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单挑社
2026年11月13日,齐鲁晚报·果然视频发布实地走访报道称,南京市江宁区秣陵街道殷巷汇金九龙商业街附近有7家快餐店挂出转让牌,有受访商户说“挣的钱不够交房租”。同一周的11月12日,在当地开出“零元面馆”的老板张先生对红星新闻表示,周围200米内的餐饮商家若确因面馆受损,他愿意全额补偿。需要马上把事实边界说清楚:7家快餐店挂牌转让只是记者看到的街面现象,报道并没有说全部是面馆所致。但这起持续一个多月的风波确实摆出了一道现实考题:一碗不收钱的面,成本到底落在了谁身上?
这碗免费素面从2026年10月8日起在江宁殷巷店供应,雨花台岱山店随后于10月27日前后开业。据极目新闻2026年11月报道(11月4日现场采访,新报网11月12日转载),两家店只提供一种配素鸡、香菇和素什锦的汤面,不设收款码,午晚市定时开门、食客自带碗筷且不能打包,不下雨时提前一两个小时就排起近百米长队。南京本地人张先生对极目新闻和红星新闻(11月12日)介绍,自己在江宁做非餐饮生意,自称经济状况较好,开店“一是推广素食,二是做慈善”,起初不设门槛是想“要给那些遇到困难的人一份尊严,一份体面”。
单看店内账面,直接开销由张先生个人买单。按他对澎湃新闻(2026年11月13日)的说法,两店每日出餐量稳定在3000碗,单日运营成本1.5万元,每月租金共15万元,其中殷巷店10万元、岱山店5万元;他另对极目新闻和红星新闻估算,一年要投入或承担综合损失约1000万元,并谢绝了好友捐款。按他所说的单日1.5万元成本、3000碗出餐量简单推算,每碗面成本约5元,殷巷店光房租折合每天就要约3300元。
可每天上千碗免费面投进平价餐饮街后,账本很快牵动了邻近小店。看看新闻Knews于2026年11月11日走访(11月12日发布)时,一家开店15年、炒饭炒面卖6.9元的店主算账说,每份平均赚1块5毛,一天炒200份,月挣七八千元,如今“周边每家都下滑好几百块钱”,直言“做慈善的同时,不能踩着我们的生计来搞慈善”。相隔十余米的拉面馆店主马先生来自青海,据大皖新闻(11月12日,观察者网11月13日综合)和极目新闻报道,他卖了家里牛羊、和兄弟姐妹凑了30万元接手店铺(极目新闻称2026年4月接手,大皖新闻称4个月前接手),目前仍在回本。10月8日开业次日张先生曾登门支付1万元,马先生对极目新闻说“1万块钱能顶什么用”,自称营业额较同期减少近一半,但在大皖新闻采访时拒绝出示营业额。
也有店主开始盘算撤离。据新京报2026年11月6日采访(澎湃号11月9日转载),距殷巷店约100米、经营近4年的安徽板面店最便宜卖10元,店主称10月8日后每天少一二十人、日营业额降两三百元,房租2027年3月到期后打算换地方。极目新闻采访的十多年餐饮店主李芳也称熟客不来了,“不是格局的问题,这是柴米油盐”,店里剩半年租约可能不再续租。这些降幅虽均为受访商户自述或估算,但一般经营道理很明白:薄利小店一单只赚一两块钱,免费面分走的是客流,铺面房租、水电和人工这些固定成本却不会跟着减少,少几百块营业额就可能吃掉整天的纯利润。
不过,把商业街上的转让牌全算到面馆头上并不符合事实。红星新闻2026年11月12日采访了殷巷店周边五六家餐饮店,除一家面馆称“有较小影响”外,其余均称“没有影响”:150米外的陕西面馆兼做堂食与外卖,觉得影响很小;200米外的东北饺子馆说没影响;东北烧烤店做夜宵,品类和营业时间错开;一路之隔的板面店做年轻人生意,与排队吃免费面的民工、老人客群不同。可见真正受冲击的,主要是距离近、同样卖十元上下堂食碳水的小店。
更不能忽视的是,整条街的客流本来就在下滑。据极目新闻报道,包括李芳在内的多名商户自己也承认,前两年附近部分工厂搬迁,街上客流早已下降,面馆只是“雪上加霜”。大皖新闻引用的江宁区政府2024年7月消息显示,殷巷劳务市场及周边聚集了130余家人力资源和劳务派遣机构,汇金九龙商业街等四片区域占117家,求职者多为外地、大龄务工人员,日均流动求职人数从以往300人缩至200人以上;外卖小哥也反映大厂搬迁后餐饮订单逐年减少。工厂外迁叠加务工客流萎缩,决定了不能把7家店转让全怪在面馆头上。
既然近邻小店确实感到吃紧,能不能靠现有规则叫停或索赔?据央广网2026年11月9日报道(澎湃新闻转载),江宁区市场监管局明确表示“慈善行为本身并不违反法律法规,不能因此要求其停止”,经多次到店询问约谈,尚未发现存在盈利或炒作行为,“不认为属于不正当竞争,也不能把周边商户生意下降简单归咎于该店”,11月12日该局对红星新闻再次确认未违反市场监管法律法规。央广网采访的两位律师存在分歧:浙江学优(呼和浩特)律师事务所主任刘宇认为无偿供餐不违法,客源分流不等于不正当竞争;北京盈科(镇江)律师事务所管委会主任王坤认为不能仅因免费排除商业目的,可结合价格法低价倾销规定审视。但两人都指出,商户维权必须证明损失与因果关系,举证极难,更现实的是协商调解。
这正是“全额补偿”卡壳的地方。据红星新闻报道,2026年11月11日多家商户投诉后,张先生转述当地干部认为补偿损失并非好办法,希望调整经营;11月12日张先生虽对红星新闻承诺全额补偿200米内受损同行,但截至2026年11月14日未见任何计算办法或补多久的细则报道。原因很简单:下滑的营业额里哪部分怪工厂搬迁,哪部分归面馆分流,谁也说不清。
补偿算不清,摩擦在2026年11月13日激化。据红星新闻报道,张先生11月11日延长单次营业时间以减少排队,11月13日上午殷巷店被旁边面店人员“围堵”要求恢复原时段,店员报警后民警到场疏导,中午街道办主持多方调解。据红星新闻和澎湃新闻报道,11月13日下午面馆取消无门槛免费,改为仅对残障人士、60岁以上老人、环卫工人、退伍军人4类人免费,其余到店人员不再接待。街面矛盾缓和了,但张先生对澎湃新闻坦言,“60岁以下同样有不少处境困难的人,但不设门槛带来的矛盾太大”。在劳务中介扎堆的殷巷,那些不到60岁、没有特定证件却手头拮据的求职者退出了餐桌,成本从小店转回到了一部分需要帮助的人身上。
把前后的账摊开看,一碗免费素面牵动了供餐者、周边微利小店和不同年龄段的低收入群体三方。这件事后续怎么发展,普通读者可以盯住两个短期信号:一是张先生口头承诺的“200米内受损商户全额补偿”会不会拿出可核对的计算细则,二是限定4类人群免费之后,商业街上那几家6.9元炒饭店和10元板面店的日常流水有没有明显回升,这能直观检验此前生意下滑究竟有几分因面馆而起。放到更长的时间里看,免费公益餐食选在什么街区、定在什么时段、向谁开放,从一开始就决定了它是帮困难群体省下一顿饭钱,还是让同样靠几块钱毛利维持生计的邻近小店跟着承受分流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