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9月15日中午,金奈警方取消了三星工人原定的抗议活动。
消息没传到每个人手里,第二天照样有人上街。
警方随后搞了“预防性逮捕”,前后抓了一百多人,17号又全放了。
所以我对标题的判断很明确:莫迪这十年不是没使劲,是劲使错了地方,地基不牢,楼盖不高。
印度这十年确实捡了中国不少便宜,最后会发现,光靠捡是干不过中国的。
先看捡便宜这件事。
疫情、中美博弈、“中国+1”,外资往外挪产能,印度几乎是头号接盘的,苹果、三星都去了,印度政府也掏了真金白银。
PLI计划是印度政府推出的一项产业扶持政策,旨在通过政府补贴等手段支持印度制造业发展,涵盖电信、纺织、医疗器械、食品、汽车、高效光伏组件、无人机、先进化学电池等14个领域,最初核定的财政支出规模约为1.97万亿卢比,按当时汇率折合约230亿美元。
就在这个月,印度政府自己的智库交了底:截至2026年3月,该计划已经完成了投资目标的76%和产量(销售额)目标的64%,但就业目标仅完成了28%。
钱撒出去了,厂房也盖起来了,偏偏饭碗没造出来几个。
印度搞制造业,本来就是为了安置那一茬接一茬的年轻人,现在机器转起来了,人没安置下去,这便宜捡得就虚了。
再看大账。
“在印度制造”提出时定的是到2020年制造业占GDP比重达到25%,这个目标的完成时间先后被改到2022年、2025年。
现在又往后挪,印度政府仍将制造业占GDP比重提高至25%作为长期发展目标,但具体实现年份尚待核实。
一个指标十年改三回期限,“白忙”两个字不算冤枉它。
实际数字呢?
印度官方最新修订数据表明,按2022—23年为基期的统计口径,制造业增加值占GDP比重在2022—23年至2025—26年分别为14.7%、14.7%、14.5%和14.8%,并没有出现持续上升的明显趋势。
中国学者的长期观察也差不多,1991—2024年,制造业占印度GDP的比重在12.8%—17%之间徘徊。
三十多年都在这个区间打转,可见毛病不出在哪一届政府,出在印度这块地基本身。
地基的第一个毛病,出在人和车间上。
还是说三星这座厂。
2024年7月,就有约800名员工在厂外集会,要求承认工会、提高工资、改善工作条件,后来这场风波暂时平息。
等印共(马)背景的印度工会中心(CITU)插手,局面马上变了。
全厂约一千八百名员工,最多的时候有一千五百人左右参加。
这场罢工也给莫迪把印度塑造成中国制造业替代地的努力蒙上了阴影。
这家厂不是小作坊,约占三星印度年收入的三分之一,三星印度年收入约120亿美元。
工人要的是什么?
加薪、改善条件、承认工会。
按工人的说法,厂里分了好几个技术等级,绝大多数人在最低的一两档,到手月薪约两万五千卢比,折合人民币两千三百元左右。
涨薪幅度各方说法不一,有说三年涨五成的,也有报道说是两三成。
厂方的回应是,这些人的工资已经是当地同行平均水平的1.8倍。
双方各说各的,谈了一个多月才收场。2024年10月15日,罢工以临时协议告终,但新工会,即三星印度工人联合会(SIWU)的注册问题仍未解决。直到2025年1月27日,泰米尔纳德邦劳动部门才正式批准该工会注册。
闹了37天,罢工虽然结束了,但工会注册问题又拖了三个多月,直到2025年1月27日才正式解决。
我觉得这才是外资最头疼的地方:钱的事可以谈,规矩的事说不清。
印度法律对工会注册的成员门槛并不高,至少需要七名成员,同时还须满足工人总数10%或者100人(以较少者为准)的成员要求。
工会注册后依法享有相应权利,可以组织工人维护自身权益、参与劳资纠纷处理,但注册本身不等于企业必须承认其代表地位。
可法律没逼着企业必须承认工会,三星就咬住不认。
工人一方还说,面试时问你“了不了解工会”,答“了解”的多半进不了门;车间里谁凑在一起谈工会,管理人员就把人拆开;带头的调岗,装空调压缩机的改去装电视电路板,一出错就有理由辞退。
网上还流传一个诉求:员工病退或去世后,由家属顶岗,国内网友调侃这是“世袭”。
长期研究印度的博主是从种姓角度解释的:印度不少职业和种姓挂钩,包工头招人爱找同乡、同种姓,一个人进厂会带进一串亲戚,有些车间某个种姓的比例明显偏高。
现代工厂依赖统一岗位标准;同乡、血缘和种姓关系一旦过度介入用工,调度、考核和管理效率都会受到影响。
不过就算打个折扣,也能看出一点:现代工厂讲的是按岗位找人,谁干得好谁留下;印度车间里还裹着一层同乡、血缘的关系网,企业调人、优化都束手束脚。
中国流水线上,河南的、四川的、广西的工人能自由流动,效率就是这么来的。
第二个毛病出在法和成本上。
印度旧劳动法规定,部分雇用一百人及以上工人的工业企业,裁员、关闭等行为需要事先获得政府批准,邦政府顶着选票压力,基本不会点头。
工人一转正,养老金、公积金、医保、失业险全都有了,企业招人进门容易出门难,干脆不扩大规模,规模效应就出不来。
莫迪当然想改,可这一改拖了五年。
2020年议会就通过了,直到2025年11月21日,印度劳工与就业部宣布四大劳动法典自该日起正式生效,其中适用相关规定的工业企业裁员审批门槛由100人提高至300人。
可新法刚落地,2025年11月26日,印度多家全国性工会发起抗议行动。
改革拖了五年,落地后还要接着吵,外资等不起,人家厂子早开到越南去了。
再算一下人工账。
工人嘴里的两千三百元是到手工资,厂方则称这些人的工资已经是当地同行平均水平的1.8倍。双方统计口径不同,实际人工成本还要考虑企业缴纳的社保及其他用工支出。
要是真按三年涨约44%算,工资也会明显提高,和国内不少地方的制造业用工成本差距会进一步缩小。
印度最大的卖点就是人便宜,在三星这样的正规大厂里,这个卖点已经快被吃光了。
物流也是一样。
印度物流成本虽然已有所下降,但基础设施、跨邦运输和港口效率等方面的问题,仍会增加部分制造业企业的运输和运营成本。
三星为什么把厂放在德里边上的诺伊达和金奈?
因为全印度基础设施像样的地方就那么几块,外资只能挤在这几个点上,广大内陆根本接不住产业。
第三个毛病最根本,是国家能力弱。
印度政府财政动员能力有限,基建、教育和公共服务的投入很难在短期内补齐。
政府兜里没钱,修路、通电、建港口都干不痛快。
政治上又四分五裂,大小政党都想从改革里分一杯羹,一点分歧都能闹成僵局。
人民党够强势了,打压反对党从不手软,可动到劳动法照样拖了好几年。
拿历史比一比就清楚了。
印度这十年捡来的主要是总装线,长不出产业链。
所以喊了几年“去中国化”,2026年2月还是得回头:印度已经开始放松对中国设备的购买限制,允许国有电力企业在特定条件下有限采购中国输电设备,煤炭领域的关键设备也在研究放宽限制,因为未来三年,印度输电项目的变压器和电抗器等将面临大约40%的缺口。
印度官员自己也承认,阻止中国产品进口会损害印度的制造能力。
想替代中国,结果连电网设备都离不开中国,这比任何评论都扎心。
印度的手机组装和部分制造业确实在增长,但这不等于已经具备复制中国全产业链的能力。
服务业可以支撑经济增长,制造业也会继续发展;真正困难的是同时形成完整配套、规模就业和高效物流。
以印度现在的条件,要复制中国那种全产业链、吸纳上亿就业的工业化路径,仍然很难。
车间里劳资互不信任,法律改了五年落地还要接着吵,货物运输慢、成本高,核心设备还得从中国进口。
这几样不解决,再来十年,便宜照样能捡,想干过中国还是难。
制造业比到最后,比的不是谁的人工便宜,而是一个国家能不能把千千万万人组织起来,让每个零件准时送到下一道工序上。
这件事中国干了四十年,印度连三星厂门口的一场罢工,都折腾了37天,工会注册又拖了三个多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