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地图,哈萨克斯坦东南角有一片狭长的湖,叫巴尔喀什湖,唐朝人管它叫夷播海。伊犁河等七条河流从天山流下来,在湖的南边浇灌出一片绿洲,当地人叫它"七河"。哈萨克斯坦最大的城市阿拉木图就在这里。
640年,唐朝设安西都护府。碎叶城后来成为安西四镇之一,离阿拉木图只有两百公里左右。
657年,唐军擒获西突厥可汗阿史那贺鲁,第二年在西突厥旧地设昆陵、濛池两个都护府,楚河和七河一带都归它们管。一千多年后,清朝平定准噶尔,七河东部又归伊犁将军直接管辖。说这里是中国故土,一点不夸张。
可要是在阿拉木图街头问一个年轻人,他多半会说,自己的祖先是草原上的突厥人和蒙古人,跟长安扯不上关系。这种落差,要从这片土地上的人说起。
哈萨克斯坦面积272.49万平方公里,世界排第九,是全世界最大的内陆国,人口约两千万,每平方公里平均不到8个人。
北边是哈萨克草原,西南是图兰平原,大半国土是荒原和半荒原,很难种庄稼,只适合放牧。几千年来,这里一直是游牧民族的地盘。
对这片草原影响最深的是蒙古人。13世纪,成吉思汗把中亚分给长子术赤。术赤的儿子拔都建立金帐汗国,又把今天哈萨克斯坦一带封给哥哥斡儿答,就是白帐汗国。
15世纪,自称黄金家族后裔的贾尼别克和克烈在楚河流域起兵,打败乌兹别克人,建立了哈萨克汗国。后来卡西姆汗基本拿下了今天的疆域,还颁布了一部叫"光明之路"的法典。
汗国分成大、中、小三个玉兹,各路游牧部落长期住在一起,慢慢融合成了今天的哈萨克民族。
换句话说,哈萨克人形成一个民族的时候,唐朝已经过去好几百年了。他们的集体记忆,从一开始就是在马背上写成的。
17世纪,准噶尔汗国崛起,同时跟清朝、沙俄和哈萨克人打仗。18世纪中叶清朝平定准噶尔,1757年,中玉兹的阿布赉汗上表归附,大玉兹和小玉兹也陆续称臣。
但乾隆说得很明白,这只是羁縻藩属,并不打算设郡县直接治理。藩属关系本来就松,朝贡再多,也没能让中国在哈萨克人心里扎下根。
真正动手吞并的是沙俄。哈萨克各部陷入内斗,沙俄趁机一步步吞下草原,还迁来大批斯拉夫移民,北部到今天仍以说俄语的人为主。清朝连自己直辖的地方也没守住。
1864年新疆局势大乱,俄军在边境陈兵施压,清朝被迫签下《中俄勘分西北界约记》,巴尔喀什湖以东、以南44万多平方公里划给了俄国。1881年签《伊犁条约》,伊犁收回来了,却要赔款900万卢布,又丢掉7万多平方公里。前后加起来约51万平方公里,如今大部分在哈萨克斯坦境内。
这段屈辱,中国人记得很清楚。可在哈萨克人看来,那只是两个外来大国在划界,谈判桌上根本没有他们的位置。
真正塑造今天哈萨克斯坦的,是后来七十年的苏联岁月。20世纪30年代,集体化和强制定居造成大饥荒,约150万人饿死,一百多万人逃离家园。
1936年,哈萨克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成为苏联加盟共和国。赫鲁晓夫时期搞垦荒运动,又来了大批斯拉夫人,哈萨克族一度只占三成左右。到1991年独立前夕,哈萨克族约占40%,俄罗斯族约占38%,主体民族在自己的土地上只多出两个百分点。
苏联也留下了别的东西。文盲扫除了,矿业建起来了,城市、工厂、大学和拜科努尔航天发射场都是那个年代的产物,咸海干涸的生态灾难也是。名字用西里尔字母写,日常生活说俄语,伤痛和现代化都来自北方。这七十年里,中国在他们的记忆里几乎是缺席的。
带着这个国家走出苏联的是纳扎尔巴耶夫。他1940年出生在阿拉木图州的农村,从铁米尔套冶金厂的工人干起,1989年出任哈萨克共和国第一书记,1990年当选总统。1991年12月16日,哈萨克斯坦宣布独立,是最后一个离开苏联的加盟共和国。
摆在他面前最急的问题是"我们是谁",他给出的答案是一部从草原写起的国史。塞种人、匈奴、突厥汗国、金帐汗国,一路都被写进民族起源。2014年8月,普京公开说哈萨克人在纳扎尔巴耶夫之前从来没有过国家,第二年哈萨克斯坦就隆重纪念哈萨克汗国建立550周年。
2019年,又上映了电影《托米莉斯女王》,讲马萨格泰女王击杀波斯居鲁士大帝的故事。同样是657年那场仗,中国史书写的是开疆设府,哈萨克的叙事里却是突厥汗国亡国。
楚河流域还住着一群东干人。1877年陕甘回民起义失败,白彦虎带着部众西迁到这里落脚,后人说陕甘方言已经将近一个半世纪了。可他们只是少数族群,主体民族的家谱,第一页写的始终是草原。
外交上,哈萨克斯坦走的是"多元平衡"路线,哪个大国都不靠死。拜科努尔发射场从1994年起租给俄罗斯,租期后来延长到2050年;2001年美军进入阿富汗后,美国在中亚的存在感也明显增强。
和中国之间,1994年4月签订国界协定,再经过1997年、1998年两个补充协定,到2002年完成勘界,历史上留下的边界问题依法彻底解决。
但越是夹在大国中间,就越怕被吞掉。2016年,土地法修正案打算允许外国人租地25年,结果全国爆发抗议,不少人担心中国人来"买地",政府最后冻结了这项修正案。
2020年4月,中国一个自媒体发了篇《哈萨克斯坦为何渴望回归中国》,哈外交部第一副部长努雷舍夫随即召见了中国大使。中方回应说,文章不代表中国政府立场,这篇文章随后也被删了。
舆论上也有问题。哈萨克斯坦智库"一带一路"专家学者俱乐部的专家就说过,美国等外部势力一直在渲染反华情绪。中国企业给当地带来了税收、就业和技术,却习惯埋头干活、不爱宣传,项目经常被炒作成"输出落后产能""污染环境"。只做经济、不做人心,确实远远不够。
好在这几年的变化看得见。2022年1月骚乱平息后,托卡耶夫推动政治改革。今年3月15日,哈萨克斯坦举行全民公投,新宪法草案获87.15%投票选民支持通过,将议会由两院制改为一院制、恢复副总统职位,新宪法于2026年7月1日正式生效。
经贸上,2025年双边贸易额达487亿美元,同比增长11%,创历史新高;2026年第一季度贸易额达132亿美元,同比增长46.6%。2023年11月互免签证生效以后,两国人员往来也越来越频繁。
今年7月,托卡耶夫到上海出席2026世界人工智能大会暨人工智能全球治理高级别会议,中方同他会见,双方谈到要办好"中哈文化交流年",加强教育、科技、医疗、卫生、体育、媒体等合作。
托卡耶夫表示,哈萨克斯坦视对华关系为哈外交首要方向。更有意思的是,如今在北京向中国介绍两国合作成果的哈萨克斯坦驻华大使沙赫拉特·努雷舍夫,正是当年召见中国大使的那位副外长。
回过头看,哈萨克斯坦对中国缺少认同,其实不难理解。唐朝的都护府离今天太远,清朝的藩属关系太松,沙俄和苏联又在这片草原上待了一百多年,独立后的国史则从突厥汗国和金帐汗国写起。
故土之痛,中国人记在心里就好;边界已经定了,日子总要往前过。认同强求不来,真正能拉近两国百姓的,是越来越密的航班、越做越大的生意,还有一次次真心实意的来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