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一个月暴瘦36斤,检查一切正常,直到他走了,我才发现不对劲
我到现在都记得陈默走的那天晚上,天特别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打游戏,屏幕上我的角色刚被对面秒掉,手机就响了。来电显示是陈默的号,我本来想挂掉,因为那家伙最近总半夜打给我,一聊就是一两个小时,说的都是些没头没尾的话。但那天不知道怎么的,我鬼使神差地接了。
电话那头没人说话,只有很重的呼吸声,像跑了八百米没喘过气来一样。我喂了好几声,那边才传来一个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说,老杨,我好像快不行了。
我说你少来,你上礼拜还跟我吹牛说你瘦了三十多斤,说要去当男模呢。他没笑,沉默了好一会儿,说,老杨,对不起。
然后电话就断了。
我再打过去,已经关机。
我那时候没当回事,心想陈默这人就是这样,从小就爱搞些戏剧化的东西。小学的时候他装肚子疼逃体育课,结果被他爸揍了一顿,因为老师说他跑得比谁都快。中学的时候他跟班里女生表白被拒,当晚写了封遗书,结果第二天人家女生主动来找他说话,他又屁颠屁颠地收回了遗书。
所以我真没当回事。
直到第二天早上,警察敲开了我家的门。
陈默死了。
死在他自己租的那个小公寓里,一个人,悄无声息的。法医说死亡时间大概是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死因初步判断是心脏骤停,但具体要等尸检报告。
我整个人是懵的。
一个月前我们刚吃过饭,那时候他就已经瘦了很多,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最近在减肥,戒了碳水,每天跑步十公里。我骂他疯了,他说男人嘛,总得对自己狠一点。
那时候他看起来精神还行,虽然瘦,但眼睛亮亮的,说话也中气十足。我怎么也没想到,一个月后他就没了。
更让我没想到的是,后来发生的一切,会让我后悔一辈子。
一
我和陈默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交情。
从幼儿园开始就是同学,小学、初中、高中,一路同班。不是因为我们多要好,是因为我们俩都是那种不太合群的怪人,自然而然就凑到了一起。
陈默小时候是个小胖子,圆滚滚的,跑两步就喘。但他脑子好使,数学尤其厉害,老师上课讲的题,他看一眼就能说出答案。那时候我们班同学都叫他"小爱因斯坦",后来叫顺嘴了,就变成"胖爱因斯坦"。
他不在乎。陈默这人最大的特点就是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他胖,他认,但他不觉得胖是什么丢人的事。夏天穿短袖,胳膊上的肉一抖一抖的,他照样吃冰淇淋,照样笑得很大声。
那时候的陈默,是我见过最快乐的人。
变故发生在高二那年。
他爸出车祸,人没了。肇事司机酒驾逃逸,到现在没抓到。
陈默请了半个月假,回来的时候瘦了一圈,眼睛肿得像核桃。我们想安慰他,但他谁都不见,下课就趴在桌子上,放学第一个冲出教室。
从那以后,他变了。
不是那种突然变得沉默寡言的变,而是他好像把所有的情绪都关在了一个门后面,表面上跟以前一样,但该笑的时候笑,该闹的时候闹,只是你总觉得哪里不对。就像一台机器在正常运行,但你知道里面有个零件已经坏了。
高考他考得一般,去了一所普通的二本,学计算机。我去了另一座城市的专科学校,学汽修。我们联系变少了,但每年寒暑假回来还是会聚。
每次见面他都在变。
大二那年他瘦了,不是那种健康的瘦,是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什么似的,脸色发黄,眼窝深陷。我问他是不是熬夜太多,他说做项目,没办法。
大三他更瘦了,但开始健身,说是要练出腹肌。我见过他发的照片,确实有效果,但那种瘦已经不太正常了。
毕业后他留在本地的互联网公司做开发,我回老家开了个修车铺。我们的生活轨迹彻底分开了,但偶尔还会通电话。
他的电话越来越少,越来越短。
最后一次见面是去年过年,他回老家待了三天。我请他吃饭,在老地方,学校后门那家川菜馆。
他来了,我差点没认出来。
以前那个圆滚滚的小胖子,变成了一个瘦得脱相的人。一米七五的个子,那时候大概只有一百斤出头。脸上的肉全没了,颧骨凸出来,下巴尖得像刀削的。他穿一件很大的黑色卫衣,空荡荡的,像挂在一个衣架上。
我愣了半天,说,默哥,你这是整了容还是得了什么病?
他笑了一下,说,减肥呢,最近在搞低碳饮食,效果还行吧。
我说你这哪是减肥,你这是要成仙。他低头扒拉了两口菜,说,快了。
那时候我没听懂他这句话的意思。
二
陈默的葬礼很简单。
他妈还在,但身体不好,坐轮椅上,整个人萎缩在椅子里,像一片风干的叶子。她哭不出来,眼睛是干的,嘴唇一直在抖。
我站在殡仪馆里,看着陈默的照片。照片是他妈提供的,应该是大学毕业时候拍的,那时候他还没瘦成那样,虽然清瘦,但至少看着像个活人。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陈默走之前那一个月,我们见过一次面。不是吃饭,是在医院。
他给我打电话,说陪他去做个体检。我说你不是最怕医院的消毒水味吗,他说最近总觉得累,想查查。
我陪他去了市人民医院,做了全套检查。抽了五管血,做了心电图、B超、胸透,全套下来花了大半天。
结果出来那天,他给我发了条消息,说一切正常,就是有点贫血,医生让他多吃点肉。
我回了个"那就好",然后就没再提这事。
现在回想起来,那次体检之后,他的状态明显更差了。电话里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有时候说着说着就断了,像信号不好,但我打回去他又说没事,刚才手机没拿稳。
我那时候在忙修车铺的事,生意不好不坏,每天累得要死,回家倒头就睡。说实话,我没太把他的事放在心上。
现在想想,那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陈默的遗物很少。一个出租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台笔记本电脑,几件换洗衣服。他妈让我帮忙收拾的,我推开门的时候,闻到一股很淡的薄荷味,混着灰尘的气息。
桌上放着几瓶药,我没细看,后来才知道那些不是什么好东西。
电脑是开着的,屏幕亮着,是一个文档,写了一半的东西,标题是"给老杨的信"。
我点开了。
老杨: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别难过,真的,我活够了。
我知道你肯定要骂我,骂我为什么不早说,骂我为什么这么自私。你说得都对。但我真的撑不住了。
你还记得高二那年吗,我爸走的时候,我跟你说了一句话,你说你不记得了。其实你说的是,默哥,天塌不下来,有我呢。
那时候我觉得你是全世界最傻逼的人,因为天明明已经塌了,你跟我说天塌不下来。
但后来我每次撑不住的时候,都会想起这句话。
老杨,我得了厌食症。不是那种矫情的减肥减出来的,是心理出了问题。我控制不住地害怕吃东西,看到食物就恶心,但饿的时候又特别想吃。我每天都在跟自己打架,打了三年,我输了。
体检报告我骗了你,不是一切正常。我的心脏已经不行了,电解质严重紊乱,医生说随时可能猝死。我选择了后者。
对不起,老杨。
信到这里就断了,后面还有几行字,但被删掉了,只留下一些零碎的词:妈妈、对不起、下辈子、修车铺、帮你。
我坐在那张空荡荡的桌子前,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外面的天黑了,出租屋的灯没开,屏幕的光照在我脸上,我觉得自己的脸也是青白色的,跟陈默最后那张照片一样。
我关了电脑,走出门,站在走廊里,外面的风灌进来,冷得刺骨。
我想起他最后那通电话,他说,老杨,对不起。
他那时候已经决定要走了。
三
陈默的死被定性为自杀。
但我不信。
不是不信他自杀,而是不信他为什么自杀。一个得了厌食症的人,一个心脏随时可能停跳的人,他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这我信。但他说他骗了我,体检报告一切正常是假的,那他为什么要骗我?
还有那些药。
我后来回去翻过,是抗抑郁的药,还有一堆营养补充剂。抗抑郁的药开了快两年了,最早的一瓶是两年前的,说明他至少吃了两年的药。
两年。
两年里他一个字都没跟我提过。
我去找了他公司的同事,一个叫小周的女孩子,看起来二十出头,扎着马尾,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
她说陈默在公司人缘不错,话不多,但技术好,大家都喜欢他。他很少参加聚餐,总说胃不好,吃不了太多。后来大家也就习惯了,没人觉得奇怪。
我说他平时状态怎么样,有没有说过什么奇怪的话。
小周想了想,说,他上个月请了一周假,回来之后整个人就不太一样了。以前午休的时候还会跟我们打游戏,后来就一个人戴着耳机坐在那里,不知道在听什么。有次我路过他工位,看到他在看一个视频,是关于死亡的,具体什么内容我没看清,但他看到我的时候马上关了。
还有一次,加班到很晚,就我们两个人。他突然问我,小周,你觉得人死了之后会去哪里。我说我不知道啊,他说,我觉得应该是什么都没有,就像关机一样,挺好的。
小周说到这里,眼圈又红了。
我谢了她,走出写字楼。外面下着小雨,我站在路边,点了一根烟。
我抽烟是跟陈默学的。高中那会儿,他爸刚走不久,他偷偷学会了抽烟,带我也抽。后来他戒了,我没戒掉。
烟烧到手指,我才回过神来。
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陈默说体检报告一切正常,是骗我的。那他为什么要骗我?他为什么要一个人扛着这些?
还有,他说他得了厌食症,三年了。三年前是什么时候?我掰着指头算了一下,三年前,他刚毕业那会儿,在老家待了半年,然后去了那家互联网公司。
半年。那半年里发生了什么?
我去找了他妈。
陈默的妈妈姓林,是个瘦小的女人,年轻的时候应该挺漂亮,但现在被病痛折磨得不成样子。她坐在轮椅上,手里攥着一条旧手帕,上面绣着一朵花,应该是陈默他爸还在的时候买的。
我跟她说起陈默的事,说起那封信,说起体检报告,说起那些药。
她听着,一直没说话,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是一棵老槐树,叶子快掉光了。
等我说完了,她才开口。
她说,小杨,你不知道,默子这孩子,从小就这样。
什么这样?
什么都自己扛。他爸走的时候,他一滴眼泪没掉,不是不难过,是不知道怎么表达。他那时候才十六岁,十六岁的男孩子,你让他怎么哭?他只会把所有的东西都咽下去,咽到肚子里,烂掉也不说。
林阿姨说着说着,声音开始抖。
他毕业那年,在家待了半年。那半年里,他几乎不出门,每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我以为他是在调整状态,找工作嘛,谁都有个过渡期。后来才知道,他那时候已经开始不对劲了。
他不吃东西。不是不吃饭,是吃进去就吐。我给他做的饭,他端到房间里,过一会儿端出来,碗是空的,但垃圾桶里有呕吐的痕迹。我问他,他就说吃完了,吃得很饱。
我那时候身体已经不好了,坐上了轮椅,很多事顾不过来。如果我那时候多上点心,也许……
林阿姨没说完,用手帕捂住了脸。
我坐在那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想起三年前,陈默刚毕业那会儿,给我打过一个电话。那时候他在家,说在准备面试,问我修车铺开得怎么样了。我们聊了半个多小时,他说他妈身体不好,他得在本地找工作,不能去外地。
那时候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甚至有点兴奋,说面试了一家不错的公司,做后端开发,待遇还行。
现在想想,那时候他可能已经在跟厌食症搏斗了。
而我什么都不知道。
四
我开始翻陈默的东西,想找到更多线索。
他的笔记本电脑我拿回来了,密码是他的生日,我试了一下就进了。桌面很干净,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杂项"。
里面是一些代码文件、几张照片、几篇写了一半的文章。
照片大多是风景,有几张是我们俩的合照,从高中到现在,不同时期的。有一张是高三毕业那天拍的,我们俩站在学校门口,他那时候还是个小胖子,笑得眼睛都没了,我站在他旁边,一脸嫌弃地看着镜头。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那时候我们多年轻啊。年轻到觉得天底下没有过不去的坎,年轻到以为只要努力,什么都能得到。
文件夹里还有一篇文档,没有标题,像是日记,但只有几段。
日期是两年前的。
今天又吐了。第三次。我知道这样不行,但控制不住。看到食物就想吐,胃里翻江倒海的。医生开了药,说要配合心理咨询,但我不想去。去了又能怎样?跟一个陌生人说我的事?说我爸死了,说我妈瘫了,说我活得很累?谁想听这些。
老杨今天打电话来了,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在写代码,在做项目。他信了。他一直都信我。
有时候我觉得老杨是我这辈子唯一的朋友。不是那种酒肉朋友,是真的会替我扛事的人。但我不能告诉他。告诉他又能怎样?他一个修车的,能帮我什么?
我不想让他看到我这个样子。
文档到这里就断了。
我关上电脑,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条裂缝,像一道闪电。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陈默走之前那一个月,暴瘦了36斤。我那时候还跟他开玩笑说你要去当男模。他笑了,但那个笑很勉强,像是在配合我。
36斤。
一个月瘦36斤,这他妈是癌症的速度。
但他体检报告说一切正常。
不,他骗了我。他跟我说一切正常,但实际上是心脏已经不行了,电解质紊乱,随时可能猝死。
那他为什么还要骗我?
我想了很久,想到一个答案,但我不敢确定。
也许他骗我,是因为他不想让我担心。也许他骗我,是因为他已经在计划离开了,不想让我拦着他。
也许他骗我,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是一个累赘,一个麻烦,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
我想起他信里写的:老杨,我活够了。
这三个字,他用了多大的力气才打出来的?
五
我开始调查陈默这两年的生活。
他的手机我拿回来了,解锁密码也是生日。聊天记录删得干干净净,社交媒体账号也注销了。他好像在走之前,把自己从这个世界上抹掉了。
但手机里还有相册,大部分是风景照和工作截图,只有几张是人物。有一张是一个女孩子,很漂亮,短头发,笑起来有酒窝。照片拍得很随意,应该是在某个咖啡馆里偷拍的。
我放大看了一下,背景的杯子上有个logo,是本地一家叫"半糖"的咖啡馆。
我去了那家咖啡馆。
店面不大,装修得很文艺,墙上挂着一些手绘的画。我找了个位置坐下,点了一杯美式,问服务员认不认识照片上的女孩。
服务员是个大学生模样的男生,看了看照片,说,哦,这是我们前店长,叫苏晚。她去年就离职了,去上海了好像。
我说你知道她全名吗,或者有没有联系方式。
男生摇摇头,说,只知道名字,联系方式没有。你要找她?
我说朋友托我找的,有点事。
我拿着照片出了咖啡馆,站在街边,有点茫然。
苏晚。这个名字我之前没听陈默提起过。但照片拍得那么近,那么自然,说明他们关系不一般。
我又回去找了小周。
我问她,陈默有没有交往的对象,或者有没有什么比较亲近的女生。
小周想了很久,说,好像有一个。去年有段时间,他经常接到一个电话,每次接的时候都会走到外面去。有次我路过楼梯间,听到他在打电话,声音特别温柔,跟平时完全不一样。我还跟同事打赌,说他是不是谈恋爱了。
我说那你知道对方是谁吗。
小周摇摇头,说,不知道。后来好像就没再打了,大概分手了吧。
我拿出苏晚的照片,问她认不认识。
小周看了一眼,说,有点眼熟,好像来公司找过他一次。对,我想起来了,去年夏天,她来送过一次饭,就站在前台那里等他。那时候我们还开玩笑说陈默藏了个女朋友。
我问她记不记得具体时间。
小周说,应该是去年六七月份吧。
去年六七月份。距离现在正好一年多。
我突然有一种预感,陈默的崩溃,可能跟这个叫苏晚的女孩有关。
六
我通过各种渠道找到了苏晚的联系方式。她在上海,做平面设计。
我给她发了条消息,说我是陈默的朋友,有事想问她。
她过了很久才回,说,陈默怎么了。
我说他走了。
那边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她回了一条消息:我知道了。
我说我想了解一下你们之间的事,能聊聊吗。
她说,你想知道什么。
我说,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什么时候分手的,为什么分手。
她回了一条很长的消息。
她说,我们是在咖啡馆认识的。那时候陈默经常来,每次都点美式,坐在靠窗的位置写代码。他那时候还没那么瘦,虽然清瘦,但看着挺精神的。我注意他是因为他每次来都会带一本书,写完代码就看,很安静的一个人。
后来熟了,知道他是做程序的,话不多,但说出来的每句话都挺有意思。我们聊了大概两个月才开始在一起。
在一起的时间不长,大概半年。
分手是我提的。
不是因为他不好,是因为他太好了,好到让我害怕。
他从来不发脾气,从来不抱怨,从来不提要求。我工作忙的时候,他可以一整天不联系我,等我忙完了他才出现,好像他永远在等我,永远在配合我的节奏。
但我知道不是那样的。他不是配合我,是他不敢麻烦我。
有一次我们吵架,很小的一件事,我说他太冷淡了,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对不起,我改。
就这三个字。
我当时就哭了。不是因为他道歉,是因为他那种小心翼翼的样子,好像他随时都在害怕失去什么,随时都在准备被抛弃。
我说,陈默,你能不能别这样,你能不能像正常人一样跟我吵一架,你能不能跟我说你不开心,你能不能跟我说你需要我。
他说,我怕我需要你太多,你会走。
那一刻我知道,他心里有一个洞,一个我填不满的洞。
分手之后我们还有联系,但越来越少。他后来给我打过几次电话,半夜,喝醉了,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有一次他说,晚晚,我好像生病了。我问什么病,他说,心病。我说你去看医生啊,他说,看了,没用。
最后一次联系是今年年初。他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说,晚晚,谢谢你来过。
我回了一个问号,他没再回。
苏晚的消息到这里就停了。
我看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默说,我怕我需要你太多,你会走。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我心里。
我想起他给我打电话的那些夜晚,他总是说一些没头没尾的话,我总是敷衍他,说你又来了,你又矫情了。我以为他在开玩笑,我以为他没事。
但他不是没事。他是在求救。
而我没接住。
七
我开始重新审视陈默的整个人生。
他爸在他十六岁那年走了,他妈后来瘫痪了。他一个人扛着这些,扛了十年。
他不是没有求助过。他吃了两年的抗抑郁药,他去看过医生。但他从来不跟身边的人说。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他害怕。
害怕被嫌弃,害怕被当成怪物,害怕别人用那种同情的眼神看他。
他跟苏晚在一起的时候,应该是他状态最好的时候。有人爱他,有人在乎他,有人让他觉得他不是一个人。但即便如此,他还是不敢完全打开自己。他怕自己的黑暗面把对方吓跑。
所以他选择自己消化一切。
厌食症不是一天形成的。它是一个人长期压抑情绪的结果,是心理问题的躯体化表现。他不是不想吃,是他的大脑告诉他,你不配吃,你不配活着,你是一个累赘。
36斤。
一个月瘦36斤,那是他最后的挣扎。他明知道自己在死,但他选择不告诉任何人。
因为他觉得,告诉了又怎样?
他妈身体不好,告诉他只会让她更痛苦。
我一个修车的,告诉他我能做什么?
苏晚在上海,告诉他她能回来吗?
他算过了,算过所有的结果,最后得出的结论是:算了。
不是不想活了,是觉得活着太累了。
我坐在修车铺里,手里攥着陈默的那封信,打印出来的,纸都被我捏皱了。
外面有人来修车,我机械地接待,拆轮胎,换机油,拧螺丝。手上在动,脑子里全是陈默。
我想起他小时候的样子,圆滚滚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那时候他多快乐啊,那时候天塌下来他都不怕。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是他爸走的那天吗?
还是更早?
我想起他信里写的:老杨,你还记得高二那年吗,我爸走的时候,我跟你说了一句话,你说你不记得了。其实你说的是,默哥,天塌不下来,有我呢。
他记得。
他一直都记得。
那句话支撑了他十年。
但十年太长了,一句话撑不了那么久。
八
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把陈默的故事写出来。
不是因为我想当作家,是因为我觉得他不该就这样消失。他在这个世界上活了二十六年,他有过快乐,有过痛苦,有过爱,有过绝望。他值得被记住。
我开始写。
每天晚上修车铺关门之后,我坐在那张旧桌子前,打开电脑,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我写他的小时候,写他爸走的那天,写他妈的轮椅,写他毕业那半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写他吃抗抑郁药的瓶子,写他暴瘦36斤的脸,写他最后那通电话,写他说"老杨,对不起"。
我写了很多,也哭了很多。
写到一半的时候,林阿姨给我打了个电话。她说她翻出了陈默的一个本子,是日记,问他要不要看。
我去了她家。
本子是黑色的,硬壳的,很厚。翻开第一页,是他写的日期,三年前,他刚毕业那会儿。
本子里的内容断断续续,有时候一天写好几页,有时候隔一个月才写一句。
最早的几页,写的是他爸。
今天又梦见我爸了。他还是那辆破摩托车,还是那件蓝色的工作服。他笑着跟我说,默子,爸回来了。我伸手去抓他,抓了个空。醒来枕头是湿的。十年了,我怎么还是这样。
后面写的是他妈。
妈今天又摔了。我在房间里听到动静,跑出去的时候她已经坐在地上了。她看着我,说没事没事,就是脚滑了。我扶她起来,她的手那么轻,像一片纸。我突然觉得,我得赶紧好起来,我得赚钱,我得养她。但我连自己都养不好。
再后面写的是工作。
今天第一天上班。公司挺大的,同事都挺客气。我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不是不会,是不知道为什么要做。写代码,赚钱,养家,然后呢?然后什么?
再后面写的是苏晚。
今天在咖啡馆遇到一个女孩。她笑起来有酒窝。我不知道为什么跟她搭话了,我从来不跟陌生人说话的。但她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不是那种看怪物的眼神,是看一个正常人的眼神。我好像有点喜欢她。
今天跟晚晚吵架了。她问我为什么总是躲着她,我说我没有。她说你有,你从来不跟我说你心里在想什么。我说我不知道怎么开口。她说你不说我就不知道,你不说我就只能猜,我猜不到。我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嘴像被缝住了一样。
再后面写的是病。
今天又吐了。第四次了。我站在厕所里,看着马桶里的东西,觉得自己真恶心。不是因为吐,是因为我连吃东西都控制不了。我是一个废物。
医生今天跟我说,我这是厌食症,跟心理问题有关。我说我知道。他说你需要心理咨询,需要家人支持。我说好。但我知道我不会去。不是不想去,是不敢。我怕咨询师看我的眼神,我怕他问我为什么,我怕我说出来之后,连我自己都觉得我是一个可笑的人。
再后面写的是绝望。
今天称了体重,又轻了四斤。老杨说我要去当男模。我笑了。他不知道我笑得有多难。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就这样消失了,会有人难过吗。我妈会吧,但她身体不好,难过太久对身体不好。老杨会吧,但他会骂我,骂完之后还是会难过。晚晚会吗?应该不会了,我们已经分手了。
我好像是一个多余的人。不是对世界多余,是对我自己多余。
最后一篇日记,日期是他走的前一天。
老杨今天又给我打电话了。他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他信了。他一直都信我。
我想给他说实话。想告诉他我快不行了,想告诉他我怕得要死,想告诉他我不想死但我也活不下去了。但我开不了口。
老杨,对不起。
我知道你看到这些会很难过。但请你不要难过太久。你还要开你的修车铺,还要娶媳妇,还要过你自己的日子。
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是有一个你这样的朋友。
下辈子,我还当你兄弟。
日记到这里就结束了。
我合上本子,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我坐了一整夜。
九
我把陈默的故事写完了。
两万多个字,写了整整三个月。我从来没写过这么长的东西,一个修车的,初中作文都没及格过,居然写了两万多字。
我把稿子发到了网上。
没想到,火了。
很多人留言,说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说想起了某个朋友,说哭了,说谢谢我写了这个故事。
有一个留言我印象特别深。是一个女生写的,她说她也有厌食症,看了我的文章之后,第一次跟她妈说了实话。她妈抱着她哭了很久,说你怎么不早说。
还有一个留言,是一个男生写的,他说他有个朋友,最近也瘦了很多,他一直以为是减肥,现在打算去问问。
这些留言让我觉得,陈默没有白走。
他的故事被看见了,他的痛苦被理解了,他的挣扎被记住了。
也许这就是他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意义。
林阿姨后来身体好了一点,能拄着拐杖走路了。她看了我写的东西,哭了一整天。第二天她给我打电话,说小杨,谢谢你。
我说阿姨,该说谢谢的是我。是陈默让我明白了,有些话不能不说,有些人不能不等。
我修车铺的生意比以前好了。不是因为我技术变好了,是因为很多人看了文章之后专门来找我修车。他们说,就想看看陈默的朋友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每次都笑着接待他们,跟他们聊两句,修完车不收工钱。他们说这怎么行,我说行,就当替陈默攒点福报。
苏晚从上海回来了一次。她来修车铺找我,我正在换轮胎,满手油污。她站在门口,看着我,说,你跟我想的不一样。
我说怎么不一样。
她说,我以为你是个糙汉子,没想到你写了那么细腻的东西。
我擦了擦手,请她坐。她坐在我那张旧沙发上,看着墙上陈默的照片。照片是他高中时候的,圆圆的脸,笑得没心没肺。
她说,他走之前给我发过一条消息,说谢谢你来过。我当时没当回事,回了个问号,他没再回。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最后一条消息。
她哭了。
我也红了眼眶。
我说,他跟我说过一句话,说怕需要你太多,你会走。
苏晚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
她说,他不知道,我从来没想过要走。
十
一年过去了。
陈默的忌日那天,我去了他的墓地。墓碑上刻着他的名字,陈默,下面一行小字:愿天堂没有痛苦。
我带了一瓶二锅头,倒了一杯在地上,自己喝了一口。
我说,默哥,天塌不下来,有我呢。
这是我十六岁那年跟他说过的话。他记了十年,我忘了十年。现在我想起来了,说给他听。
风把酒味吹散了。墓碑上的照片里,他还是那个圆滚滚的小胖子,笑得眼睛都没了。
我坐在墓碑前,喝完了那瓶二锅头,跟他说了很多话。说修车铺的生意,说林阿姨的腿好多了,说苏晚现在在本地开了家设计工作室,说我自己也去看了一次心理咨询,说我想通了一些事情。
我说,默哥,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你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自己。你对自己太狠了,狠到把自己活活饿死。你明明可以求救的,你明明可以说的,但你不说。你以为你是在保护我们,其实你是在惩罚自己。
我说,但我不怪你。我知道你不是不想活,你只是太累了。累了十年,换谁都撑不住。
我说,你走之后我才明白一个道理。人这辈子,最难的事不是赚钱,不是买房,不是出人头地。最难的事是开口。开口说我不舒服,开口说我不行,开口说我不快乐。你开不了这个口,我以前也开不了。但现在我能了。我跟我妈说我爱她,我跟修车铺的伙计说谢谢,我跟每一个来修车的人说慢走。
我说,默哥,你教会了我一件事。别等。别等天塌了才开口,别等人走了才后悔。想说的话现在就说,想见的人现在就去见。
我说,下辈子,我还当你兄弟。但下辈子,你得对自己好一点。
酒喝完了,天也快黑了。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墓碑上的照片里,陈默还在笑。
我想,他应该听到了。
尾声
陈默走后第三年,我关了修车铺。
不是因为生意不好,是因为我想做点别的事。我用写陈默故事赚到的钱,加上这几年的积蓄,开了一个心理咨询的公益热线,专门帮助那些跟陈默一样,开不了口的人。
热线不赚钱,甚至还在贴钱。但每天都有人打进来,说一些他们从来没跟别人说过的话。有学生说学习压力太大想死,有中年人说老婆出轨了不知道怎么办,有老人说儿女不孝活得没意思。
我接每一个电话,听他们说,跟他们说,别怕,天塌不下来。
有时候我会想起陈默最后那通电话。他说,老杨,我好像快不行了。
如果我当时多问一句,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你还好吗。
如果他当时多说一句,我生病了,我快死了,我需要你。
也许结局会不一样。
但我知道,人生没有如果。
我能做的,就是把他的故事讲下去,让更多人知道,有一种病叫厌食症,有一种痛叫说不出口,有一种遗憾叫来不及。
陈默用他的命告诉我,活着本身就是一件需要勇气的事。
那我们就带着这份勇气,替他活下去。
替所有开不了口的人,活下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