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4月,日本学术会议通过决议,明确表态:以战争为目的的科学研究,绝对不做。这份表态后来被称为《绝对不从事以战争为目的的科学研究》声明。
1967年,这个机构把这句话原样地写进第二份声明,题为《不从事以军事为目的的科学研究声明》。
2017年3月24日,它又发布第三份声明《关于军事安全保障研究的声明》,同样把这句话接了回来,还写明前两份声明的立场它都继承。
这三份声明前后隔了六十七年。从第一份算到今天,七十六年过去了,日本学界守的就是这一条线。
2026年11月10日,《日本经济新闻》刊登了一条消息:日本政府计划在2031年之前,在高校和科研机构里新设常规性的军事研究据点,专门研究怎么把人工智能和太空技术用到军事装备上,为它所说的“新的战斗方式”做准备。
七十六年前,那份声明写的是“绝对不做”;七十六年后,这条消息说的是“新设据点”。两件事发生在同一个国家。
日经到底写了什么日经这篇报道,说的其实是一件事:日本准备把大学拉进下一代作战的技术链条。拆开看有三层。
时间上,这些据点要在2031年之前落地,不是还在讨论中的意向,是带着期限的计划。内容上,研究的东西包括人工智能、太空技术(日文报道用的是“宇宙”这个词,指的是航天)、军事装备开发,以及一句“新的战斗方式”;前面几项说的是装备,后面那句说的是打法,指向的正是下一代作战里最吃技术的两块:算法和天基能力。钱和制度上,日本政府准备明年追加经费、向高校公开募集这类项目,再往上,是要修改“安保三文件”。
这三层里,改文件的分量最重。
“安保三文件”指的是《国家安全保障战略》《国家防卫战略》《防卫力整备计划》,2022年定过一版。今年1月,高市早苗在首相官邸的记者会上说得很直接:跟2022年那一版相比,“情况发生了重大变化”,所以这三份文件要提前修订。
到了11月7日,共同社援引知情人士的说法,把这件事讲得更具体:日本政府考虑在《国家防卫战略》里明确写入强化“持续作战能力”。写进去的是这句方针,不是一张措施清单。防卫省此前解释过这个能力指的是什么:平时储备相应的军事物资,并建立开战之后的增产机制。
围绕这句表述,日本政府内部还有分歧。层级更高的《国家安全保障战略》不打算用“持续作战能力”这个词,改用“持续应对能力”,覆盖范围包括能源、粮食供应链和基础设施。反对在《国家防卫战略》里明写的人,担心这会让外界认为日本在“以战争为前提”制定安保政策。
时事社随后披露,弹药和无人机的增产体系已经敲定,要搞“国有设施民间运营”,让民用生产线转产军用品。
把这几条放在一起看,一条链就出来了:大学里的据点提供技术,民用转军用提供产能,“持续作战能力”提供的是打下去的本钱。
真正变了的是“常规性”三个字日本的高校跟军事研究之间,并不是从来没有来往。2015年,安倍晋三就动过这条线。
那一年,日本防卫省推出了“安全保障技术研究推进制度”,名义上叫“军民两用”。它的做法是拿竞争性经费往大学里投:门开在那儿,哪所学校递申请,哪所学校就有机会。这套说法的高明之处在于,只要不说“武器”,什么都能叫“两用”。
从2015年到现在,十一年过去了,这套办法长成了什么样?
2026年10月20日,防卫省公布了本年度的遴选结果:一共收到560份申请,是这个制度创设以来最多的一年;最后批准了47项。其中来自大学等教育机构的申请有291份,占了应征总数的一半以上。
这个比例很说明问题。
如果这些项目是政府硬拉来的,比例不会长成这样。真实的情况是,一半以上的申请表是大学自己递上去的。十一年里,日本学术界从“要不要碰这个东西”,走到了“怎么多拿一点”,心理防线是一层一层自己退掉的。
但项目制本身留着一道缝。经费一年一拨,课题一结就散,学校还能拿“这是个人行为、不代表学校立场”来挡。所以日本学界一直有个自我安慰:我们没变,变的只是几个课题组。
“常规性”这三个字,把这个自我安慰直接拆了。
据点不是一笔经费。它是一块场地、一份长期预算、一个挂在课表上的固定项目,最后会变成一项考核指标。这类东西一旦落地,参与军事研究就从“个别教授的选择”变成“学校的一项能力”,从“要不要参与”变成“你手上有几个项目”。
真正快的变化还在后面。当防卫省的钱变成稳定的经费来源,大学的评价体系会自己转过去,拿不到这类项目的人,在职称和经费上都要吃亏。不需要谁下命令,规则会替它下命令。
日本国内的反应,不是“又来一个预算案”,而是“这怎么可能”。
常年反对大学研究军事化的名古屋大学人文学教授日比嘉高,在网帖里说日经披露的这种事“不久前还是无法想象的”。
一位日本网民把话说得更透。他说,报道用的是“防卫”这个词,可这个词恰恰把真相遮住了,政府就是在让大学去做军事研究。
还有人从财政的角度看这件事。他指出一个很少被讨论的地方:基础设施也好,学术研发也好,教育福利也好,走常规预算怎么要都要不出来;可只要挂上“防卫”的名头,钱就能大把地洒出来。
这个角度是整件事的钥匙。
军费不只是一笔钱,它还是一把钥匙。哪个领域被这把钥匙打开,钱就往哪儿流,研究方向、人才流向、甚至什么问题值得问,都跟着走;没被打开的领域,只能等着被挤。
另一位日本网民说得很直白:产业和学术都要被围绕军事重新整编,这让他觉得“极其可怕”。
这句话不是我们加的标签,是日本网民自己说的。
上一回,大学也是这么卷进去的要理解日本学界为什么对这件事这么敏感,得把时间拨回1940年代。
二战期间,日本的大学和科研机构深度卷入了军事动员,实验室给战争做支撑,学者替战争做论证。战后,这套体系被打断,“和平国家”写进了制度,日本学术会议1950年那份声明,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立起来的。
那份声明不是表个态就完了。它是同行之间的一条规矩:这门手艺,不接这种活。
所以2015年安倍晋三走的那一步,在日本国内被骂了很多年。2017年,日本学术会议再次发表声明,确认继承1950年和1967年的立场,等于公开提醒政府:别拿“两用”糊弄人。
到了今年10月,名古屋又有民间团体集会,反对把大学研究用于军事目的。名古屋大学名誉教授安川寿之辅在会上说了一句很重的话:大学要正视自己在日本过去侵略战争中的责任,从历史里吸取教训,防止学术研究再次被战争利用。
一位名誉教授,在反对自己学校合作方向的时候,把八十年前的账翻出来讲。这不是情绪,这是他们那一代学人的记账方式。
日经这条消息的分量,在于它换了做法。以前是撒钱试探,现在是要建常设机构、要动安保文件。前者是试探,后者是落子。
别把它当成日本的内政有人会说,高校搞国防科研,全世界多的是,美国是这么干的,欧洲也是。
这话在事实层面成立,在推论上不成立。差别有两个地方。
第一个差别是历史身份。德国和日本的战后约束,不全是外部按上去的,也是它们后来自己认下的共识。正因为是自己认的,要打破才更要自己点头。日本学术会议那三份声明,是学界自己立的规矩,不是外部下的禁令。现在拆这条线的,不是外人。
第二个差别是速度。别的国家用几十年慢慢长出来的军工与学术接口,日本是把原本零散的委托合作,在十一年里推成了建制:设据点、改三文件,一步接一步。而且它推的方向很集中,AI、太空、无人机、持续作战能力。这几样恰好是当下军事技术竞赛的主赛道,也恰好是最容易模糊民用和军用边界的领域。
今年年底就有三样东西能看到。一是新一版《防卫力量整备计划》里无人装备的数字,9月的消息说,草案提的是超过5万台。二是明年预算里,给高校的那笔钱挂在哪个科目下。三是公募指南的“研究对象”一栏,写的是“基础研究”,还是“装备技术”。
一个国家的学界用七十六年、三份声明守一条线;政府用十一年、五百多份申请和一次三文件修订,正在把它磨掉。
真正的不对称的是成本。学界守这条线,要发声明、要公开争论、要一代一代挨骂;政府拆它,只要编一笔预算、改一行附则。
这两件事的成本差多远,这条线就能撑多久。
本文所引事实,出自《日本经济新闻》11月10日报道、共同社11月7日报道、时事社11月11日报道,以及日本学术会议公开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