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守着华东最大的石英砂矿,滁州还是定不了玻璃的价
——产业资本观察 · 城市篇 · 滁州 · 2026 年 11 月;「城市产业资本观察」每期看一座城:它凭什么守住今天的位置,代价是什么,下一个月该看什么。
说起光伏,你最先想到的是什么?组件、硅片、电池片,或者那场打了两年的价格战。玻璃排在后面,砂子更靠后。
可组件正面那层玻璃,到今天仍没有更便宜的替代品。而全国每四块光伏玻璃,有一块是在凤阳的窑炉里烧出来的。
一座城市既握着原料,又握着这样的产能,按常理该在报价桌上有点声音。
但这几年光伏亏成这个样子,凤阳的窑炉一天也没停过。声音到底在哪,得从头看。
4221.11 亿,和一块石头
据滁州市统计局 2025 年统计公报,滁州全年地区生产总值 4221.11 亿元,增长 5.5%。三次产业结构 7.1 : 46.9 : 46.0,工业增加值占 GDP 的 37.6%,规上工业增加值增长 7.4%,进出口 439.5 亿元、增长 9.0%,其中出口 389.1 亿元、增长 11.6%。
一个以农业起身的安徽城市,二产占比 46.9%,在长三角外围并不多见。
这些数字底下压着一块石头。
凤阳县石英岩矿区覆盖面积 80 平方公里,二氧化硅含量超 99%。储量有两个官方说法:县政府说探明约 100 亿吨、品位储量开采价值均居全国首位,省政府网说初步探明约 110 亿吨、居华东之首。差 10 亿吨,但对一座县来说,两个数都够挖几十年——地下有多少倒在其次,要紧的是挖出来能卖什么价。
这块石头的下游,是光伏玻璃。凤阳光伏玻璃年产能超 700 万吨,约占全国 25%、全球 20%(凤阳县政府《凤阳概况》)。换个说法:全国每四块光伏玻璃里,有一块出自这个县。
但产能不等于产量。2024 年滁州全市生产光伏玻璃 633.1 万吨,占全国 21.6%、全省 42.2%(滁州市工信局)。凤阳占其中绝大部分,但这是全市口径。
这两个百分比不能相减:一个是凤阳一个县的产能、一个是全市的产量,主体和分母都不同——700 万吨除以 25%、633.1 万吨除以 21.6%,折算出的全国盘子一个 2800 万吨、一个 2931 万吨,产量比产能还大,算术上就过不去。口径不对齐的减法,减不出结论,只减得出陷阱。
2016 年福莱特 200 亿元落地,隆基、晶科、东方日升跟着进来,亚玛顿、南玻、海螺、正泰相继进入——从一块石头到一条链,用了不到五年。
2025 年,滁州先进光伏和新型储能产业产值超千亿元,集聚企业 157 家。而且千亿不止一个:先进光伏和新型储能、高端装备制造、绿色食品加工、智能网联新能源汽车,四大产业产值同期均突破千亿元(滁州市人民政府、安徽日报)。
牌是真的,而且不止一张。问题在牌桌上还有谁。
砂子不参与价格战,玻璃参与
2025 年,TOPCon 组件现货均价年初约 0.69 元/瓦,到年末集中式项目交付价落到 0.64 至 0.70 元/瓦;而组件全成本在 0.78 元/瓦左右(据中国光伏行业协会测算,随银价浮动,不含税;区间为行业估算,不是同一家企业的账)。
售价压在成本线以下,翻成生意话就是:越卖越亏,但不卖更亏。
2025 年上半年,出货前五的五家龙头合计亏损约 160 亿元;全年晶科 −68.82 亿、天合 −70.31 亿、通威 −95.53 亿(据各公司 2025 年年报)。
五家龙头半年亏掉 160 亿元,比滁州全年一般公共预算收入(310.4 亿元)的一半还多。 两者性质不同——一个是利润表的负数,一个是财政收入的进项——比大小只为看量级。这不是经营失误——这一环本来就不由生产者定价。
规模还在扩。2025 年这批企业 157 家、规上 132 家;2026 年上半年总数增至 184 家、规上 157 家,规上产值 475.7 亿元;产业链签约、开工、投产金额分别为 104 亿元、51.8 亿元、98.6 亿元,三项均居安徽第二位。天合储能滁州基地上半年产值 35.99 亿元,同比增长 262%。
玻璃这一环首当其冲。2026 年 4 月,2.0mm 镀膜光伏玻璃主流成交价 9.3 至 9.8 元/平方米、毛利率约 −20%(据卓创资讯);6 月初行业样本企业库存攀至 301.99 万吨、库存天数 56.82 天,双双刷新纪录(据隆众资讯)。亏着两成毛利,窑炉还在转,库存还在堆——停了再点损失比亏着卖更大,所以只能开着。到 10 月下旬价格回升到 10 至 10.5 元/平方米、毛利率回到 8%,产能利用率仍不到五成:价格回来了,盈利没回来。
一座城凭什么让别人非来不可,这叫核。 凤阳的核不在那 100 亿吨里,石英砂全国好几个省都有;它的核是砂子和窑之间那段距离——玻璃重、易碎、单位重量不值钱,运费能吃掉一大块利润,窑只能建在砂子旁边。矿是老天给的,这段运输半径才是别人搬不走的东西。
可核只解决了“来”,没解决“留”。石英砂便宜、稳定、供应不缺,价格也不会一天跌掉四成;正是这个“不用担心”,把滁州锁在了链条上最被动的那一段:上游吃成本差,中游扛周期。凤阳卖的是便宜,不是稀缺。
于是出现了一个挺尴尬的局面:滁州最硬的资产,恰恰是最不经跌的那一类资产。挖出来的砂子不参与价格战,用砂子烧出来的玻璃参与。
这不是滁州的错,有工业基础的城市几乎都押了这条赛道。区别在谁占定价的位置、谁占产能的位置。
滁州占的是产能的位置。全国光伏玻璃产能里它有四分之一,可这四分之一的报价权,在行业的供需表上,不在滁州的会议室里。
这个位是怎么来的?福莱特、隆基、晶科、东方日升,一家一家招商招进来的。招来的位和长出来的位,差别不在高低,在守不守得住。 核只给了企业来的理由,没给不走的理由——合同一解约,产能跟着订单就走。
这不等于滁州输了。资源型起点换来一条完整产业链,已经跑赢绝大多数同类城市。但它换来的是规模,不是议价权——这两样在顺周期里长得一模一样,逆周期里就分开了。
103 亿协议,和 3 亿实缴
招来的企业会走,这件事滁州比多数城市早想明白。2025 年 12 月有了一次很具体的表达。
据每日经济新闻报道,2022 年 9 月,亿晶光电宣布在滁州全椒县投资 103 亿元,建设 10 吉瓦电池、10 吉瓦切片及 10 吉瓦组件一体化项目。为促成落地,全椒县成立了由县委、县政府主要负责同志牵头的项目专班。协议约定的项目公司注册资本 15 亿元,最终政企双方合计实缴仅 3 亿元。
2024 年 10 月,项目逐步停产,仅完成 7.5 吉瓦电池产能,二三期从未启动——厂房就那样空在那里,有点残酷。
2025 年 12 月,全椒经济开发区管委会发出听证通知书,以亿晶光电未全面履行投资协议为由,决定解除协议、追回政府出资款 1.4 亿元,并要求偿还代建费用、厂房租金及资金占用成本,涉案总金额约 17.77 亿元。亿晶 2025 年净资产转负,2026 年 1 月被戴帽 *ST、2 月进入预重整,4 月与投资人签约;11 月补充协议调整出资:中润光能 7.19 亿元、宁波瑞廉 1 亿元,合计 8.19 亿元,中润光能取得控制权(据每日经济新闻、华夏时报)。
103 亿写在纸上,3 亿落在地上。这中间差的不是资金,是账。
四种账没有一种是假的,但它们记录的东西不一样。招商谈判桌上讲的是第一种,出了事能拿上法庭的,只有第二种和第三种。
这里要说清楚两层。第一层,一个项目出问题,不等于这座城的招商出了问题。同期滁州引进亿元以上制造业项目 120 个,八大产业链项目占比近 90%;2025 年规上工业 37 个行业大类中 27 个实现增长。用一个个案否定一座城,是不讲道理。
第二层才是关键:政府向企业发起了追偿,走的是听证、公告、法律程序。
这件事的分量要放在全国招商的语境里看。多数城市在项目停摆后选择“协调”——协调续建、协调接盘、协调把账挂起来。全椒经开区走的是另一条路:发出听证通知书,把当年签的条款摆到桌面上一条条算。
这说明滁州手上有一份写进合同的退出机制,平时不显山露水,动真格才翻出来用。
这个时点值得记:2025 年 12 月,正是全行业最难看的时候。但要说公平话:这是善后,不是前瞻——项目 2024 年 10 月已经逐步停产,追偿在停摆之后才启动。资源可以给,但不能白给,这句话得写成制度才作数。
另一半不在光伏里
只写光伏,滁州就又是一篇光伏稿。
据中安在线、人民网安徽频道,2025 年滁州集聚半导体企业 117 家,其中规上 97 家,产值突破 650 亿元;培育国家级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 11 家,建成国家级研发平台 2 家、省级 48 家。
最有分量的一家在全椒。全椒南大光电 2013 年落户,主攻先进前驱体材料、电子特气和光刻胶。高纯砷烷、磷烷产能分居全球第一、第二,国内市场占有率超七成(据全椒公司总经理张弘对人民网表述)。要说清一层:集团总部在苏州,这是子公司口径;但全椒占了集团一半以上营收、八成以上净利润。滁州握着的不是一个全球第一,是全球第一的那一环。
这三个数不是一把尺:产能位次是全球口径,市占率是国内口径。但它们指向同一件事——在这两个分子上,别人短期顶不进去。
滁州在这里做了一件反常识的事:不和合肥比量子,不和南京比整机,专挑别人看不上的电子特气。
南谯区的越好电子,凭 44 项核心专利做出国内首台 8.6 代 PVD 设备,近三年营收年均增幅超 50%;博晶科技做车载背光显示模组,中尺寸做到国内第一,全部达产年产值超 50 亿元;2026 年 11 月 6 日,宏禧科技第二条 12 英寸硅基 OLED 产线在中新苏滁高新区投产,总投资 20 亿元(以上据安徽日报、人民网安徽频道)。
这不是官话。量子有国家实验室背书,整机有整车厂和面板厂的大单,电子特气什么都没有——它只有纯度、只有稳定性、只有“断供一天客户整条线停摆”的分量。
大而可替代,不如小而不可替代。 650 亿元的半导体,规模约为光储产业(2025 年 1021 亿元,合并口径)的六成。可比的是抗周期能力,反过来——2026 年上半年半导体产值 358 亿元、增长超 20%,光伏还在调整。
县域这一层也在找自己的位置。天长市的仪器仪表是另一个样本:450 余家关联企业、规上 159 家,2025 年集群产值突破 200 亿元(仪器仪表口径;含线缆的“仪表线缆”为 550 亿元),当地定的目标是 2028 年破 300 亿元(滁州市人民政府)。这个集群拿到的是工信部首批国家中小企业特色产业集群,温控仪表占全国市场 60% 以上,本地配套率 70%,半小时能配齐全部零部件。
“半小时配齐”这四个字,比任何产值数字都更能说明一个集群的黏性——它意味着客户换供应商的迁移成本极高,而迁移成本高的地方,才有议价的余地。凤阳硅基新材料、来安轨道交通装备等 6 个集群获评省级特色产业集群。
这才是第二个位该有的样子。电子特气靠的不是便宜:客户换一家供应商,得重新跑十几二十个月的验证,这个周期就是它的门槛。玻璃的核在距离上,特气的核在时间上——距离能被运费算清,时间算不清。
还有另一半是地缘的。宁滁快速通道让两市中心距只有 60 公里,浦口与南谯是省际毗邻区:南京是这些货最省事的出海口,全椒、明光的工人有相当一部分在南京上班。
这不算短处。短处在于:南京能给的,滁州给不了自己。
兑现台历:滁州这些钱,好不好拿
政策兑现清单见配图。这里把最容易被误读的几条说清楚,尤其是“能不能真拿到”。
第一,省专精特新中小企业:卡人的不是营收,是知识产权。
认定条件里,上年度营收 1500 万元、或近两年新增机构投资者实缴股权投资 2000 万元,两条都不算高。真正卡人的是知识产权:须拥有 1 项以上与主导产品相关、已应用并产生效益的 I 类知识产权;近三年获省部级以上科技奖排名前三、或有省部级以上研发机构的,可不考察这一项。
给企业的判断:这门不是钱的门,是“有没有一件真专利”的门。 靠买专利凑数的,评审过不去。
第二,小巨人的研发补助是“认定之后”的一笔,不是并行的两笔。
对上年度研发费用占营业收入比重高于 10% 的企业,省级按研发费用的 1% 补助,单户不超过 50 万元。注意顺序:先认定,再补助。 很多企业按“两笔钱一起申请”准备材料,最后发现第一笔没下来,第二笔根本不启动。
第三,免申即享免的是“申报”,不是“审核”。
据滁州日报,2025 年全年滁州通过“免申即享”“即申即享”兑付财政资金 1.43 亿元,惠及企业 1327 家,上线政策 80 项。
看起来是白拿,但企业仍须符合条件——不需要跑流程,不等于不需要达标。这 1327 家是过了条件筛的。
第四,《滁州市促进光伏产业高质量发展条例》不是补贴政策。
这部条例共 6 章 34 条,2024 年 10 月 25 日经滁州市人大常委会表决通过,2024 年 11 月 22 日经安徽省人大常委会批准,2025 年 5 月 1 日起施行,是我国首部针对光伏产业发展的地方性法规。
它给的是生产要素保障和海外市场拓展的制度环境,不是钱。当成一揽子补贴利好是误读,当成政府给光伏企业的一次预期托底,是读对了。条例出台时,市先进光伏和新型储能产业链办公室的表述很直白——当时企业生产经营“面临不少困难”,立法是为了“稳预期”。
第五,基金要看清是哪一笔。
滁州产业项目的主力是政府性基金群,累计组建总规模 901.93 亿元(滁州市投资促进局,2026 年)。这个“总规模”是认缴/目标口径,不是到账口径——2024 年 6 月市财政局披露的是 73 支、规模 736.97 亿元、实缴到位 254.87 亿元;2025 年初市政府工作报告则是 91 支、876 亿元、已投 222 个项目、267 亿元。
同一条基金群,三个时点三组数,说的分别是“组建规模”“实缴到位”“已投金额”。2024 年 6 月那组最实在:736.97 亿元规模对应 254.87 亿元实缴,实缴率约 34.6%——从“组建”到“到账”,中间隔着近三分之二。企业去谈之前先问清楚:谈的是哪一笔。
对照之下,滁州市天使投资基金总规模 2.5 亿元(2023 年 3 月设立,存续 13 年)。2.5 亿和 901.93 亿是两套完全不同的工具:前者给早期项目试错,后者给大项目落地。找错了门,两笔都拿不到。
四方各一条
给政府方。 资源换来的产业,最终要靠“增加值率”和“本地企业利润率”两个数来验;产量占全国多少是给外面看的,这两个数是给自己看的。全椒那笔追偿已经把路走通了一次,接下来能不能变成常规动作,比再招一个大项目重要。
给资本方。 看滁州的项目,先问三个数:产品在自己那一环的产能占比、这一环的行业毛利率、以及——它在链条上有没有报价权。前两个数看规模,第三个数看命。再看一条:如果客户把订单挪到东南亚,这家的运费优势还剩多少。
给企业方。 在滁州做光伏,对手不是隔壁窑炉,是全国的产能表。做电子特气,对手是客户换供应商的验证周期——那个周期越长,你的位置越稳。
给产业方。 一条“砂子—玻璃—组件”的链,抗风险能力远低于一条“特气—前驱体—光刻胶”的链。前者的瓶颈在需求,后者的瓶颈在纯度。瓶颈在需求的链,会跟着周期一起上下;瓶颈在纯度的链,只会跟着技术一起往前。
收住:这个位,守不守得住
滁州已经找到核了,就在砂子和窑之间那几百公里运费里。难处在这:这个位是招来的。
砂子招得来窑炉,招得来组件厂,招得来千亿产值。它招不来的,是那张写着价格的表——那张表在行业供需里,在龙头企业的成本曲线上,在海外订单的谈判桌上,唯独不在凤阳的矿山上。
一条链的规模,和一条链的话语权,是两件事。
守位这件事,滁州押了一半。全椒那几条电子特气线走的是“换不掉”的路:客户换供应商要重新验证一年多,这个时间成本才护得住位置。可这一半只有 650 亿元,不到玻璃的三分之二。
这条判断的前提写得出来,也就可以被推翻:下列三种情况出现任何一种,它就不成立。一是滁州从卖砂子转向卖提纯技术与品位标准——谁定分级,谁拿第一层定价权;二是光伏玻璃的薄型化、柔性化标准由本地企业牵头制定——标准在谁手里,报价权就在谁手里;三是组件环节真正出清,本地企业挤进全球前三——集中度上去,议价权自然跟着上去。
滁州这批石英砂还能挖很多年。真正的问题是:当一块石头的红利吃完时,这座城市手里剩下的,是一条更长的链,还是一个别人搬不走的位置。
下一个月看三件事。第一,光伏玻璃的冷修节奏——行业已在用停窑换价格,凤阳停不停决定滁州今年的工业增速;但只有全行业足够多的窑同时停才换得来价格,只有凤阳停,换来的只是份额丢失。第二,全椒那笔追偿的最终执行,1.4 亿元能不能真收回来,会成为安徽其他城市招商合同的参照。第三,宏禧那条 12 英寸硅基 OLED 产线跑得怎么样——跑通了,滁州在新型显示上的位置会比光伏硬得多。
半导体那 650 亿元给了一个方向——它证明滁州能做“别人做不了的东西”,而不只是“别人也在做的东西”。
核回答的是别人为什么来,位回答的是别人为什么走不掉。前一个问题凤阳答完了,后一个滁州才答了一半。
本文数据来源:滁州市统计局 2025 年统计公报、滁州市人民政府、滁州市工信局、滁州市财政局、滁州市投资促进局、凤阳县人民政府、安徽日报、人民网安徽频道、中安在线、滁州日报;行业数据:中国光伏行业协会、卓创资讯、隆众资讯;企业数据:各公司 2025 年年报及业绩预告;亿晶光电项目据每日经济新闻。仅供产业观察,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