器多,工伤轻的要赔几万元,重的几十万甚至上百万元。
法律明确,用工单位给被派遣劳动者造成损害的,劳务派遣单位和用工单位依法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现实中的多层关系仍会增加维权成本。
工人只能去申请劳动仲裁,花掉的时间和精力,有时比最后拿到的赔偿还多。
最后算福利。
正式工有高温补贴、年终奖,过节发米面粮油,派遣工这些往往都没有。
最刺眼的是这样的场面:正式工能进免费的茶水间、健身房,派遣工只能站在门口看;过节正式工领粽子,派遣工什么都没有。
活干的是一样的,待遇差了一大截。
在我看来,第三笔账最伤人。
前两笔省的是钱,这一笔是把人分出了高低。
同一个车间、同一个柜台里,一部分人天天被提醒自己"不是自己人",时间长了,人就没了归属感,尊严也被磨掉了。
老板眼里这只是成本,可一个人在单位里抬不起头,这种代价是没法记在报表上的。
四、"应急药"怎么成了"常用药"
公平地讲,劳务派遣一开始并不是用来坑打工人的。
改革开放之初,外国驻华机构要招中国员工,自己却没有直接招工的资格,只能通过外事服务机构派人,派遣就是这么来的,属于应急办法。
到了九十年代国企改革,大批职工下岗,派遣又帮很多人找到搬砖、扛水泥、种树之类的活儿,起码有份收入。
那时候它确实起过作用。
转折出现在2008年施行的《劳动合同法》。
这部法第一次把劳务派遣系统写进法律,本意是规范,结果很多企业当成了放行。
之后的事情大家都看得到:有的办公室十个人里九个是派遣工,有的大企业几万名员工走的都是派遣,工资只有正式工的六成左右。
保安、保洁等岗位中存在不少外包和劳务派遣用工,医院护士、电子厂工人等岗位中也存在派遣用工,连一些名校硕士都开始做外包岗位。
这和日本走过的路很像。
1986年日本施行《劳动者派遣法》时,最初只允许13类专业岗位使用派遣,随后又增加了3类,扩大到16类。
1999年适用范围原则上全面放开,2004年连制造业流水线也解禁了,不过制造业派遣最初设有最长一年的期限限制,2007年3月才放宽到最长三年。
四年后金融危机来了,大批派遣工一夜之间被解约,因为宿舍是派遣公司提供的,很多人连住处一起丢了。
2008年年底,东京日比谷公园搭起帐篷,办了"年越派遣村",让无家可归的派遣工有地方过年。
金融危机之后,日本开始反思派遣制度的弊端,并在2012年通过修法加强对派遣劳动者的保护。
所以我不认为我们是照抄了日本哪一条法律,我们的派遣有自己的来路。
可两国走的路数一样:先说是应急,开一道小口子,然后越撑越大,最后正门不用了,人都从侧门进。
日本是摔了一跤才往回走,我们现在纠正,还不算太晚。
五、派遣用工影响的不只是工资
劳务派遣缺少统一的最新权威总量,具体损失不能硬算,但工资差距和社保缺口会直接压低消费能力。
少拿的收入,会直接影响消费和家庭预期。
劳动者获得更稳定的收入,才更敢买车、换手机,也更敢为孩子和未来花钱。
稳定就业也关系到婚育和长期生活安排。
缺少保障的人更倾向于储蓄防病、防失业,消费自然起不来。
社保也是同一笔账。
这比盯着小超市收银员要管用得多。
有人担心不用派遣企业就会倒闭。
我的看法是,靠压低工人待遇才赚得到的钱,本来就算不上企业的本事。
人留得住,招聘和培训的重复成本就下来了,产品质量也更稳,很多守规矩的企业早就在这么做。
政府也可以帮一把,比如对中小企业新增正式工的社保企业部分给阶段性补贴,让它们过渡得稳一点。
六、这道门该关上了
规矩其实早就写好了:派遣只能用在临时性、辅助性、替代性岗位上,临时性岗位不超过六个月,派遣工不得超过用工总量的10%。
超比例用工、逾期不改的,按每人5000元到1万元罚款。
网上流传的"派遣工工资不能低于正式工80%"没有法律依据,法律要求的是同工同酬。
违法成本比省下来的钱低得多,企业当然不怕。
我认为整治要见效,处罚得比企业省下的钱更疼。
打工人自己也要留个心眼。
签合同时,如果签约的公司和干活的公司不是同一家,就让对方出示劳务派遣经营许可证,也可以上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查它的资质和违法记录。
工资流水、工作证这些证据要保存好。
出了工伤,应依法向有管辖权的人力资源社会保障行政部门申请工伤认定;涉及工伤待遇等劳动争议的,可以向劳动合同履行地或者用人单位所在地的劳动仲裁委申请仲裁。
《劳动合同法》第九十二条规定,用工单位给被派遣劳动者造成损害的,派遣单位和用工单位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凌晨五点出门送早餐的骑手,在流水线上熬夜赶工的工人,在病房里连轴转的护士,他们干的活一点都不临时,城市就是靠他们每天运转起来的。
评价一种用工制度,我觉得要看出了事以后,成本和风险最后落到了谁头上。
日本让派遣工在公园帐篷里过年之后,才开始往回收。
让大量派遣劳动者进得了正门,才是规范用工真正要解决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