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7日,路透社在马德里发了一篇专访,受访者是中国驻西班牙使馆公使衔参赞屈浔。他的意思很直接:欧洲怕中国学走技术,所以不卖设备。
这种担心,中国也会有。欧洲想从中国拿的越来越多,肯给中国的却越来越少,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平。
屈浔还讲了几层意思。中国想买ASML的设备,可眼下能拿到的技术已经落后好几代。欧盟的事,他希望欧盟自己拿主意,别照着别人的安排走。
中国也不想吃掉欧洲市场,要的只是平等互惠、公平无歧视的营商环境。技术转让这件事,他也讲得很清楚。这是中国对外投资长期走的一条路。
中国希望欧洲企业在中国受到什么待遇,中国企业在欧洲就该受到同样的待遇。一边把门锁死,一边伸手要钥匙,这种买卖,换谁坐在桌边都觉得别扭。
光刻机这扇门,是一点点关上的。2018年,中芯国际向ASML订了一台EUV光刻机。
2019年,荷兰政府没有再批出口许可,机器始终没能运到中国。2023年之后,管制又往前走了一步,部分先进的DUV浸没式机型也被收紧。
背后推手是美国。ASML的EUV光源来自它在圣迭戈的子公司,不少关键技术跟美国绑在一起,华盛顿的长臂管辖随时能伸到荷兰。
美国国会眼下还在讨论更严的设备管制,ASML和东京电子都可能受影响。能不能通过,目前还不清楚。
荷兰人自己也有一本账。
多年来,中国一直是ASML最重要的市场之一,对华销售在营收里占的比重很高。丢掉这块市场,谁都肉疼。
可出口许可到了手里,海牙往往得先看华盛顿的脸色。屈浔希望欧盟独立决策,说的就是这个。门关上了,欧洲对中国新能源的胃口却越来越大。
今年3月,欧盟委员会提出《工业加速器法案》,主张在欧盟市场建立“欧洲优先”,让本土产品更受照顾,也让战略产业少受外来冲击。
法案里藏着一套外资审查规则。电池、光伏、电动车、关键原材料这几个领域,外资项目超过1亿欧元,就要面对新条件:外资持股不超过49%,必须与欧洲伙伴合资,还得转让技术。触发门槛是投资方所在国控制了全球四成以上的产能。
用工上也有硬指标。委员会的草案要求本地员工至少占一半。9月,欧洲议会的报告又往上加码,把比例提到至少六成。
法案没有点名,可谁占着全球四成产能,大家心里都有数。
中方反应很快。
4月,中方警告欧盟,如果推行这项法案,将采取反制措施,理由是它在电池、电动车、光伏和原材料领域设了歧视性的本地化和投资壁垒。5月,中国汽车工业协会发表声明,认为这些措施针对中国车企和零部件企业,干扰正常的产业合作,也违反世贸组织规则。
这套规则,中国人看着眼熟。
1983年,第一辆桑塔纳在上海安亭组装下线。
1984年,中德双方签下合资合同,股比五五开,国产化率一步步提高。欧洲有律所分析这项法案时也说,它和中国当年的产业政策很像,都把合资和技术转让当成监管基石。
条款相似,底气却差得远。当年中国拿出的是一个正在起飞的大市场,外国车企不来,就要错过之后几十年的机会。
今天欧洲要中国企业交出控股权和技术,自己在电池这件事上却走得磕磕绊绊。
Northvolt就是例子。这家瑞典电池企业,曾被看作欧洲电池自主的旗帜,前后融到上百亿美元,设备也买得好,量产却一直上不去。
2024年,宝马撤掉约20亿欧元的订单,同年11月公司在美国申请破产保护。
2025年3月,它又在瑞典申请破产。电池这一行,门槛藏在细节里。涂布厚度、卷绕精度、车间洁净度,哪一环有波动,良率就往下掉。
这些本事写不进论文,只能一条产线一条产线试出来。中国企业十几年攒下的量产经验,恰好是欧洲现在最缺的东西。
西班牙看得最明白。2024年12月10日,Stellantis和宁德时代宣布,投资最多41亿欧元成立合资公司,在萨拉戈萨建一座大型磷酸铁锂电池厂。双方各占一半,目标是2026年底前投产,年产能最高可达50吉瓦时。
2025年11月,工厂动工,整个工程预计2028年3月完工。这个项目在当地分量很重,争议也不小。
有报道称,宁德时代计划派数千名中国工人参与建厂和设备安装,西班牙社会随之讨论起用工方式和技术转让的程度。
巴塞罗那的例子也很典型。
这里原本是日产的工厂,日产撤走后,厂房空了很久。2024年4月,埃布罗和奇瑞达成合作,老厂重新开工。
今年6月22日,新生产线在自贸区工厂亮相,全长696米,设97个工位,最多可生产五款车型。按计划,这家工厂到2026年底年产能达到5万辆,2029年目标是15万辆。
埃布罗预计今年营收至少6亿欧元,去年是3.57亿欧元。西班牙官方把它称作欧洲领先的再工业化项目之一。
一座闲置多年的老厂又有了人气,我们看着也觉得踏实。两个项目分工很清楚:欧洲出土地、工人和政策,中国出产线、工艺和量产经验。
西班牙地方上盼着中国工厂落地,布鲁塞尔却一直在加条件。两种声音叠在一起,中国企业很难放心继续加码。西班牙和中国的经贸联系已经很深。
中国在西班牙的投资存量,十年里涨了两倍,达到120亿欧元。去年西班牙从中国进口约500亿欧元的商品,对华出口只有约80亿欧元。
2024年欧盟投票决定对中国电动车加征关税时,西班牙投了弃权票。
屈浔对西班牙的态度很积极。他说,中国企业来了就打算长期扎根,全力押注西班牙,也不认为西班牙即将举行的选举会让双边关系明显变样。可押注的前提是规则稳定。
规则今天一个样,明天又加一道,再大的诚意也经不起这样折腾。
还有一件事,说明欧洲的软肋同样捏在别人手里。今年7月,欧盟在新一轮对俄制裁中处罚了14家中国企业。中方随后把14家欧洲实体列入出口管制清单,不许中国企业向它们出口两用物项,外国企业也不得向它们提供中国产的两用物项。
名单上有一家德国小企业,叫辛德豪瑟材料公司,做精密半导体制造和先进涂层。据报道,它为ASML供应零部件。
它的稀土和关键矿产几乎全部来自中国。管制规定还堵上了经新加坡等第三方经销商转手采购的路子。
10月8日至9日,中欧在北京举行高级别经贸磋商。据彭博社14日报道,双方谈到一对一互换:欧盟解除对一家涉俄中国企业的限制,中方解除对辛德豪瑟的制裁。
消息人士称,如果限制持续,这家公司几个月内可能停产。这笔交换到现在还没有落地的消息。
按消息人士的说法,预计要欧盟先动手,而欧盟任何一次除名,都需要成员国一致同意。双方还同意加强出口管制方面的信息交流,出台新限制之前先打招呼。
角色对调了。过去是西方拿设备和芯片卡别人,现在欧洲发现,光刻机上游的一家小厂,也离不开中国的稀土。
中方的反制很克制,没有大面积断供,其他欧洲企业照常采购。分寸拿得准,信号也清楚。
再回到屈浔的反问。欧洲要守住2035年的汽车减排目标,欧盟委员会2025年底虽然提议放宽到减排90%,电动车依旧绕不过去。
本土电池企业撑不起来,想造老百姓买得起的电动车,就离不开中国的磷酸铁锂技术和产能。
欧洲眼下的路其实很窄。光刻机跟着华盛顿锁死,新能源又要中国交出技术和控股权,两头便宜都想占,放在哪桩生意里都谈不拢。
我们觉得,这样的单向期待撑不了太久。
接下来有几件事要看:《工业加速器法案》会被改成什么样,辛德豪瑟的互换能不能落地,美国的新管制会不会把荷兰拖得更深,萨拉戈萨电池厂能不能按计划年底投产。
每一件,都是在检验欧洲到底有多少诚意。中国不缺耐心,也不缺选择。合作的门一直开着,可门得两边一起推。
欧洲想要中国的电池、整车和量产经验,就该在高端设备上松松手,在投资规则上少设几道卡。只想拿、不想给,长久的合作谈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