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那天,我被关在了自家门外。
铁门的密码换了,我的指纹也删了。我抱着豆豆站在五楼楼道里,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赵磊发来的六个字:你与狗不得入内。
我摸着那块只剩百分之十二电量的手机,通讯录最上面那个号码,三年没拨过了。
我抬手敲门。三下,不轻不重。
里头电视开得震天响,本地台在放调解节目,主持人正劝一对夫妻“家和万事兴”。婆婆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敲什么敲,这房子不姓叶。”
豆豆在我怀里抖,尾巴夹得紧紧的。它才七斤,黄毛,串串,左耳朵缺一块,是我两年前下夜班在急诊门口捡的。
“妈,我东西还在里头。”我说。
门开了一条缝,婆婆刘凤霞的脸露出来。五十八的人,头发染得漆黑,眉毛纹得像两条虫。她拿眼角的余光扫我,扫我怀里的狗,又扫我脚边的行李箱。
“你的东西我搁门口了,自己拿走。”
门又关上了,锁舌“咔嗒”一声。
我叫叶青禾,今年二十九,市三院儿科护士。我男人赵磊,汽修厂技术主管。我们结婚三年,住在他妈这套纺织厂家属院的老房子里,五楼,没电梯,冬天暖气片烫手,夏天西晒能把墙皮烤卷。
我一个月六千八,他八千出头。三年攒了二十万,存在一张卡上,密码是我们领证那天。
没人知道我爸是谁。连赵磊都不知道。
不是故意瞒。是我妈走之前攥着我的手说,你爸的钱是他的,你的底气得是你自己的。她还说,真到了过不去的坎,别硬扛。
前半句我记了十年。后半句,我今晚才想起来。
对门张姨的门开了一条缝,又关上了。这楼里住了三十年的老邻居,谁家炒什么菜都闻得出来,可这会儿,没人出来。
我蹲下去,把散在门口的东西往编织袋里塞。一个行李箱,两床被子,一个纸箱,里头是我的护士鞋、几本书、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先进工作者”,是我妈留下的。
豆豆的笼子被扔在楼梯拐角,铁丝门歪了,里头垫的旧毛巾湿了半截。
“豆豆,走。”
我一手拎箱子,一手抱狗,下到三楼歇了一次,二楼又歇了一次。膝盖发软,后腰坠得慌。这两天总觉得乏,我以为是夜班熬的。
出了单元门,风裹着雨星子往脖子里灌。花坛里的月季早败了,剩几根黑枝。我坐在花坛沿上,把豆豆放在腿上,它拿脑袋拱我手心。
手机又震了一下。赵磊:你先找个地方住两天,等妈消消气。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我把他拉黑了。
不是赌气。是我怕自己再看见他说话,会心软。
小区门口的早点铺还亮着灯。何姐在收摊,一屉屉的蒸笼往三轮车上摞。
何秀云,五十二,在这条街上卖了十几年早点。豆浆自己磨,油条自己炸,一屉包子从早卖到晚。她男人前年走的,肺癌,从查出来到走,四个月。儿子在深圳,一年回来一趟,回来就劝她把铺子盘出去。
她不盘。她说人闲着容易想事。
她看见我,手里的蒸笼没放下,先“哟”了一声。
“这是咋了?”
“何姐,您这儿还有地方住吗?”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怀里的狗,没多问,把蒸笼往车上一撂:“后头小屋有张折叠床,你不嫌挤就住。”
小屋六平米,一张床,一个蜂窝煤炉子,墙上贴着去年的挂历,挂历上是穿红裙子的女明星。何姐给我下了碗阳春面,卧了个荷包蛋,滴了两滴香油。
“先吃。吃完再说。”
我吃了两口,眼泪掉进碗里。何姐坐在门槛上择第二天的香菜,头也没抬。
“哭吧。哭完睡一觉,天塌不下来。”
那天夜里雨下大了,铁皮屋顶噼里啪啦。豆豆蜷在我脚边,我睁着眼到天亮。
我想起三年前嫁进赵家的那天。
那天也下雨,不过是小雨。赵磊骑电动车来接我,车把上绑着红绸子,后座垫了块海绵。我坐在他身后,搂着他的腰,觉得日子再苦也是甜的。
我跟赵磊是相亲认识的。
那年我二十六,我妈走了七年。我爸那会儿正在电视上剪彩,市里新修的大桥,他站在一排人中间,胸前戴红花。我关了电视,去赴同事介绍的饭局。
赵磊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头发理得短,说话前先笑。点菜的时候他问我吃不吃辣,我说吃,他就点了水煮鱼,自己辣得满头汗,还说不辣,一边说一边偷偷灌茶水。
我妈走之前跟我讲过,找男人别看他说什么,看他做什么。
赵磊做的事是:我上夜班,他凌晨三点在门口等;我胃疼,他骑电动车跑半个城买小米粥;我养豆豆,他没嫌过,还偷偷给狗买火腿肠,藏在工装口袋里,带回来的时候都压扁了。
结婚的时候,我爸来了。
他没坐主桌,坐在角落,穿一件深灰夹克,跟谁都点头。婆婆后来问我:“那是你什么亲戚?”
我说:“我爸。”
婆婆上下打量了一眼,撇撇嘴:“看着挺普通。”
我爸给的红包是两万。婆婆背地里跟赵磊嘀咕:“现在谁家嫁闺女陪嫁两万,连个车都没有,我们家磊子亏了。”
我没解释。我爸也没解释。
他临走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你选的人,你自己担着。什么时候担不动了,回家。”
我说:“知道了。”
那时候我以为,我永远不会回去。
婚后的头一年,日子还行。
赵磊会在我下夜班的早上煮好粥,放在锅里温着,上面扣个盘子。婆婆那时候也会给我留门,会说“女孩子上夜班辛苦”。
变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说不清。
大概是她发现我工资比赵磊少,却不肯把工资卡交给她管。
“一家人,钱放一处,好攒。”她坐在沙发上择韭菜,头也不抬。
我说:“妈,我们自己攒。”
她手里的韭菜“啪”地摔在盆里:“怎么,怕我贪你的?”
赵磊在旁边打圆场:“妈,青禾她有数。”
婆婆冷笑:“有数?有数三年了连个孩子都没有。”
这话扎人。
我结婚第二年怀过一次。两个月的时候没保住。那天我值完大夜班,见红了,一个人去的医院。赵磊在外地出差,婆婆在家,我站在她门口,听见里头广场舞的音乐,到底没敲门。
小月子是我自己坐的。烧水,煮面,洗衣服。婆婆每天照样去跳舞,回来还嫌我“躺着不干活”。
这些事我没跟赵磊细说过。他夹在中间,说了也是为难。
豆豆是两年前冬天来的。
那天我下夜班,凌晨一点,急诊门口有个纸箱子,里头呜呜地叫。我打开一看,一条小黄狗,右后腿断了,眼睛糊着分泌物,瘦得肋骨一根根。
我抱去拍片,骨折,得打石膏。花了三千二。
赵磊说:“养着吧,你别让妈看见。”
可五楼就那么大,藏不住。
婆婆看见狗的那天,把拖鞋摔在地上:“人还没养明白,养狗!这狗掉毛,脏不脏?”
我说:“妈,它不脏,我天天擦。”
“你天天擦?你天天上班,谁擦?”
从那以后,狗成了她的话头。狗叫了,她说扰民;狗掉毛,她说呛人;狗粮花钱,她说败家。有一回她把我给狗买的磨牙棒扔进垃圾桶,说“跟骨头似的,瘆人”。
我捡回来,洗干净,接着给豆豆啃。
我一直忍着。我想着,老人嘛,嘴上厉害,心里不坏。她一个人守寡二十年,把两个儿子拉扯大,不容易。
我没想到,狗最后成了她赶我走的由头。
真正的事,是房子。
赵磊的弟弟赵亮,二十七,在房产中介上班,谈了个对象叫孙倩,商场卖化妆品的。孙倩怀了两个月,她妈放话:没房不结婚。
婆婆急了。
中秋家宴,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油焖大虾。婆婆给我夹了块排骨,笑得眼睛都没了:“青禾啊,妈跟你商量个事。”
我说:“您说。”
“你跟赵磊那二十万,先借给亮亮付个首付。你们住家里,又不买房,钱放着也是放着。”
我夹排骨的筷子停在半空。
“妈,那钱是我们攒着买房的。”
“买什么房?这房子以后不都是你们的?”她把“你们”两个字咬得很重,“亮亮是你弟弟,长兄如父,你们不帮谁帮?”
赵磊低头扒饭,一粒米一粒米地往嘴里送。
我说:“妈,这钱里有十万是我夜班加班费,我攒了三年。”
婆婆把筷子一放:“你这话什么意思?你嫁进赵家,你的钱不是赵家的?”
饭桌上安静了。赵亮在玩手机,孙倩低头喝汤,赵磊还是不抬头。
那顿饭我没吃完。我回屋,把门关上,坐在床边,手抖。
赵磊进来,坐在我旁边,半天说了一句:“要不……先借十万?”
我看着他。
“赵磊,你再说一遍。”
“我弟他……”
“你弟二十七了,他结婚凭什么掏我们的钱?”
“我妈说……”
“你妈说,你妈说,你什么时候说过?”
他不吭声了。
那天晚上我们背对背睡的。我听见他翻身,翻到后半夜。
从那以后,家里的气氛就变了。
婆婆开始“病”了。今天头晕,明天心口疼,躺在床上哼,让我端水。我端过去,她闭着眼说:“放那儿吧,我这命啊,不值钱。”
亲戚轮着来劝。
赵磊的二姑,坐沙发上嗑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青禾,不是我说你,女人得贤惠。你看你婆婆,一个人拉扯俩儿子,容易吗?”
我说:“二姑,我上班也累。”
“累?你们年轻人知道什么叫累?我们那时候,天不亮下地,回来还得喂猪。”
三婶更直接:“你那二十万,留着下崽啊?一家人,帮衬一把怎么了?”
我不接话,给她们倒水。水倒满了,溢出来,我才回过神。
婆婆在小区里跟人说我不孝顺,说我“把钱攥得死紧,看着弟弟打光棍”。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是张姨偷偷告诉我的。张姨说完还补了一句:“青禾,你婆婆那张嘴,你别往心里去。”
赵磊开始晚归。说厂里加班,一身酒气回来,倒头就睡。
我知道他不是加班。他是躲。
孙倩来家里吃饭,是十月中旬。
婆婆炖了鸡,蒸了鱼,把过年才用的青花盘子都拿出来了。孙倩穿一件宽松的毛衣,手护着肚子,坐下就说:“姐,你这狗没打疫苗吧?”
我说:“打了,一年一针,本子都在。”
“我听说狗身上有弓形虫,孕妇沾了要流产的。”她往婆婆那边靠了靠。
我解释:“弓形虫主要从猫的粪便和生肉里来,狗不是最终宿主,只要不吃生肉、不接触粪便……”
“你是护士,你懂。”婆婆打断我,“可倩倩怀着我们赵家的孙子,万一有个好歹,你担得起?”
豆豆在阳台叫了两声。它平时不叫,那天大概是闻着生人味。
孙倩“哎呀”一声捂住肚子。
婆婆“腾”地站起来,抄起扫帚就往阳台走:“我早说这畜生不能留!”
我拦在阳台门口。
“妈,它没碰她。”
“你让开!”
“妈。”
“你让不让?”
赵磊过来拉我:“青禾,你先带狗出去转转。”
我看着他。
“赵磊,这是我家。”
他躲开我的眼睛:“你先出去,等妈消消气。”
那天我没出去。我抱着豆豆回了屋,把门反锁。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听见客厅有人说话。
婆婆的声音压得低:“……这房子我留着给亮亮结婚,她一个外人,住了三年还想住一辈子?”
赵磊说:“妈,青禾她……”
“她什么她?不下蛋的鸡,还养条狗。你要还是我儿子,就让她走。”
我站在门后,脚底下冰凉。
第二天我上白班。晚上回来,门就进不去了。
我在何姐的小屋住了三天。
第一天,我睡了十四个小时,醒来天都黑了。何姐给我留了饭,一张纸条压在碗底下:锅里有粥,自己热。
第二天,我把豆豆洗了澡,用吹风机吹干。它趴在我腿上,我摸着它缺了角的耳朵,忽然就想明白了。
这三年,我一直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忍婆婆的脸色,忍赵磊的沉默,忍那二十万被人惦记。我以为忍是贤惠,其实忍是把自己的边界一寸一寸让出去,让到最后,连门都进不去。
第三天早上,我吐了。
刷牙的时候,一股油条味飘进来,我趴在池子上干呕。何姐在门口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她端了杯温水进来,问:“这个月来了没?”
我愣了。
一算,迟了十二天。
药店买了验孕棒,两条杠。
我不放心,去了我们医院。同事给我开的单子,B超,抽血。孕六周,孕囊在宫内,还没见胎心,孕酮偏低。
医生是我师姐,她把单子推给我,皱着眉:“最近是不是累着了?情绪也别大起大落。有先兆流产迹象,卧床,至少一周。”
我捏着单子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抱着孩子打针的,有推着轮椅的。消毒水味呛鼻子。我坐了半个小时,给赵磊打电话。
响到自动挂断。再打,正在通话中。
我给婆婆打。响了一声,挂了。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看着窗外。梧桐叶子黄了,一片一片往下掉。
然后我翻到通讯录最上面。
“爸”。
上一次通话,是去年春节。他问我在哪儿过年,我说在婆家。他说“好”,就挂了。中间他给我打过几次钱,五万、十万,我都退回去了。他也没再问。
我手指头在拨号键上按了又松,松了又按。
最后我按了下去。
响了两声,接了。
“青禾?”
那头很静,能听见挂钟走针的声音。
“爸。”
“嗯。”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像塞了团棉花。
“爸,你当年说的话还算数吗?”
那头顿了一下。
“哪句?”
“你说,什么时候担不动了,回家。”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我听见他起身,椅子腿蹭地板。
“你在哪儿?”
“市三院。”
“站着别动。”
我以为他会派车来。
四十分钟后,一辆旧电动车停在医院门口。我爸从车上下来,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裤脚沾了泥。后座上绑着个纸箱子。
他走到我面前,站定,上下看我。
“瘦了。”
我鼻子一酸。
他把纸箱子解下来,递给我:“路上买的,狗粮。”
我低头一看,还真是狗粮,最便宜的那种,十斤装。
“豆豆呢?”
“在何姐那儿。”
“嗯。”
他没问赵磊,没问婆婆,没问那二十万。他推着车,说:“走,吃点东西。”
凌晨四点的馄饨摊,支在巷子口,一盏灯泡,几张矮桌。老板是个哑巴,见了我爸就点头,不用说话,两碗馄饨一碗面。
热气上来,我看不清他的脸。
“怀孕了?”他忽然问。
我手里的勺子一顿。
“你怎么知道?”
“你妈怀你的时候,也这样,闻不得油。”
他低头吃面,吃得很慢。
“爸,你不问我为什么被赶出来?”
“想问。”他抬起头,“但我先问你一句,你还想跟他过吗?”
我捏着勺子,没说话。
“想不清楚就别想。”他把醋瓶往我这边推了推,“先把身体养好。孩子是你的,你自己拿主意。”
“爸……”
“你妈走的时候跟我说,这丫头倔,你别逼她。”他笑了一下,眼角的褶子很深,“我这十年,就学会一件事,不逼你。”
我眼泪掉进馄饨碗里。
他递给我一张纸巾,纸巾是从兜里掏出来的,皱巴巴的。
“哭完把汤喝了。馄饨凉了腥。”
那天早上,他送我回何姐那儿。
小屋里坐不下两个人,他就坐在门槛上,豆豆凑过去闻他裤脚,他伸手摸了摸狗头。
“这狗不错,看家。”
“爸,我想离婚。”
他没接话,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没点,在手里捏着。
“想好了?”
“没想好。但我不想这么过了。”
“那就先搬出来。”他把烟塞回烟盒,“人得先站稳,再想往哪儿走。”
“我没钱。”
“你有。”他看着我,“你自己攒的钱,凭什么给别人?”
我愣了一下。
“那二十万,是你的,一分都不能少。”他说,“但你别去吵,吵没用。你去要,把账算清楚,一笔一笔,当着你男人的面算。”
“他要是……”
“他要是连这个都不敢认,那这人你也不用要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还有,你妈那张照片,得拿回来。”
第二天上午,我爸陪我回去。
他没上楼,在单元门口等着。我说你不上去?他说:“我上去干什么,吵架?我是来接我闺女的。”
我一个人上的楼。
门开了,婆婆堵在门口,赵磊站在她身后。
“回来拿东西?”婆婆抱着胳膊,“拿吧,拿完把钥匙留下。”
我进了屋。我的衣服被塞在编织袋里,化妆品摔碎了一瓶,乳液流了一抽屉。我蹲下去捡,玻璃碴子扎了手。
赵磊过来:“我帮你。”
“不用。”
我把东西装好,最后去够墙上那张照片。
我妈的遗像,黑白的,相框是枣木的,挂了三年。婆婆一直不高兴,说“晦气”,说过年过节看着心里堵。
我搬凳子,够下来,用袖子擦相框上的灰。
“这个我带走。”
婆婆撇嘴:“早该拿走。”
我爸在楼下等着。他接过相框,用夹克的下摆包了包,抱在怀里。
婆婆从窗户探出头,喊了一嗓子:“亲家,不是我说,你这闺女太犟。我们家容不下。”
我爸抬头,看了她一眼。
“亲家母,”他声音不高,“我闺女在你们家三年,工资贴补家用,夜班回来还做饭。这些我不计较。今天我来,是接她回家。”
“回哪个家?她娘家在哪儿?”婆婆冷笑。
我爸没答。他把相框放进电动车前筐,说:“青禾,走。”
楼底下围了几个邻居,张姨站在最前头,手里还攥着把葱。她看看我爸,又看看我,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青禾,有空回来坐。”
我点点头。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下午,婆婆在楼下跟人说我爸“穷酸”,说“骑个破电动车还来接人”。张姨没接话,转身回家了。
何姐帮我找的房子,在医院后头的老小区,一楼,一室一厅,带个小院,月租一千八。
房东是个老太太,看我怀着孕还带条狗,犹豫了一下。何姐在旁边说:“她是护士,干净。”
我付了半年房租,一万零八百。卡里还剩七千多。
搬进去那天,何姐送来一袋米、一桶油,还有她自己腌的萝卜干。
“缺啥言语。”
我爸来了一趟,拎着个工具箱,把院子的栅栏修了修,又给豆豆搭了个窝,用旧木板钉的,顶上盖了块石棉瓦。
他蹲在地上敲钉子,我在旁边递。
“爸,你公司不忙?”
“忙。”他头也不抬,“再忙也得给狗搭窝。”
我笑了。那是我这半个月第一次笑。
赵磊是第五天来的。
他站在院子外面,隔着栅栏,手里提着一袋水果。
“青禾。”
豆豆冲他叫。他没躲。
我坐在屋里没出去。何姐从早点铺过来,给他倒了杯水。
“小伙子,你媳妇怀着孕呢。”
赵磊的手一抖,水洒了。
“她……”
“你先回去吧。”何姐说,“让她静静。”
他在门口站了两个钟头。天黑了才走。
后来我听何姐说,赵磊回去跟他妈吵了一架。
吵得挺凶。他把这些年的账一笔一笔摆出来:我每个月给家里两千生活费,我给婆婆买降压药、买血糖试纸,我出钱换的冰箱、修的热水器。
婆婆坐在地上哭,说他“娶了媳妇忘了娘”。
赵磊搬去了厂里的宿舍。
他开始每天给我发一条微信。不解释,不道歉,就说今天干了什么。
“今天把咱屋的窗帘洗了。”
“妈今天血压高,我给她买了药。”
“厂里发了奖金,三千二,我转你卡上了。”
“豆豆的疫苗本我找到了,在你原来那个抽屉里。”
我一条没回。但我也没删。
十一月中旬,下雨。
婆婆去菜市场,提了两袋土豆,在门口滑了一跤。
股骨颈骨折。老年人最怕这个。
赵磊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声音都是抖的:“青禾,我妈疼得直哆嗦,我一个人弄不动她。”
我正在上班。跟护士长请了假,打车过去。
婆婆躺在市场管理处的长椅上,脸白得像纸。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蹲下去摸她的腿,脚是外旋的,典型。
“别动她,叫救护车。”
急诊,拍片,股骨颈骨折,移位明显。骨科主任说,这个年纪,保守治疗躺三个月,并发症要命,建议换人工股骨头。
手术费五万左右。
赵磊蹲在走廊里,抱着头。
“我手里只有三万。”
赵亮来了,站了一会儿,说:“哥,我这边……孙倩她妈刚做了心脏支架,我们实在……”
孙倩没来。打电话说孕吐厉害。
我去交了费。两万,刷的我自己的卡。
赵磊抬头看我。
“青禾……”
“打欠条。”我说,“这钱是借的。”
他愣了半天,从护士站借了纸笔,一笔一划写。写完递给我,手在抖。
“青禾,我不是……”
“先签字。手术同意书。”
手术做了三个小时。很顺利。
术后那几天,我下了班就过去。但我只到护士站,把饭放下,跟当班的同事交代两句,不进去。
赵磊问我:“你不进去看看?”
“她不想看见我。”
“她……”
“赵磊,”我看着他,“我伺候她三年,她把我赶出门。我现在来,是看在你是孩子爸的份上。别的要求,你别提。”
他低下头。
第四天,婆婆能坐起来了。病房里住了四个人,靠窗那个老太太,是我以前管过的病人,一眼认出我。
“哎哟,这不是叶护士吗?”
婆婆愣了。
“我这腿,去年就是她照顾的。”老太太跟同屋的人说,“夜里我疼得睡不着,她给我揉腿,一揉半宿。比亲闺女还细心。”
婆婆没说话。
那天晚上,赵磊说,他妈哭了。
出院那天,问题来了。
五楼,爬不上去。赵亮家是电梯房,孙倩说“我妈要来照顾我,住不下”。
赵磊为难。
我说:“租个一楼吧。”
他看着我。
“我出一半。”我说,“但有三个条件。”
“你说。”
“第一,你妈住朝南那间,我住朝北的。第二,豆豆在院子里,谁也不能动它。第三,你妈的生活费,你跟你弟一人一半,别再从我工资里扣。”
他点头,点得很快。
“还有,”我说,“那二十万,得还。你弟借的那部分,让他打欠条。”
赵磊的脸白了一下。
我后来才知道,我搬出去之后,婆婆把卡里的十万转给了赵亮。赵磊发现后,跟他妈大吵,把钱追回来五万。剩下五万,赵亮打了欠条,每月还两千。
腊月二十八,我们搬进了一楼的新租屋。
两室一厅,朝南那间给婆婆,我和赵磊住朝北。院子不大,够豆豆跑。
我爸来了一趟,骑电动车,后座绑着两瓶酒,一箱奶。
婆婆坐在轮椅上,看见他,问赵磊:“这谁啊?”
赵磊说:“青禾她爸。”
婆婆上下打量,还是那件旧夹克。她撇撇嘴,没说什么。
年夜饭,我爸下厨。他会做饭,我妈在的时候他就做。红烧肉、糖醋鱼、四喜丸子,摆了一桌子。
婆婆吃着吃着,忽然问:“亲家,你做什么工作的?”
我爸夹了口菜:“退休了,以前做点小生意。”
“哦。”婆婆点点头,“看着不像做生意的。”
我爸笑:“是不像。”
那顿饭吃得还算太平。
开春的时候,赵亮出事了。
他在中介公司做私单,被客户告了,公司要开除他。他慌了,回家哭。
婆婆让我爸帮忙:“亲家,你不是做生意吗?认识人不?”
我爸说:“我问问。”
过了两天,赵亮的事解决了。公司没开除他,让他赔了钱,降了级。
赵亮回来跟婆婆说:“妈,你知道我嫂子她爸是谁吗?”
“谁?”
“振邦集团的叶振邦。我们老板见了他,站着说话。”
婆婆手里的碗掉在地上,碎了。
那天晚上,她坐在轮椅上,半天没说话。
后来她问我:“青禾,你爸……真是那个叶振邦?”
“是。”
“那你……”
“我妈说,靠自己的本事吃饭,才踏实。”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婆婆的变化是慢慢的。
她开始不挑豆豆的刺了。有时候我下班回来,看见她坐在轮椅上,往院子里扔骨头。豆豆叼着骨头,摇尾巴。
“别让它进屋。”她嘴上还这么说。
有一天我给她洗脚,她忽然说:“青禾,那年你小月子……”
我手一顿。
“我知道你怨我。”她声音低下去,“我那时候……我就想着亮亮还没成家,我心里急。”
“妈,”我说,“我不怨您。但有些事,我得说清楚。我是您儿媳妇,不是您家的长工。”
她点点头,眼泪掉进洗脚盆里。
“我知道了。”
六月,我生了。女儿,六斤八两。
婆婆在产房外头等着,赵磊说她坐不住,轮椅推来推去。
孩子抱出来,她凑过去看,看了半天,说:“跟她妈小时候一个样。”
赵磊问:“妈,你不是想要孙子?”
她瞪他一眼:“孙女怎么了?孙女也是我们家的。”
现在,豆豆的窝还在院子里。春天的时候,我爸给窝刷了层新漆,蓝色的。
我有时候会想起霜降那天晚上。我抱着豆豆坐在花坛沿上,手机剩百分之十二的电,风往脖子里灌,我以为天塌了。
后来才知道,天没塌。是我一直低着头。
家不是一套房子。是有人愿意半夜给你留一盏灯。
底气也不是谁的钱。是你知道,无论走多远,回头有人应你一声。
我爸还是骑那辆旧电动车。他说四个轮子的坐着闷。
上个月他来看孩子,豆豆追着他的车跑。他停下来,从车筐里摸出根火腿肠,剥了皮,蹲在地上喂狗。
阳光挺好。院子里晾着孩子的尿布,一排小衣裳。
婆婆在屋里喊:“亲家,吃饭了!”
我爸应了一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