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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戚来借运,住了七天我让她走了

周敏听见门响的时候,正在厨房里择芹菜。三月初的天还短,五点半不到,外头已经灰下来了。她以为是陈建国出车回来,没抬头,只把手里一把老叶子丢进脚边的塑料袋里。
门又响了两下,接着是钥匙在锁孔里转的声音。周敏这才停住手,往玄关那边看。门开了,进来的不是陈建国。
赵桂兰站在门口,一只脚已经跨进来,肩上挎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手里还提着一个红色塑料袋,袋口露出半截香蕉。她没急着换鞋,先冲周敏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点赶路赶出来的热气。
“可算到了,你们这小区楼号真不好找,我下了公交一路问过来的。”
周敏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她没问赵桂兰怎么突然来了,也没问你咋不提前打个电话。她只是走过去,从鞋柜里拿了一双拖鞋出来,弯腰放在赵桂兰脚边。
“姐,你咋来了?”
赵桂兰把帆布包往地上一放,像是没听见这句话,先把屋里打量了一圈。客厅的灯还没开,只有厨房那边漏过来一点黄光。她站在半明半暗里,忽然叹了口气。
“敏啊,姐今年这运气,真是没法说。”
周敏心里咯噔一下。她太熟悉这句话了。三年前赵桂兰第一次开口借钱,说的也是这句。那时她坐在周敏家沙发上,手里攥着个一次性纸杯,把儿子上技校差两万块钱的事翻来覆去讲了一个钟头。周敏当时没多想,只觉得亲戚之间,谁家没个难处,第二天就去银行取了两万。
那两万到现在也没还。
去年冬天,赵桂兰又打来电话,说丈夫住院,急用五千。周敏正在学校开会,电话震了好几遍,她躲到走廊里接。赵桂兰在那头哭,说医院催着交钱,说姐实在没办法了才找你。周敏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看着外头光秃秃的梧桐树,最后还是转了五千过去。
那五千到现在也没还。
这些事周敏没跟陈建国细说过。不是她存心瞒着,是每次话到嘴边,又觉得说出来也没用。陈建国跑货运,一个月有二十天不在家,家里的事向来是周敏一个人扛。他回来也是累,吃了饭就睡,第二天天不亮又走。周敏不想拿娘家亲戚这些烂事去烦他。
可赵桂兰不这么想。她好像认准了周敏这个表妹好说话,认准了周敏家日子过得去。她每次来,都挑陈建国不在的时候。
周敏把灯打开,客厅一下子亮起来。赵桂兰已经自己走到沙发边坐下了,那个红色塑料袋就放在茶几上,香蕉从袋口探出来,有几根皮上已经起了黑点。
“姐,你还没吃饭吧?”周敏问。
赵桂兰摆摆手:“我在车上吃了点,你别忙活。我来就是跟你说说话,家里这阵子太憋屈了。”
周敏没坐,靠在餐厅的桌边。芹菜还摊在案板上,她心里想着得先把菜炒了,陈建国说今晚回来吃饭。可赵桂兰坐在那里,显然没有要走的意思。
“你姐夫那腿又不好了,年前住了一回院,这才几个月,又下不了地。”赵桂兰开始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往周敏耳朵里钻,“我天天伺候他,端屎端尿,晚上睡不了个整觉。你说我这命,怎么就这么苦。”
周敏“嗯”了一声,没接话。
赵桂兰又说:“小军也不省心。技校毕业了,找不着正经工作,天天在家躺着,说要去城里学手艺,又拿不出钱。我这当妈的,心里跟油煎似的。”
周敏听到“钱”字,眼皮跳了一下。她转身往厨房走,把芹菜端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地响,盖住了赵桂兰后面的话。
她不是没想过拒绝。每次赵桂兰走后,周敏都会在心里把自己骂一遍。明明知道这钱借出去就是肉包子打狗,可下一次电话一响,赵桂兰一开口,她又不知道怎么回。她怕别人说她小气,怕母亲知道了说她不念亲情,怕赵桂兰在亲戚圈里说周敏家日子好过了就不认穷亲戚。
水龙头关了。周敏听见赵桂兰在客厅里走动,拖鞋擦着地砖,一下一下的。
“敏,你这房子收拾得真干净。”赵桂兰的声音从餐厅那边传过来,“不像我家,乱得没法下脚。”
周敏把芹菜捞出来,甩了甩水,没回头。
“姐,你这次来,是有什么事吧?”
赵桂兰没马上回答。过了几秒,周敏听见她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
“也没啥大事,就是想来你这儿住几天,散散心。家里太闷了,我快喘不过气来了。”
周敏的手停在半空,水珠从指缝滴下去,落在水池里,一点声音也没有。
她忽然想起去年赵桂兰来那次,走的时候从冰箱里拿走了两袋速冻饺子,还有半桶油。周敏当时看见了,没吭声。后来赵桂兰又来过几回,每次都带点东西走,有时是一袋米,有时是几把挂面,有时是周敏刚买的一箱牛奶。周敏不是在乎那点东西,她是觉得心里堵得慌。赵桂兰拿得那么自然,好像这屋里的东西本来就该有她一份。
陈建国说过一次。那是去年秋天,赵桂兰刚走,陈建国打开冰箱找啤酒,发现少了一提。他问周敏,周敏支吾着说可能记错了。陈建国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可周敏知道,他心里有数。
那天晚上陈建国躺在床上,背对着她,说了一句:“你那个表姐,以后少让她来。”
周敏当时没接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赵桂兰是她舅舅家的女儿,从小一起长大的。小时候赵桂兰还带过她,夏天在村口的河里洗衣服,赵桂兰蹲在石板上,把周敏的裙子也顺手搓了。这些事周敏都记得。
可现在,赵桂兰坐在她家客厅里,说要住几天散心。周敏心里那点旧情,像被什么东西一点点抽走了。
她擦了擦手,走到客厅。赵桂兰已经把帆布包打开了,从里面往外拿东西,一件旧毛衣,一条毛巾,还有一包用塑料袋裹着的咸菜。
“这是我自己腌的,给你带点。”赵桂兰把咸菜往茶几上一推。
周敏看了一眼,那咸菜装在个矿泉水瓶里,瓶口用皮筋缠着。她没动。
“姐,你住几天?”
赵桂兰抬起头,看着周敏,眼神里带着点试探:“就住几天,等家里那阵子霉运过去。敏啊,你是不知道,今年开春以来,我家就没顺过。你姐夫腿不好,小军又闹着要钱,我出门坐个车都能把钱包丢了。我寻思着,来你这儿沾沾人气,换换运。”
周敏站在客厅中间,觉得自己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她看着赵桂兰那张脸,忽然觉得很陌生。那张脸上有和她相似的地方,眉眼之间,还能看出小时候的影子。可这张脸现在说出来的话,每一句都让她心里发凉。
沾沾人气。换换运。
周敏想起母亲说过的话。母亲说,桂兰命苦,嫁的人不争气,生的儿子也不省心,你这当表妹的,能帮就帮一把。母亲还说,亲戚之间,不能太计较,计较多了,情分就没了。
可周敏现在觉得,情分早就没了。从赵桂兰第一次借钱不还开始,从她一次次从这屋里拿走东西开始,从她今天提着半袋发黑的香蕉、一瓶咸菜,就要来住几天开始。
陈建国还没回来。周敏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快六点了。她得做饭,得把菜炒了,得在陈建国进门之前,把这件事想清楚。
赵桂兰已经站起来了,熟门熟路地往厨房走,边走边说:“我来给你搭把手,你忙你的。这厨房我上次来还没这么亮堂,你换灯了?”
周敏跟过去,看见赵桂兰已经打开冰箱,正探头往里看。
“鸡蛋有,西红柿也有。要不我炒个西红柿鸡蛋?”赵桂兰回过头,笑着说。
周敏站在厨房门口,手扶着门框,手指微微收紧。
她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姐,你先别忙。有些话,我得跟你说说。”
赵桂兰的手还搭在冰箱门上,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过来。她关上冰箱门,转过身,看着周敏。
“咋了,敏?”
周敏看着她,心里那本账一页一页翻过去。两万。五千。一次一次的路费,一次一次带走的东西。还有今天,赵桂兰站在她厨房里,像回自己家一样。
她深吸了一口气。
“姐,你之前借的那两万五,到现在也没还。”
赵桂兰的脸变了。
赵桂兰的脸变了。那变化很细微,先是嘴角往下沉了一下,接着眼睛眨了两下,像是没听清周敏的话。然后她笑了,那笑比刚才短促的那声还轻,带着点不自然的客气。
“敏,你说这个干啥。那钱我不是不想还,是家里一直紧巴。你姐夫那腿,你也知道,去年住院花了不少,小军又刚上班,工资还没捂热就花光了。我记着呢,真记着呢。”
周敏没接话。她看着赵桂兰,心里那本账没有合上,反而翻得更快了。两万,五千。三年前借两万的时候,赵桂兰也是这么说的,说小军上技校差一点,等毕业了有了工作,第一个就还她。去年冬天借五千的时候,赵桂兰在电话里哭,说你姐夫住院押金不够,就差这五千,过了年一定还。周敏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看着外头光秃秃的梧桐树,最后还是转了五千过去。
现在开春了。赵桂兰站在她家厨房里,说记着呢,真记着呢。
“姐,我不是催你还钱。”周敏的声音还是不大,“我是想问你,你这次来,是不是又缺钱了?”
赵桂兰的表情顿了一下。她把手从冰箱门上收回来,搓了搓,像是手上有水。
“不缺不缺,就是来散散心。敏,你想多了。”
周敏看着她,没再追问。她心里清楚,赵桂兰每次来,开头都说不是来借钱的。第一回是坐了一会儿,聊到小军上学的事,才顺口提了钱。第二回是住了一晚,第二天早上才说姐夫住院的事。这回呢?这回她提着半袋香蕉和一瓶咸菜,说要住几天,沾沾人气,换换运。
周敏转过身,把水池里的芹菜捞起来,放在案板上。她没赶赵桂兰走,也没说让她留下。她只是觉得累,那种累从肩膀往下沉,一直沉到脚底。
赵桂兰倒是不见外,自己从碗柜里拿了围裙系上,说要帮周敏做饭。周敏没拦她。两个人一个切菜一个炒菜,厨房里一时只有刀碰案板的声音和油锅的滋啦声。赵桂兰一边切西红柿一边说话,说她家今年开春怎么不顺,说你姐夫腿疼得夜里睡不着,说小军谈了个对象,女方要彩礼,她愁得头发一把一把掉。
“敏啊,你说我这命,怎么就这么多坎呢。”
周敏往锅里倒油,没回头:“谁家都有坎。”
“那是。可我这坎也太多了。”赵桂兰叹了口气,“我有时候想,是不是我家那房子风水不好,住了十几年,越住越穷。我寻思着来你这儿住几天,换换气场。”
周敏把芹菜倒进锅里,油花溅起来,发出刺啦一声。她没接换气场这话。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只知道赵桂兰每次来,家里都会少点东西,她心里都会堵上好几天。
陈建国回来的时候,菜已经端上桌了。他进门换鞋,看见赵桂兰坐在客厅里,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桂兰姐来了。”
“建国回来了。我寻思着来住两天,陪陪敏。”赵桂兰站起来,笑得热络。
陈建国看了周敏一眼。那一眼很轻,但周敏读得懂。他没说什么,去卫生间洗了手,坐到饭桌前。饭桌上赵桂兰的话更多了,从她家的事说到村里的事,从村里的事说到谁家儿子娶媳妇、谁家闺女离了婚。周敏低头吃饭,偶尔嗯一声。陈建国也不怎么说话,夹菜、扒饭,吃完一碗又盛了一碗。
饭后赵桂兰抢着收拾碗筷,周敏说不用,她还是把碗摞起来端进厨房。水龙头开着,碗在水里转,赵桂兰的声音隔着水声传过来:“敏,你家这日子过得真好。建国跑车能挣钱,你又当老师,铁饭碗。不像我,一天到晚在家伺候那爷俩,还伺候不出个好来。”
周敏站在客厅里,没应声。她听见陈建国进了卧室,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她走过去,看见陈建国坐在床沿上,正解皮带。
“她住几天?”陈建国头也没抬,声音压得很低。
“说是住几天。”
“几天是几天?”
周敏没答上来。她站在门口,看着陈建国把皮带抽出来搭在椅背上,忽然觉得这个家像是被什么东西挤小了。赵桂兰的帆布包还摊在客厅沙发上,里面的旧毛衣露出一角,像一团没洗干净的灰。
“你看着办吧。”陈建国躺下去,背对着她,声音闷闷的,“反正她是你亲戚。”
周敏站在门口,心里那点堵又上来了。她没进去,也没走开,就那样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第二天早上,周敏还没起床,就听见客厅里有动静。她披了件衣服出去,看见赵桂兰已经起来了,正站在阳台上,把周敏晾在衣架上的几件衣服往旁边拨了拨,腾出一块地方,挂上自己带来的那件旧毛衣。
“我这毛衣潮了,晒晒。”赵桂兰回头冲她笑,“你家这阳台真敞亮,太阳也足。”
周敏嗯了一声,转身去洗漱。等她从卫生间出来,赵桂兰已经坐在餐桌前了,面前摆着周敏昨晚买的包子,还有一碗粥。她自己盛的,粥是周敏今早刚熬的,还在锅里冒着热气。
“我给你也盛了一碗,趁热吃。”赵桂兰招呼她。
周敏坐下,拿起筷子,没说话。她看着赵桂兰吃包子的样子,忽然想起去年冬天那五千块钱。赵桂兰在电话里哭的时候,周敏以为她家真的揭不开锅了。可现在赵桂兰坐在她家餐桌前,吃得比她还香,脸上一点愁容都没有。
第三天,赵桂兰开始翻周敏的衣柜。她说是想找件衣服换,自己的衣服都穿脏了。周敏站在衣柜门口,看着赵桂兰的手在一排衣服上滑过去,最后停在一件墨绿色的薄外套上。
“这件好看,我穿穿行不?”
周敏想说那是她春天刚买的,还没穿过两回。但她看着赵桂兰那张笑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点了点头。
赵桂兰把那件外套穿上,在穿衣镜前转了一圈,说:“真合适。敏,你眼光好。”
周敏站在旁边,看着镜子里赵桂兰穿着自己的衣服,心里那本账又翻了一页。她想起去年秋天,赵桂兰拿走的那一提啤酒,还有更早的时候,那两袋速冻饺子、半桶油、一箱牛奶。那些东西她都没记过账,可它们一样一样都在她心里堆着,堆得越来越高。
第四天傍晚,周敏下班回来,一进门就闻见一股糊味。她快步走进厨房,看见赵桂兰正站在灶台前,手忙脚乱地翻着锅里的菜,锅底已经黑了。
“我想着给你做顿饭,结果走神了。”赵桂兰讪讪地笑,“光顾着想小军的事了,他今天打电话来,说对象家又要加彩礼,我愁得不行。”
周敏没说话,走过去关了火,把锅里的菜倒出来。糊了的菜没法吃,她又重新洗了菜,切了,下锅。赵桂兰站在旁边,嘴里还在念叨小军的彩礼,念叨她家怎么拿不出这笔钱,念叨她命苦。
周敏炒着菜,听着那些话,忽然觉得耳朵里嗡嗡的。她想起母亲说的,桂兰命苦,能帮就帮一把。可她帮了多少回了?两万,五千,一件外套,一提啤酒,一箱牛奶,还有今天这锅糊掉的菜。她帮了这么多,赵桂兰还是站在她家厨房里,说命苦,说愁得不行。
第五天,赵桂兰感冒了。她说是夜里阳台风大,吹着了。周敏给她找了感冒药,又熬了姜汤。赵桂兰裹着被子坐在沙发上,吸着鼻子,说:“敏,还是你这儿好,有人管。我在家病了,那爷俩谁都不管我。”
周敏把姜汤递给她,没接话。她心里想的是,赵桂兰住进来的这五天,家里就没消停过。第一天是翻衣柜,第二天是阳台晒毛衣,第三天是做饭糊了锅,第四天是半夜起来找水喝把杯子打了,第五天是感冒。周敏每天下班回来,都要先收拾赵桂兰留下的摊子,再去厨房做饭,吃完饭还要听赵桂兰诉苦到半夜。
陈建国的话越来越少。他回来得越来越晚,有时候周敏都睡下了,才听见门锁响。有天夜里,周敏醒过来,听见陈建国在客厅里喝水。她披了衣服出去,看见他坐在餐桌前,灯也没开,就着窗外的路灯喝一杯凉水。
“怎么不睡?”周敏问。
“睡不着。”陈建国放下杯子,“你那个表姐,明天还住?”
周敏没说话。她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隔着餐桌,谁也没看谁。过了好一会儿,陈建国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她住这几天,你瘦了。”
周敏愣了一下。她没照过镜子,不知道自己瘦没瘦。她只知道自己每天都很累,累得连话都不想多说。她想起赵桂兰来的第一天,她站在厨房门口,说“姐,你之前借的那两万五,到现在也没还”。赵桂兰说记着呢。可五天过去了,赵桂兰再没提过那笔钱,好像那两万五从来没存在过。
“她明天要是还住,我就出去跑两天长途。”陈建国说,“你一个人在家,别太累。”
周敏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没哭,只是点了点头。
第六天早上,周敏出门前,赵桂兰还睡着。她给赵桂兰留了早饭,又放了感冒药在茶几上,然后去上班。中午她接到赵桂兰的电话,说嗓子疼,问她家里有没有消炎药。周敏说抽屉里有,让她自己找。挂了电话,周敏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她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看着同样的树,转了五千过去。
那五千到现在也没还。那两万也没有。
周敏下班回来的时候,赵桂兰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摆着周敏放在抽屉里的那板消炎药,已经抠掉了一半。赵桂兰看见她,笑着说:“敏,你回来了。我下午把家里给你收拾了一遍,你看,地也拖了,桌子也擦了。”
周敏看了一眼,地确实拖了,但拖把没洗干净,地上还有一道一道的水痕。她没说什么,换了鞋,走进卧室。衣柜门开着,那件墨绿色的薄外套不见了。她心里一沉,又翻了翻,还是没有。
她走出去,问赵桂兰:“姐,我那件外套呢?”
赵桂兰的眼睛闪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哦,我看天暖和了,你那件外套我穿着正好,就先穿着。你放心,我走的时候肯定给你留下。”
周敏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赵桂兰身上那件墨绿色的外套,心里那本账终于合上了。她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厨房,开始做饭。她切菜的时候,手有点抖,但她没让赵桂兰看见。
第七天早上,赵桂兰的感冒好了。她收拾了帆布包,把那件旧毛衣叠好放进去,又把那半板消炎药也装进包里。周敏站在门口,看着她一样一样往包里装东西,心里出奇地平静。
“敏,那我走了。”赵桂兰把包挎在肩上,站在门口,“这几天麻烦你了。等我缓过来,再来看你。”
周敏没接话。她看着赵桂兰,忽然说:“姐,那两万五,你记着就行。我不催你,但你得记着。”
赵桂兰的笑僵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记着呢,真记着呢。”
她走了。门关上以后,周敏站在客厅里,看着赵桂兰睡过的那张沙发,看着茶几上那半板消炎药留下的空壳,看着阳台衣架上那件旧毛衣挂过的地方。她站了很久,然后走进卧室,打开衣柜,看着那件墨绿色外套空出来的位置。
她没哭。她只是觉得累,那种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让她连坐下的力气都没有。
那天晚上陈建国回来,看见周敏坐在沙发上,没开灯。他放下钥匙,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走了?”
“走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陈建国伸手,轻轻拍了拍周敏的手背。他没说别的,但周敏觉得,那只手拍在她手背上的时候,她心里那堵墙,好像裂开了一道缝。
赵桂兰走后的头一个月,周敏每天下班回来,先把阳台的窗户打开透气。那件旧毛衣挂过的地方,衣架已经空了,可她还是习惯性地往那儿看一眼。沙发垫子拆下来洗了,茶几上的空药壳扔了,地板用清水拖了两遍,拖把也洗干净了。家里慢慢安静下来,像退潮后的海滩,一点一点露出原来的样子。
陈建国回来得早了。有时候周敏在厨房做饭,他就靠在厨房门边,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周敏回头看他一眼,他说:“闻着香。”周敏就笑一下,继续切菜。两个人之间的话还是不多,但那种沉默和赵桂兰在的时候不一样。那时候的沉默是压着的,现在松快了。
第二个月,周敏开始能睡整觉了。夜里不再惊醒,不再梦见有人翻她的衣柜。有一天早上,她站在镜子前梳头,发现脸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一些。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想起陈建国那天夜里说的“你瘦了”。她确实瘦了,裤腰松了一指,但精神慢慢回来了。
她没跟任何人提赵桂兰。母亲打电话来问过一次,说桂兰回去以后跟人讲,在敏家住得可好,敏天天给做饭。周敏在电话这头听着,没吭声。母亲又说:“桂兰那人就那样,嘴碎,你别往心里去。”周敏说:“嗯。”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坐了一会儿,起身去收阳台上的衣服。
第三个月头上,周敏几乎已经把赵桂兰放下了。那两万五她没忘,但她不再天天想。她开始恢复晚饭后出去走走的习惯,有时候陈建国在家,两个人就一起走到小区门口再折回来。日子过得平淡,但周敏觉得,这种平淡是她一天一天收拾回来的。
电话是周六下午打来的。周敏正在厨房里择菜,手机放在客厅茶几上。她擦了擦手,走过去接起来。
“敏,是我。”赵桂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笑,像从前一样。
周敏“嗯”了一声,没说话。她站在客厅里,看着窗外。楼下的玉兰开了,白花花的一片。
“敏,我跟你说个事。”赵桂兰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姐夫前阵子不是腿不得劲嘛,去医院查了,说是膝盖里头长了个东西,得做手术。医生说得准备三万,家里实在凑不上。我想着你这边要是宽裕,先给我拿上,等我缓过来,连先前的一起还你。”
周敏没说话。她听见赵桂兰在电话那头吸了一下鼻子,像要哭。
“敏,我知道前头那两万五还没还,我不赖账。可这回真是急用,你姐夫疼得晚上睡不着,我实在没法子了才跟你开口。”
周敏握着手机,手指有点凉。她想起去年冬天,赵桂兰也是这么说的,说姐夫住院急用,她站在走廊尽头转了五千。那时候她想的是,亲戚之间,能帮就帮。现在赵桂兰又说急用,又说会还。话还是那些话,可周敏心里那本账已经翻不回去了。
“姐,”周敏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清楚,“这回我帮不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敏,你这话说的,什么叫帮不了啊?”赵桂兰的声音扬起来一点,“我又不是不还你。你姐夫这腿要是不治,以后瘫了怎么办?你就忍心看着?”
周敏闭了一下眼睛。她想起赵桂兰住的那七天,想起那件墨绿色外套,想起茶几上那半板消炎药,想起赵桂兰走时笑着说“记着呢”。她睁开眼,说:“姐,前头那两万五,你记着就行。这回三万,我真拿不出来。”
“你怎么拿不出来?你家建国跑车,一个月不少挣。你当老师的,工资也稳当。三万块钱对你家来说算什么?”赵桂兰的声音尖起来,“敏,你这是不想借吧?你跟我直说,我不怪你。”
周敏站在客厅里,看着窗外那棵玉兰树。风一吹,花瓣落下来几片。她说:“对,我不想借。”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过了几秒,赵桂兰说:“行,周敏,你行。我算看明白了,亲戚一场,到头来还不如外人。”说完就挂了。
周敏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放在茶几上。她没坐,就那么站着。她以为自己会难受,会心慌,可她没有。她只是觉得手心里全是汗,黏糊糊的。
陈建国从外头回来的时候,周敏还在客厅里站着。他换了鞋,看她一眼:“怎么了?”
“赵桂兰打电话了。”周敏说,“要借三万,说姐夫膝盖长东西,得做手术。”
陈建国把钥匙放在鞋柜上,走到她跟前:“你借了?”
“没有。”周敏说,“我说帮不了。”
陈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他没说借得好,也没说不该借。他只是走到厨房门口,看了看水池里择了一半的菜,说:“我来吧。”
周敏站在客厅里,看着陈建国系上围裙,打开水龙头洗菜。水声哗哗地响着,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她没哭,只是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拿起刀开始切姜。
那天晚上,周敏给母亲打了个电话。她本来不想说,可心里堵着,想找个人说说。电话接通,母亲一听是赵桂兰借钱的事,先叹了口气。
“桂兰那人你还不知道?她要是能还,早就还了。”母亲说,“可你也不能把话说死。你姐夫要真做手术,你当表妹的,多少得表示点。不然传出去,人家说咱家不讲情分。”
周敏听着,没接话。她想起赵桂兰每次来,母亲都说“她不容易,你多担待”。可谁担待过她呢?她每天下班回来收拾屋子、做饭、听诉苦,陈建国躲出去跑长途,儿子在外地上学什么都不知道。她一个人扛着,扛了三年。
“妈,”周敏说,“她前头借了两万五,一分没还。去年冬天说住院急用,我又转了五千。这三年,她来来回回十来回,哪回不是空手来、满包走?我那件墨绿色外套,她穿着就走了,说走时留下,也没留。”
母亲在电话那头不说话了。
“我不是不认亲戚。”周敏的声音低下来,“可我不能一直填这个坑。填不满的。”
过了好一会儿,母亲说:“你心里有数就行。妈不逼你。”
周敏“嗯”了一声。挂了电话,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黑下来的天。陈建国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低,像怕吵到她。
儿子陈浩的电话是第二天中午打来的。他平时不常打电话,周敏一接起来,先问:“吃饭了没?”
“吃了。”陈浩说,“妈,我爸昨晚跟我打电话了,说表姨又要借钱,你没借。”
周敏愣了一下。她没想到陈建国会跟儿子说这些。
“妈,你做得对。”陈浩说,“表姨那人,我以前不懂,后来听你说了那些事,我才明白。她不是借钱,她是把你当提款机。你越给,她越觉得应该。”
周敏站在学校走廊里,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学生。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嗓子发紧。
“妈,你别有负担。”陈浩又说,“亲戚之间,帮是情分,不帮是本分。你帮了三年,够了。”
周敏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她偏过头,用袖子擦了一下,说:“妈知道。”
“你跟我爸好好的。”陈浩说,“等我放假回去看你们。”
挂了电话,周敏在走廊里站了很久。上课铃响了,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往教室走。她想起赵桂兰第一次来借钱的时候,自己也是这样站在走廊里,心里盘算着两万块钱怎么凑。那时候她以为,帮一次,赵桂兰就能缓过来。可后来她发现,赵桂兰的日子永远在等别人填,填完这个坑,还有下一个坑。
周敏现在明白了,那不是借钱,那是借运。赵桂兰把自己的难处一样一样搬进她家,把她的时间、精力、耐心一点一点借走,却从来没打算还。她借走的是一件外套,是五千块钱,是两万块钱,更是周敏对亲戚这两个字最后的一点指望。
晚上回到家,周敏把这件事彻底想清楚了。她坐在餐桌前,对陈建国说:“以后赵桂兰再来,我不让她住了。”
陈建国正在盛饭,手停了一下,然后说:“行。”
“她要是有难处,我可以给她出主意,可以帮她问问医院,但我不会再拿钱填了。”周敏说,“我填不起了。”
陈建国把饭碗放在她面前,说:“早该这样。”
周敏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像玉兰花瓣落到地上,没什么声音。她端起碗,开始吃饭。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厨房的灯亮着,照在两个人身上。周敏觉得,这顿饭吃得很慢,很安静,也很踏实。
她知道赵桂兰可能还会打电话来,可能还会在亲戚圈里说她的不是。可她已经不在乎了。那本账她记着,但不再天天翻。她只想过好自己的日子,把被借走的那部分力气,一点一点养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