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7日,长期在日本生活的今日俄罗斯国际通讯社记者德米特里·加夫里洛夫,落地深圳宝安机场后头一个动作,是把随身带的日元换成人民币。在日本养成的习惯里,出门手里得攥点现金,吃饭、坐车、买瓶水才踏实。
可几天会场和商圈跑下来,这沓人民币一次都没从兜里掏出来过。习惯了纸币硬币往来的人,到深圳扫一部手机走完全程,这种反差比任何城市宣传片都实在。
他在采访里说,"到现在,我一次现金都没用过",又补了一句,"我真的很喜欢深圳,没想到这里竟然这么棒",临走还感慨,在深圳,谁还用现金啊。
那么问题就来了:一个在日本生活久了、习惯随身带钱的人,为什么到深圳会觉得现金根本用不上,这两套钱包之间的差距究竟是怎么一步步拉开的?
落地先换现金,结果一张没花出去加夫里洛夫这次来深圳,是跑2026年APEC会议周的报道。机场兑换点的工作人员提醒他,日常支付用微信这类移动支付就很方便,不必急着换现钞。他半信半疑试了几天,会场、商圈、打车、买东西一路扫码,那沓现金始终原封不动。
这句随口的夸奖,落到数据上并不偶然。人民银行深圳市分行的统计显示,2026年1到9月,境外人士在深圳的非现金支付交易达到1.63亿笔,金额238.83亿元,同比分别增长19.66%和26.65%。
微信支付这边,2026年1到10月,境外用户绑定境外发行国际银行卡完成支付的笔数同比增长74%,通过合作境外电子钱包直接扫码的笔数同比增长84%。外宾来深圳扫码付账,已经不是新鲜事,而是一条跑顺了的常态路径。
我把这件事拆开看,他觉得方便,不是深圳天生没有现金,而是这座城市提前把好几条支付通道铺到了外宾面前。
商户侧,深圳可受理境外银行卡的商户超过5万户;取现侧,全市3400多台ATM支持外卡取现;出行侧,地铁17条运营线路、432座车站,9月10日起全线网支持维萨、万事达等国际银行卡拍卡过闸。
兑换网络上,1600余个银行网点、100多个外币兑换设施覆盖机场、口岸和酒店,最多办47个币种,还提前5个月完成APEC 21个成员经济体全币种供给,这在国内大型国际活动中还是头一回。小微商户和出租车司机手里,备了超过6万个找零"零钱包"。
这里有个容易被游客略过的细节:深圳并没有把现金这条路掐掉,而是把扫码、刷卡、取现、换汇、数字钱包几条路并排摆开,习惯哪种就走哪条。
加夫里洛夫选了扫码,现金留在兜里;要是他没带手机、没绑卡,照样有别的办法把钱花出去。他那句"谁还用现金",更多是个人体验下的感慨,不能读成这座城市真的不需要现金了。
顺着他的经历往下想,真正值得琢磨的是,为什么在日本现金到现在还是很多人的刚需。这就得回到两套社会各自的账本上算一算。
同样是发达国家,钱包里的差别从哪来先看日本的底数。日本经济产业省数据显示,2025年日本无现金支付比例达到58%,数字听起来不算低,但拆开结构,信用卡占到无现金交易的82.7%,二维码支付只占10.2%。
更直观的信号是,日本时隔11年恢复大规模生产1日元硬币,全年计划产量从2000万枚上调到1.32亿枚,原因正是小额找零对硬币还有稳定需求。纸币硬币在日本日常消费里的位置,并没有被手机支付真正顶替。
把时间拉长,差距的起点比很多人想的更早。2015年,韩国现金以外支付占比89%,中国60%,美国45%,日本只有18.4%。
日本政府这些年一直在推无现金化,2018年提出2025年做到40%的目标,如今58%算是追上来一截,但和二维码深度渗透的经济体相比,路径和节奏完全不是一回事。
先说商户成本这一关。在日本,信用卡每笔交易手续费一般在1.98%到3.25%之间,常见方案多在3.24%,这笔费用基本由商户自己全额承担。日本帝国数据银行2026年4月的调查显示,零售企业支付手续费占销售额的比重,10年间增长约45%,餐饮业几乎翻倍。
一家薄利的小店,3个百分点上下的手续费扣下来,生意可能就由盈转亏;收现金不用付手续费、不用买终端、不怕断网,对他们自然更有吸引力。
国内扫码费率长期压在低位,一张收款码贴上几乎没有设备成本,夫妻店、菜市场摊位接得住,这是商户侧愿意铺开扫码的底层原因。
再看人口结构。日本65岁以上人口占总人口29.4%,是全球老龄化程度最高的经济体之一。上了年纪的消费者对智能手机不熟悉,也担心信息泄露、盗刷和支付纠纷,商户跟着客群走,自然要保留现金收银。这不是单一政策短期内能扭转的,客群习惯变了,终端才会跟着换。
还有一条容易被忽略的,是技术路径的分野。某种程度上,中国的支付普及跳过了信用卡阶段,直接从线上交易走到二维码扫码。2004年支付宝从电商担保交易起步,2011年推出条码支付,2013年8月微信支付上线,2014年春节微信红包引爆市场,当年绑卡的相关钱包账户超过1亿。
后来智能手机和4G网络铺开,打车、外卖、菜市场这类小额高频场景,把扫码习惯带进了日常生活。日本的信用卡和交通电子钱包体系成熟多年,既有终端和用户习惯摆在那里,二维码要再换一遍网络,迁移成本自然更高。
文化和安全感这一层也绕不开。日本社会犯罪率低,随身带现金相对安全;现金在婚丧喜庆等场合,也有纸面货币替代不了的仪式位置。
再加上1990年代泡沫破裂后金融机构动荡留下的记忆,不少人对手里的纸币始终更踏实。几股力量叠加,才形成今天"信用卡为主、二维码为辅、现金不退场"的格局。
所以我的判断是,两地支付习惯的差距,不能简单归成一句谁技术先进、谁保守落后。它是商户成本结构、老年客群占比、历史技术路径和社会信任习惯共同作用的结果。
日本政府定的目标是2030年无现金比例65%,长期向80%走,但每一步都要过小店成本和老年客群这两关,节奏快不起来。
看清这层账本,再回头看深圳扫码走天下的体验,就会发现它也不是没有软肋。一个经得起看的城市,除了扫码这条路,还得给不习惯手机的人留好后路。
手机走天下之外,还留了哪条后路先承认一个现实:移动支付在国内确实是主流。公开数据显示,中国移动支付普及率达到86%,从商圈到夜市摊位,二维码无处不在。但主流不等于唯一,现金在国内并没有被清退。
央行抽样调查显示,老年人中经常使用现金的人数占比超过75%,其中县域老年人为80.4%,城市地区为67.6%;农村居民、进城务工人员、小微商户对现金的依赖也还很高,这些群体的日常,手机未必覆盖得到。
制度层面的兜底一直在跟上。2026年2月1日起,人民银行、国家发展改革委、金融监管总局联合制定的《人民币现金收付及服务规定》正式施行,明确维护人民币法定货币地位,防范和整治拒收现金行为。
采用人工收款、面对面服务的经营主体,不能拒收现金,也不能对现金支付采取歧视性措施。扫码再方便,商家也不能把只收现金的顾客挡在门外。
落到深圳这次涉外保障上,备份通道同样备得很全。外卡可以直接刷,境外银行卡能绑进手机支付,境外钱包能直接扫码,现金能取能换;数字人民币硬钱包支持"可碰、可视、可扫",不用绑卡、不用国内手机号,拿香港八达通或外卡就能充值,覆盖深圳近4万个商户。
11月3日起,同一张硬钱包在地铁全路网17条线路、432座车站和近900条公交线路都能碰一碰通行,不用打开App,也不用联网,手机没电关机也能付,这就是离线备用通道。
这里有两种说法需要拆开看。一种把个别城市的体验放大成"中国到处不用现金",另一种反过来,觉得扫码普及就是现金要被淘汰,两种判断都偏了。
实际是多套工具并行,码是日常最顺手的工具之一,卡、现金、数字钱包各接一段场景;深圳作为口岸城市,又赶上APEC这样的国际活动,涉外配套集中升级过,它的体验不能等同于所有内地城市的现状。外宾扫码顺畅,不等于国内所有老人、乡镇小摊都有同样便利。
移动支付自身的软肋也不能回避。手机没电、断网,付款码就出不来;绑卡之后,盗刷、钓鱼二维码、免密支付被滥用、消费信息被收集,都是现实风险;老年人、残障人士面对数字界面,还会碰到跨不过去的门槛。
体系只押注手机这一条线,遇到停电、断网、设备故障,脆弱性会被集中放大。这些常被夸赞声盖过去的问题,恰恰是政策要补的短板。
我的看法很明确,支付工具之间的竞争,最后比的从来不是谁把旧方式清得最干净,而是谁能让不同年龄、不同习惯、不同来路的人,都不至于被挡在收银台外面。
往后看,跨境支付互联互通还会继续往下沉,外卡、境外钱包和本地扫码网络接得越来越顺,来华消费的门槛会继续降低;但现金作为底线支付方式的位置不会被拿掉,硬钱包、离线支付这些备份也会跟着一起完善。
扫码会越来越普及,现金也会长期留在手边,这两件事并不矛盾。一座城市真正的底气,是哪怕有人不擅长用手机,照样能顺顺当当把日子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