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来的火车》楔子鸡叫第三遍的时候,我憋不住尿,迷迷瞪瞪爬起来去外屋的尿桶。
堂屋里黑黢黢的,只有门缝漏进一丝青灰色的天光。我趿拉着鞋,刚要往里屋走,突然觉得不对劲。
太静了。
昨晚临睡前,外屋那张临时搭的板床上,姥姥的咳嗽声和二舅的呼噜声,还此起彼伏,像二重奏。此刻,那床上空荡荡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单抻得一个褶都没有。靠墙放着的那两个鼓鼓囊囊的、印着“哈尔滨”字样的帆布旅行包,不见了。
我僵在原地,尿意一下子吓回去了。脑子懵懵的,像塞了团棉花。
“娘!娘!”我转身冲进里屋,扑到炕沿边,使劲推还在熟睡的娘。
娘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咋了,狗剩?天还没亮呢……”
“姥姥和二舅……没了!”我带着哭腔,手指着外屋。
娘猛地坐起来,披上衣服,光脚就跳下炕,几步冲到外屋门口。她看着那张空床,也愣住了,像尊泥塑。昏暗的光线里,我看见她的肩膀开始发抖。
爹也被惊醒了,跟着出来。他沉默地看着空床,然后走到那张临时用门板和长凳搭成的“桌子”前——那上面昨晚还摆着没吃完的苞米面饼子和半碗咸菜。现在,饼子和咸菜碗都不见了,桌面擦得干干净净,只在正中间,用一把掉了漆的搪瓷缸子,压着一张折起来的纸。
爹拿起那张纸,展开。是二舅的笔迹,他当过兵,字写得方正有力:
“姐,姐夫:
我们走了。别找。车票是提前托人买好的,一早的火车。
这十天,给你们添麻烦了。家里啥情况,我们都看见了。不能再住下去了。
娘的身体,我心里有数。我带她回去,慢慢调养。你们放心。
家里困难,我们帮不上啥,还净添乱。这五十块钱,是娘攒的,给狗剩交学费,给红霞(我妹妹)扯块花布。一定收下。
姐,你保重身体。别太累。等以后日子好了,我们再来看你。
弟 国富 留
一九八零年 农历八月廿六 晨”
信纸下面,压着五张崭新的“大团结”。
娘一把抢过信纸,就着越来越亮的天光,抖着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着看着,她的眼泪“吧嗒吧嗒”砸在信纸上,把那刚劲的字迹晕开了一片。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嘴唇,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爹叹了口气,蹲在门槛上,摸出旱烟袋,手却抖得怎么也装不上烟叶。
我站在娘旁边,看着那空荡荡的床铺,看着娘无声的眼泪,看着信纸上被泪水打湿的墨迹,心里空落落的,又堵得厉害。
昨天晚饭时,不还好好的吗?姥姥还给我夹了唯一一块腊肉,二舅拍着胸脯说,开春了要接我们去东北玩,看冰灯,吃大马哈鱼。怎么一觉醒来,人就没了?天不亮,就走了?
从东北到河南,几千里路,火车咣当咣当坐了三天三夜,就住了十天。凳子还没坐热乎呢,怎么就走了呢?
“他们……他们连口热水都没喝上啊……”娘终于哭出声来,瘫坐在地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张被泪水浸透的信纸。
窗外,天光渐亮,村子里远远传来几声狗吠,谁家勤快的媳妇开始拉风箱做早饭。
新的一天开始了。
可我们这个家,好像一下子被掏空了一大块。
第一章 关外的客人1. 电报和火车接到电报,是农历八月十五的头两天。
那天下午,邮递员老陈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扯着嗓子喊:“周卫东!周卫东!电报!加急的!”
我爹正在场院里铡麦草,闻声扔下铡刀就跑过去。我也跟着窜出去,心里扑通扑通跳。电报,这玩意儿金贵,除非有天大的急事,不然谁舍得花这个钱。
老陈从那个洗得发白的绿挎包里,掏出一个窄窄的、印着红字的信封。爹在裤子上蹭了蹭手,才接过来,撕开。里面就一张薄薄的纸,上面是打印的方块字,还有译电员用圆珠笔在旁边标注的汉字。
爹眯着眼,凑近了看。他识字不多,看得很慢。看着看着,眉头皱起来,又舒展开,嘴角抽动了几下,像哭又像笑。
“写的啥?爹?”我急得拽他袖子。
“你二舅……和你姥姥,从东北来,看咱们。”爹把电报递给我,“后天下午的火车,到许昌。让咱们去接站。”
我接过电报,那上面的字我认不全,但“哈尔滨”、“许昌”、“接”这几个字是认识的。心一下子像被点着的炮仗,砰地炸开了花!二舅!姥姥!从那么老远的东北来!我长这么大,就见过他们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还是我娘嫁过来前拍的。
“真的?真要来?”我蹦起来,抓着电报在原地转圈。
“真的,真的!”爹也笑了,露出一口被旱烟熏黄的牙,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快去告诉你娘!你娘盼了多少年了!”
我撒丫子就往家跑,一路喊着:“娘!娘!姥姥和二舅要来啦!东北的姥姥和二舅要来啦!”
我娘正在灶房里和面,准备蒸过节的馍。听到我的喊声,她手一抖,面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白面撒了一脚面。她也顾不上了,撩起围裙擦着手就冲出来,一把抓住我:“狗剩,你说啥?谁要来?”
“姥姥!二舅!电报!爹说的!后天就到!”我把电报举到她眼前。
娘一把抢过电报,手指颤抖地抚过那些字,眼睛死死盯着,好像要把那几个字吃进去。看了好半天,她抬起头,眼圈已经红了,嘴唇哆嗦着:“来了……可算来了……十年了……整整十年了……”
我知道娘想家,想东北那个冰天雪地、她长大的地方。她嫁到河南这十年,就回去过一次,还是我三岁那年,抱着我回去奔丧——我姥爷没了。后来因为路远,钱紧,孩子小,就再也没回去过。平时想家了,就拿出那张老照片看看,或者在夜里,跟我念叨东北的大雪齐腰深,酸菜炖粉条可劲儿造,二舅小时候领她去松花江冰面上抽冰嘎儿……
“快!快收拾屋子!”娘抹了把眼睛,瞬间来了精神,像换了个人,“狗剩,去把西屋那间空房扫出来!蜘蛛网都掸干净!红霞,去自留地拔点青菜,捡几个长得体面的萝卜!他爹,你去支书家,看能不能借点白面,再割半斤肉……不,一斤!割一斤肥膘厚的!”
我们家一下子像开了锅的滚水,沸腾起来。那间堆放杂物的西屋,被彻底清理,墙角的老鼠洞用泥巴糊上,墙上的旧年画撕掉,贴上了新的“连年有余”。娘把家里唯一一床八成新的、红牡丹花的棉被抱出来,准备给姥姥盖。二舅睡的,只能用旧被子,但娘把被里被面拆洗得干干净净,晒得蓬松。
爹真的从支书家借来了五斤白面,还咬牙去公社食品站,排了半天队,买了一斤二两肥多瘦少的猪肉,又买了一副猪大肠——便宜,能炼点油,肥肠还能做个菜。妹妹红霞从自留地里拔了最新鲜的小白菜、菠菜,还摘了几个红彤彤的辣椒。
八月十五那天,我们一家都没心思好好过节。简单的月饼分着吃了,心思全在后天的接站上。娘一遍遍检查要带的干粮、水壶,生怕漏了什么。爹把他的旧中山装找出来,让娘给熨得平平整整。我则被赋予了一项重要任务:看好妹妹,别在客人来的时候捣乱。
终于,到了接站那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爹就套上了那件中山装,娘也穿上了她最好的一件蓝底白花的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我们一家四口,揣着干粮和水,走十里地去公社,再坐长途汽车去许昌火车站。
一路颠簸,我兴奋得一点不困,扒着车窗看外面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村庄。娘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不时整理一下头发和衣角,手心里都是汗。
下午三点多,我们到了许昌站。那是我第一次见火车站,好大!人山人海,吵吵嚷嚷,各种口音混杂在一起。高音喇叭里广播着车次,绿皮火车喷着白汽,哐当哐当地进站出站,声音大得吓人。
我们要接的,是从北京开过来的那趟车。爹挤到出站口最前面,伸长脖子往里看。娘紧紧攥着我和妹妹的手,指甲都快掐进我肉里了。
“呜——”一声悠长的汽笛,一列绿色的长龙喘着粗气,缓缓停靠在站台。车门打开,潮水般的人流涌了出来。拎着大包小裹的,背着铺盖卷的,拖儿带女的……挤挤挨挨,汇成一股嘈杂的洪流。
“在那儿!”爹突然喊了一声,用力挥手,“国富!娘!这边!”
我顺着爹指的方向看去。人群里,一个高大魁梧的男人,穿着深蓝色的、洗得发白的军便装,没戴帽子,剃着贴头皮的短发,国字脸,黑红脸膛,浓眉大眼,背着一个、手里还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旅行包,正努力朝我们这边挤。他旁边,一个瘦小的、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穿着藏青色的斜襟罩衫,黑色裤子,脚上是手纳的千层底布鞋,被男人小心地护在身侧。
是二舅!是姥姥!虽然和照片上不太一样了,二舅更壮了,姥姥背有点驼了,但娘一眼就认出来了,眼泪“唰”就下来了。
“姐!”二舅也看到了我们,嗓门洪亮,带着浓浓的东北口音,穿透嘈杂的人声传过来。他挤开人群,大步流星走过来,旅行包往地上一扔,张开双臂,一把就将我娘抱住了,还抱起来转了小半圈。“姐!可想死我了!”
姥姥也颤巍巍地走过来,一把拉住我娘的手,上下打量,眼泪顺着满脸深刻的皱纹往下淌:“英子……我的英子……娘可算看见你了……”
娘扑在姥姥怀里,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十年离别的思念、委屈、艰辛,仿佛都随着眼泪倾泻出来。爹在一旁搓着手,眼圈也红了。我和妹妹有点被这场面吓住了,呆呆地看着。
哭了好一阵,二舅才松开我娘,揉了揉眼睛,看向爹,伸出手:“姐夫!我是国富!”
爹赶紧握住二舅的手,连声说:“哎,哎,国富,路上辛苦了,辛苦了!”
二舅的手很大,很有力,握着爹的手晃了晃,又低头看向我和妹妹,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这就是狗剩和红霞吧?都长这么大了!来,让二舅瞅瞅!”他蹲下身,一手一个,把我和妹妹揽过去,用他那硬邦邦的胡茬蹭我们的脸,蹭得我直躲。“像!狗剩像咱老林家人,这鼻子,这眼睛!红霞像姐,秀气!”
姥姥也过来,摸摸我的头,又摸摸妹妹的小辫,手很粗糙,但很温暖:“好孩子,都是好孩子……姥姥可算见着了……”
车站人声鼎沸,但我们这个小角落,被重逢的喜悦和泪水包围着,温暖又有点不真实。我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爽朗的二舅,和慈祥瘦小的姥姥,心里涨得满满的。东北的亲人,真的来了!走了几千里路,来到我们河南这个小村庄,来看我们了!
2. 头三天从许昌火车站回家的一路,二舅的嘴就没停过。
他和我爹轮流背着最重的行李,走得虎虎生风。娘搀着姥姥,慢慢走在后面。我和妹妹像两个小尾巴,兴奋地跟着。
“姐夫,你们这地儿,平!真平!一眼望不到边!跟俺们东北那疙瘩不一样,俺们那儿是山连山,林连林。”二舅看着路两边收割后光秃秃的田野,大声说。
“咱这儿是平原,产粮食。”爹笑着应和。
“粮食好哇!人是铁,饭是钢!”二舅拍拍肚子,“姐在信里老说,你们这儿白面少,净吃杂粮。这回,我和娘可带了不少‘硬货’!”
他指的是那两个鼓囊囊的大旅行包。后来才知道,里面不仅有他们自己的换洗衣服,更多的是带给我们的东西:哈尔滨的红肠、大列巴(一种巨大的面包)、木耳、蘑菇、几块结实的“的确良”布料,还有一包用油纸裹了又裹的……冰糖!那可是稀罕物!
“带这么多东西,多重啊,路还远。”娘心疼地说。
“这算啥!”二舅一挥手,“要不是拿不动,还想多带点!娘非要把她攒的那点白面都烙成饼带上,怕你们不够吃,让我死活劝住了。”
姥姥在旁边慢慢走着,听着我们说话,只是笑,不时咳嗽两声。她的咳嗽是那种闷在胸口里的、压着的咳,听上去让人难受。
“娘,你这咳嗽,还没好利索?”娘担心地问。
“老毛病了,开春、入秋就犯,不碍事。”姥姥摆摆手,声音有点沙哑,“看见你们,啥病都好一半了。”
走了两个多小时,天擦黑时才到家。左邻右舍都探头探脑地看热闹。村里来了“东北客”,这可是新鲜事。二舅见了人,不管认不认识,都笑着点头打招呼,嗓门亮堂:“吃了没?”“忙着呢?”那股子自来熟的热情劲,跟我们这边见了生人先打量、不轻易开口的风气很不一样。
到家,娘立刻张罗做饭。二舅撸起袖子就要帮忙烧火,被娘按住了:“你是客,走了这么远路,歇着!狗剩,给你二舅和姥姥倒水!”
我赶紧拿来暖瓶,倒了兩碗白开水。我们家没有茶叶,平时喝的就是这。二舅接过去,“咕咚咕咚”几口就喝干了,抹抹嘴:“还是老家水甜!”
姥姥小口喝着水,打量着屋子。我们家是三间土坯房,中间堂屋,东西各一间屋。家里除了几个装粮食的缸、一张方桌、几个板凳、一个躺柜,没什么像样的家具。墙是黄泥抹的,屋顶能看到椽子。窗户不大,糊着塑料布。这在村里不算最差的,但也绝对不富裕。
姥姥的眼神里,有心疼,但更多的是平静。她没说什么,只是放下碗,慢慢走到里屋,坐在炕沿上,用手摸了摸炕席——那是娘用新高粱秆编的,还算光滑。
“炕烧了吗?”姥姥问娘。东北农村都睡火炕,姥姥习惯这个。
“烧了,烧了!”娘连忙说,“知道您怕凉,下午就让狗剩他爹把炕烧上了,这会儿正热乎呢!”
姥姥点点头,脸上露出舒心的笑容:“还是我闺女知道疼人。”
晚饭是娘拿出看家本领做的。白面掺了玉米面烙的饼,金黄金黄的,炒了一大盘鸡蛋,用猪油渣炖了白菜粉条,那副猪大肠被娘收拾得干干净净,用辣椒和蒜苗爆炒了,满屋飘香。最重要的是,中间那盆油汪汪的猪肉炖粉条,里面是实打实的大肉片子!
这顿饭,在我记忆里,是过年都没吃过的丰盛。我和妹妹眼睛都直了,不住地咽口水。
“吃!都动筷子!”二舅先给姥姥夹了一筷子肉,又给我和妹妹一人夹了一大块,“到了二舅这儿,就跟到自己家一样!可劲儿造!看给孩子瘦的!”
爹拿出他藏了半年的散装白酒,给二舅倒上。二舅也不推辞,端起碗跟爹碰了一下:“姐夫,我敬你!我姐嫁这么远,这些年,多亏你照应!干了!”
“应该的,应该的。”爹不善言辞,只是憨厚地笑,陪着喝了一口。
娘不停地给姥姥夹菜:“娘,你尝尝这个,我们这儿的白菜甜……这个粉条是自家漏的,劲道……”
姥姥每样都尝一点,不住地点头:“好吃,英子手艺好。”但她吃得不多,慢条斯理的。
二舅却是风卷残云,饼子就着菜,吃得香甜,嘴里还不住地夸:“香!这味儿正!姐,你这手艺,开饭馆都行了!”
饭桌上热气腾腾,欢声笑语。二舅讲东北的林场,讲冬天拉木头,讲黑熊瞎子的趣事,讲松花江开江时的大鱼。我和妹妹听得入了迷,爹娘也笑着听。姥姥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看着我们,眼里是慈祥满足的光。
头三天,我们家就像过年,甚至比过年还热闹。
二舅闲不住,放下饭碗就找活干。水缸见底了,他抄起扁担就去井台挑水,一口气挑满一大缸。看见柴火垛矮了,抡起斧头就劈柴,粗大的木桩在他手里跟玩似的,一会儿就劈好一大堆,码得整整齐齐。爹拦都拦不住。
“姐夫,你跟我客气啥!我别的没有,就是有把子力气!我在家也干惯了!”二舅抹着汗,笑呵呵地说。
他还带着我和妹妹去村外的小河边玩,用柳枝给我们编草帽,用泥巴捏小人,教我们唱东北的童谣:“拉大锯,扯大锯,姥姥家,唱大戏……”他的歌声粗犷,带着奇怪的调子,把妹妹逗得咯咯直笑。
姥姥则总是安静地坐在院子里,眯着眼晒太阳,或者拿着针线笸箩,给我和妹妹缝补磨破的衣裳膝盖。她的手很巧,补丁打得平平整整,还用彩线绣上两片小叶子,让破洞变成了装饰。她的话不多,但眼神总是跟着我们转,看到我和妹妹打闹,她就浅浅地笑。晚上,她把我搂在怀里,轻轻拍着我的背,哼着我听不懂的、柔缓的调子,那是我从未体验过的、来自遥远姥姥的温暖。
娘的脸色,是这十年来最好看的。红润,带笑,走路都带着风。她和姥姥有说不完的悄悄话,晚上睡在一个炕上,嘀嘀咕咕到半夜。白天,她变着法儿做好吃的,把家里攒的那点好东西,毫不吝啬地都拿出来。
这三天,是我们家最像“家”的三天。充满了欢声笑语,充满了食物香气,充满了被亲人浓烈爱意包裹的温暖。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他们离开。
我没想到,变化,从第四天就悄悄开始了。
3. 粥和馍第四天早上,饭桌上的气氛有了细微的不同。
头三天,早饭也是“硬货”。烙油饼,煮鸡蛋,或者面条。但今天,娘端上桌的,是一大盆粘稠的玉米面红薯粥,和一碟子切成片的、颜色发黑的杂面馍馍。没有鸡蛋,只有一小碟淋了香油的咸菜丝。
粥很稠,能立住筷子,顶饿。馍是玉米面掺了高粱面、豆面做的,扎实,但口感粗糙,有点拉嗓子。这才是我们家,甚至我们村大部分人家,平常日子的早饭,甚至是一天的主食。
二舅看着粥和馍,愣了一下,随即就笑了,自己拿起一个大碗,盛了满满一碗粥,又抓起一个馍,掰开,泡进粥里:“这粥熬得香!红薯甜!俺们东北早上也常喝大碴子粥,一个意思!实在!”
他说着,呼噜呼噜喝了一大口,嚼着泡软的馍块,吃得很香的样子。
姥姥也慢慢地盛了半碗粥,小口喝着,就着一点咸菜。她没碰那个馍。
娘有点不安,搓着围裙:“娘,国富,将就吃点……白面不多了,得省着点……中午,中午咱们吃好的。”
“将就啥?这不挺好?”二舅抬头,满不在乎,“姐,你可别把我们当客。咱是回家,吃啥都香!是吧娘?”
姥姥点点头,对娘温和地笑笑:“英子,别忙活了,家常便饭就好。天天吃好的,胃受不了。”
娘这才松了口气,坐下来吃饭。爹埋头喝粥,没说话。
但我注意到,二舅虽然吃得很香,速度却比头几天慢了点。那个杂面馍,他吃了大半个,剩下的悄悄放在了桌子上。姥姥那半碗粥,喝了很久。
吃完饭,二舅又抢着去挑水。回来时,他站在水缸边,看着见底的粮缸和面缸,看了好一会儿。娘在灶房刷碗,爹去自留地了。
中午,娘还是想办法做了点好的。把最后一点白面掺上玉米面,擀了面条,用猪油炒了葱花,做了炝锅面。还特意给姥姥卧了个荷包蛋。但桌上的肉菜,明显少了。那盘炒鸡蛋,只有薄薄一层。
二舅吃面吃得呼噜响,直夸“姐做的面条筋道”。但给姥姥夹菜时,他特意把那个荷包蛋夹到姥姥碗里,自己只夹了一筷子炒鸡蛋。
晚上,饭更简单了。稀粥,杂面馍,炒白菜,连咸菜都少了。那碟猪油渣炒的青菜,零星几点油渣,几乎看不见。
饭桌上安静了许多。二舅还是说着笑话,逗我和妹妹,但话没那么密了。姥姥吃得越来越少,咳嗽似乎频繁了一点。
第五天,情况更明显了。
早上,二舅没等娘做饭,就自己去了灶房。我看见他掀开面缸盖,看了看,又盖上。看了看米缸,也盖上了。然后他走出来,对娘说:“姐,早上别麻烦了,我昨儿个看还有剩馍,热点剩的,对付一口就行。我上午想去公社转转,看看。”
娘说:“那哪行,你是客,咋能吃剩的。我这就和面。”
“真不用!”二舅按住娘的手,力气有点大,“姐,听我的。我和娘来,是看你们,不是来给你们添负担的。有啥吃啥,千万别见外。你再这么客气,我们住着心里不踏实。”
娘看着二舅认真的眼神,张了张嘴,没再坚持。
那天中午,二舅真的从公社回来了,手里拎着个网兜,里面是几个白面大馒头,还有一刀肥瘦相间的猪肉,怕是有二斤多!更让人眼直的是,还有一小布袋,看着像……大米?
“哎呀!国富!你……你买这些干啥!得花多少钱!”娘急得直跺脚。
“花不了几个钱!”二舅把东西往案板上一放,“我在公社看见有卖的,就买了点。这大米,给娘熬粥喝,养胃。这肉,咱们包饺子!我馋姐包的酸菜馅饺子了,可惜咱没酸菜,用白菜猪肉也行!”
姥姥看着那些东西,没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那天晚上,我们吃了离家后的第一顿猪肉白菜馅饺子。白面皮,馅儿足,油水大。我和妹妹吃得满嘴流油,肚皮滚圆。二舅和爹喝了几盅酒,气氛似乎又回到了头几天。
但我看见,娘吃饺子时,有点心不在焉。二舅一边大声说笑,一边眼神不时瞟向粮缸和面缸。姥姥吃得很少,只吃了五六个,就放下筷子,说饱了。
夜里,我起来撒尿,听见爹娘还没睡,在里屋小声说话。
“……看见了吧?粮缸快见底了,白面就剩个缸底。国富是看出来了。”是爹的声音,压得很低。
“看出来能咋?咱也不能饿着他们……”娘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省着点,掺和着吃,总能对付过去……”
“国富今天买那些东西,得花好几块。他那点工资,还得养娘……”爹叹气。
“我知道……我心里难受……他们大老远来,我连顿像样的饭都供不起……”娘开始吸鼻子。
“别哭,小心让他们听见……”爹劝道,“走一步看一步吧。实在不行,我去支书家再借点……”
我悄悄退回被窝,心里沉甸甸的。原来,那些笑声和热闹下面,藏着这么让人难受的东西。二舅和姥姥不是客人,是亲人,可亲人来了,我们连让他们吃饱、吃好都这么难。
第六天早上,饭桌上又恢复了玉米粥和杂面馍。但二舅没再说什么,很自然地吃着。只是吃完饭,他对我爹说:“姐夫,今天有啥活,我跟你搭把手。老闲着,骨头痒。”
那天,二舅跟着爹下了地,去收拾秋收后的秸秆。姥姥也闲不住,把我们的脏衣服、床单被面,全都搜罗出来,坐在院子里的大盆前,一件一件地搓洗。娘劝她歇着,她只是说:“活动活动,筋骨舒坦。”
晚上,二舅和爹从地里回来,都是一身土,满脸汗。但二舅精神头很足,说干活痛快。饭桌上,依然是简单的饭菜,但二舅和爹边吃边聊地里的庄稼,明年的打算,好像那粗粝的食物也变得有滋味了。
日子似乎又进入了一种新的“平常”。没有了头三天的顿顿“宴席”,但多了更多一起劳作的汗水,和更家常的对话。二舅和姥姥,在以他们自己的方式,努力融入我们这个家的日常节奏,努力不让自己成为“负担”。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粮缸里的粮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娘脸上的笑容下面,藏着焦虑。二舅买回来的肉和米,在迅速被消耗。而姥姥的咳嗽,在清晨和夜里,听得更加清晰。
这个家,像一根越绷越紧的弦。
而我们谁也不知道,这根弦,会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样的方式,突然崩断。
80年二舅和姥姥从东北来河南看我娘,住了10天,天不亮两人就走了
《东北来的火车》楔子鸡叫第三遍的时候,我憋不住尿,迷迷瞪瞪爬起来去外屋的尿桶。
堂屋里黑黢黢的,只有门缝漏进一丝青灰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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