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12.9%。这两个数字出自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今年10月对蒙古国的同一轮评估。
前一个是2026年上半年的经济增速,靠的是矿业产量猛增。后一个是9月份的通胀率,远高于蒙古央行6%上下浮动2个百分点的目标区间。
在乌兰巴托上班的华人常说"别听媒体吹",指的就是这种落差。报道爱讲第一个数字,日子却得按第二个数字过。
说蒙古"相当于国内一个二线城市",听着刺耳,细算下来其实还算客气。世界银行数据显示,2025年蒙古国人口约356.9万,GDP约253.7亿美元,人均约7108美元,增速6.8%。
拿一个国家的体量和国内二线城市比,本来就没法直接对标。不过,华人们真正吐槽的是体感,不是体量。
成吉思汗广场一带写字楼、酒店、银行扎堆,只待几天的游客很容易以为乌兰巴托就是这个样子。车一开出核心城区,景象就变了:毡房和自建平房挤满山坡,路窄,排水差,接不上集中供热,整个冬天全靠一只煤炉撑着。
生活账也算不顺。牛羊肉便宜,蔬菜却贵。天冷、生长期短,蔬果大多从中俄进口,长途运输和仓储的成本最后都算进了菜价。
市中心房租不低,房子的楼龄、暖气和物业却参差不齐,花同样的钱,住进去的体验可能差很多。矿确实是好矿。
奥尤陶勒盖铜矿撑起了出口和财政。中蒙是邻居,在矿产、能源、铁路、农牧贸易上互补性很强。
可靠矿吃饭就得看矿价脸色,加工制造业也没跟着发展起来,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为此不止一次提出过警告。还有一组对照更明显:蒙古已被世界银行列为中等偏上收入经济体,但2022年仍有27.1%的人口生活在国家贫困线以下。
矿产带来的钱,没有流到城郊的毡房里。今年8月24日,蒙古政府、乌兰巴托市政府与联合国开发计划署召开清洁供暖对话,会上提到乌兰巴托冬季六成以上的空气污染来自格尔区家庭烧煤。
这座城市的雾霾,主要不是汽车排出来的,而是来自买不起其他取暖方式、只能烧煤的穷人家庭。这些毡房区的来源在草原。
羊绒行情好,牲畜越养越多,草场承受不住,七成左右已经退化。草原退化得越多,进城的牧民就越多。
几年前的一部纪实影像,正好跟拍了这条迁移路线的两端:一边是坚守草原的牧民,一边是进城谋生的移民家庭。现在回头看,画面里的寒冬和煤烟,就是这本生活账里最沉重的部分。
蒙古以游牧文化和广阔的草原而闻名,但这种情况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发生变化,随之而来的是一些令人震惊的社会和地质变化。由于气候变化,蒙古的平均气温在70年里上升了超过两度,是全球平均气温升幅的两倍多,这使得天气现象更加频繁和强烈。
其中一种天气现象在蒙古被称为"Dzud":非常干燥炎热的夏季过后是严酷的冬季,地面结冰,草无法生长,动物缺乏食物,最终虚弱到无法生存。Dzud是每个游牧民最可怕的噩梦。
这种天气现象并不新鲜,但此前几年变得更加频繁和强烈。曾有一年,Dzud导致70万只动物死亡,对牧民来说是一场灾难。
这意味着,20年间已有数十万牧民离开了草原。在距离乌兰巴托400公里的地方,牧民库鲁巴塔尔(Hurlbaatar)为他的羊群准备过冬。
他的动物将在这片海拔2000米的高原上度过一年中最冷的时候,而当时气温已经是零下40摄氏度。他希望一切都会好起来,希望能挺过去;如果天气不好,到了春天就会尝到后果。
库鲁巴塔尔很担心,因为此前几年的冬天都很极端,他的一部分羊群没能活下来。在一次Dzud之前,他养了900只山羊和绵羊,而Dzud过后只剩下400只。
他表示,动物是游牧民唯一的收入来源,如果失去动物,收入就会大幅下降,生活方式也会受到影响,Dzud对游牧牧民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挑战。阿尔坦齐采格和她的丈夫、女儿以前都是游牧民。
他们被乌兰巴托会有更好生活的想法所吸引,离开了草原,到城里已有三年。但他们在这里缺少一切,包括金钱、食物和空间。
她表示,现在的生活并不是他们梦想的生活。他们以为在城市里一切都会变得更容易,找工作也会更容易,但事实并非如此。
她的丈夫做零工,一家人靠此维持收支平衡,收入不稳定,而这里的东西都很贵。阿尔坦齐采格很想回去,但这已经不可能了:他们卖掉了所有的动物,回草原真的很困难,在那里也根本没有未来。
和阿尔坦齐采格一家一样,许多游牧民放弃了广阔的草原,前往首都开始新的生活。但乌兰巴托已经没有足够的空间了。
这座城市人口过剩,无法应对农村移民的涌入。乌兰巴托居住着全国一半的人口,共一百五十万人,是其容量的三倍,城市早已不堪重负,到处挤满了人。
移民必须面对贫困以及水和电的短缺。这座城市还笼罩在燃煤炉产生的令人窒息的烟雾中,烟雾主要出现在蒙古包密集的社区,而这些社区随着时间推移已经变成了不断蔓延的贫民窟。
为了取暖,移民们只能烧煤。阿尔坦齐采格一家每月要消耗300公斤煤。夜里必须起床两次给炉子添燃料,白天每五六个小时就要添一次。
她表示,住在蒙古包里的人都知道没有煤炭就无法生活,有时气温会低于零下40摄氏度。她每周去市场采购三次,一袋木材的价格为一欧元,她每天要用掉一袋煤和一袋木头。
她每月取暖总共花费35欧元,占家庭收入的三分之一。她知道可以用电取暖,但对她来说太贵了,负担不起。
在乌兰巴托,以前的游牧民都是这样取暖的。蒙古包社区里有20万户家庭,也就有同样多的烟囱,因此冬天呼吸十分困难。
当地空气污染比新德里更严重,细颗粒物浓度可达世界卫生组织建议上限的130倍。这给乌兰巴托的孩子们造成了巨大影响。
该市医院的儿科不堪重负。乌兰巴托患病儿童的数量大幅增加,一年之内,医院不得不将科室床位数量增加一倍。
来这里就诊的孩子都有呼吸问题,呼吸器官严重受损。他们呼吸困难,大脑供氧不足,所以一旦生病就很难治疗,因为很快就会出现并发症。
六个月大的纳兰巴塔因肺炎住院已有一周,仍然呼吸困难,白天也是如此。他的家长外出时会尽量用围巾把他盖住,但吸进去的仍是污染的空气。
家长表示,看到孩子生病真的很难过,自己有时也会喉咙痛,咳嗽好几天,看着儿子受苦却无能为力,真的很痛苦。为了保护孩子们,政府采取了激进且前所未有的措施:当年冬天,乌兰巴托所有学校的停课时间都将比平时更长。
小学、初中和高中的学生将从12月中旬一直放假到2月10日,将近两个月。这是第一次放这么长的假期,而平时一般只有两周。
做出这一决定是为了保护孩子们,让他们不必出门呼吸污浊的空气。某个班的38名学生都表示,污染影响了他们上学的路。
有学生说,喉咙很痛,想呕吐;走在路上感受到污染时会很难受,恶心、头晕,所以出门确实要戴口罩。蒙古当局无法减少污染,因此向联合国儿童基金会等组织寻求帮助。
其中一个项目是设计隔热效果更好的蒙古包,这样取暖需要的煤炭更少,从而减少污染。这个项目由来自津巴布韦的杰里迈亚·穆索肖(Jeremiah Musosho)负责。
项目场地距离乌兰巴托40公里,共有六座蒙古包,其中一座保留为标准蒙古包,以便比较各蒙古包的性能,每座蒙古包都在测试一项特定的创新。以门为例,标准门就是一扇普通的门,什么都没加;改进后的门则加装了隔热材料和门帘,可以防止热量散失。
蒙古包内部装有设备,用来测量温度、湿度和一氧化碳水平。穆索肖对这个保护蒙古传统居所的项目赞不绝口。
他表示,项目可能还需要调整和修改其他东西,但确实在尽力保持传统做法,比如门的朝向就是一个标准;项目还保留了蒙古包原有的形状和所用材料的种类,因为这对于他们作为一个群体的身份认同很重要。随着定居生活方式不断取代游牧文化,保留传统显得尤为重要。
牧民曾占蒙古人口的一半,而十五年后,只有30%的人仍生活在草原上。库鲁巴塔尔希望自己还能长久地照料他的羊群。
他和妻子对身边许多游牧民的离开感到忧虑。在他们看来,当牧民抛下一切、失去所有动物进城时,就意味着正在失去自己的文化和传统;事实上这已经在发生,如果天气状况没有改善,情况只会更糟。
就连他们的女儿也放弃了游牧生活。他们的两个女儿,大女儿叫萨鲁尔,小女儿叫萨兰戈,都已大学毕业,和大多数家人一样住在城里。
家中的哥哥、妹妹以及弟弟夫妇也都搬到了城市,草原上只剩下他们一家人。为了减缓人口外流,蒙古政府禁止农村人口向乌兰巴托迁移,随后又宣布将禁令延长至2020年。
但这是否真能阻止最后一批游牧民离开草原,仍是疑问。与此同时,库鲁巴塔尔和妻子正忙着应对又一个严酷的冬天。
面对这种局面,蒙古政府显得不知所措。乌兰巴托的严重污染依然存在,许多人认为,这些移民禁令不足以减少污染,解决办法之一是提高农村的生活质量,发展农村地区。
蒙古当局似乎几乎无力解决这个问题。这也正是蒙古一个名为"妈妈爸爸反雾霾"的压力团体的观点。
该团体在乌兰巴托组织过多次抗议活动,敦促政府采取更多行动,但一直被忽视。该团体联合创始人之一表示,自己已经不再抱有幻想。
她说,污染减排计划启动已有两个冬天,但什么都没有改变:空气质量为5级,污染水平比世界卫生组织的建议值高50倍,有时甚至高100倍;人们仍然呼吸着同样污浊的空气,有时甚至看不见几米外的车辆,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一名赴当地采访的外国记者表示,看到人类对地球造成了多大的伤害,她首先感到的是深深的悲伤。走在乌兰巴托街头,能真切地闻到污染的味道,程度前所未有。
更令人震惊的是,蒙古人被困在那里,对他们来说这就是一场噩梦。医院里那些患呼吸道感染的孩子令他们的父母心碎。
接受采访的每一个蒙古人都显得绝望而悲伤。当地最富有的人正计划移居国外,而最贫穷的人除了留下来别无选择。说到底,付出代价的总是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