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区医院的输液室里,王阿姨手背扎着针,盯着头顶那只透明输液袋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护士:“这袋子用完还能回收不?”护士说是一次性的,用完要按医疗垃圾处理。王阿姨没再多问。
她不知道的是,这只软软的袋子,和加油站地下油罐里的汽油,出自同一种原料。
一桶石油究竟能提炼出多少东西?很多人想到的只有汽油、柴油,最多再加上液化气。
真实答案远超想象:一桶黑乎乎的原油,最后能变出几千种产品。穿的衣服、走的马路、吃的药、种地铺的膜,很多都和它有关。
先弄清楚“一桶”有多大。石油行业的一桶是42美制加仑,约159升,差不多相当于家里饮水机大桶水的8桶多。
这个单位来自美国早期油田用木桶运油的习惯,木桶早就不用了,名字却留了下来。一吨原油大约是7桶多一点。
接下来有件事很多人想不到:一桶原油送进炼油厂,出来的油品比一桶还多。
美国能源信息署公布过一组数据:美国炼厂每加工42加仑原油,平均能产出约45加仑油品。其中汽油19到20加仑,柴油和取暖油11到12加仑,航空煤油约4加仑。
多出来的3加仑从哪儿来?原因在炼油的方式上。炼厂不只是把原油“分开”,还要对它“改造”。
原油里有不少又长又重的分子,直接分出来只能当便宜的重油。炼厂把它们加热,加入催化剂,再补进氢气,把长分子切成短分子,重油就变成了汽油和柴油。
切短后的分子更松散,体积跟着胀开,总重量并没有增加。行内把这叫作“加工增量”。
这也解开了另一个常见误会。单靠第一步蒸馏,原油里直接分出的汽油通常只有两成左右。加油站里的大部分汽油,是靠后面这些改造工序加工出来的。
原油也各有脾气。中东原油普遍含硫多,炼厂得花大力气脱硫。大庆原油含蜡量高,常温下容易凝固,管道输送要加温,却正好是做石蜡的好原料。
委内瑞拉的重质原油稠得接近沥青,轻油少,渣油多。产地不同,同样一桶油能炼出的东西差别不小。
那么一桶油里,有多少被烧掉了?答案是大部分。汽油、柴油、航空煤油、燃料油加起来占了绝大多数,最后在汽车、货车、飞机和轮船里变成了动力。
真正“留下来”的,是其中的一成多。国际能源署在专门研究石化行业的报告中指出,全球石油需求里,用作化工原料的比例在一成以上,而且这部分是推动石油需求增长的主要力量之一。
王阿姨的输液袋,就是从这一成多里来的。
炼厂分出的石脑油、液化气等轻质原料,会被送进乙烯装置,在八百多摄氏度的高温下“裂解”,变成乙烯、丙烯、苯这些最基础的化工原料。它们就像面粉,后面能做出成百上千种“面食”。
医院里,输液袋多用聚氯乙烯或聚丙烯,一次性注射器的针筒也是聚丙烯做的。常吃的阿司匹林,工业上主要用苯酚合成,苯酚又是从苯和丙烯一步步做出来的。家里常备的凡士林,原料直接取自石油。
衣柜里也一样。涤纶以对二甲苯为原料,腈纶以丙烯为原料。老一辈熟悉的“的确良”就是涤纶,不少冬天穿的“仿羊毛”毛衣,用的是腈纶。
再看马路和车轮。柏油路面靠沥青铺成。汽车轮胎里除了天然橡胶,还有大量合成橡胶,以及让轮胎发黑、更耐磨的炭黑,炭黑多用重质油生产。
种地也离不开它。炼油时要把原油里的硫脱出来,回收的硫磺可以制成硫酸,硫酸是生产磷肥的重要原料。田里铺的塑料地膜,用的就是聚乙烯。
还有一个有点反直觉的事实:新能源发展得越快,对石化产品的需求反而越多。
电动汽车不加油,可锂电池里有一层隔膜,用的正是聚乙烯或聚丙烯。太阳能电池板里,把电池片密封起来防水防潮的那层胶膜,常用的是以乙烯为原料的EVA。风力发电机几十米长的叶片,主体也离不开环氧树脂这类石化材料。
车不烧油了,石油换了个身份,进了车身、电池和光伏板。
这种变化,中国的炼油厂感受最深。中国石化研究机构判断,国内汽油消费在2023年前后已经见顶,主要原因是新能源汽车替代加快。如今国内新卖出的乘用车里,新能源车已经占到一半左右。
柴油也在变。跑长途的重型卡车里,烧液化天然气的和纯电动的越来越多,柴油需求随之走弱。
汽油、柴油卖得少了,炼厂的办法叫“减油增化”,就是少产燃料,多产化工原料。
浙江舟山的浙江石化、大连长兴岛的恒力石化、广东揭阳的中国石油广东石化,都是按照“炼化一体化”的思路建起来的大项目。原油进厂后,相当一部分不再奔着油箱去,而是直接转化成塑料和化纤的原料。
国家层面也给炼油规模设了上限。有关部门提出,到2025年全国原油一次加工能力控制在10亿吨以内,同时淘汰落后的小炼厂。今年是“十五五”开局之年,石油从“多烧”走向“精用”,方向更加明确。
这笔账对中国格外重要。中国是全球最大的原油进口国,七成以上原油依赖进口。远道运来的每一桶油,多变出一些高价值产品,少一些白白烧掉,省下的都是实打实的钱。
一艘巨型油轮一次能装约200万桶原油。过去,这些油大多变成了汽油和柴油;往后,会有越来越多变成药瓶、衣服、电池隔膜和光伏胶膜。
俄国化学家门捷列夫留下过一句流传很广的话:烧石油,就等于烧钞票。一百多年后,这句话正在变成炼油厂里实实在在的选择。
王阿姨输完液,护士把空袋子收走了。那只袋子的前身,也许就是某艘油轮上的一小口原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