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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庭聚餐时我姐打了我女儿1巴掌老婆当场回了她2巴掌次日我

家庭聚餐时我姐打了我女儿1巴掌老婆当场回了她2巴掌次日我
楔子
那一巴掌扇下去的时候,我耳朵里嗡了一声,满屋子人全僵住了。我妈手里的汤勺叮当掉在圆桌上,我爸筷子悬在半空,连外甥王浩都吓得把乐高往怀里一搂,不敢吱声。我媳妇苏敏右手还举着,指节发红,胸口一起一伏。我姐李建芳捂着脸,眼珠子瞪得溜圆,像是不信真有人敢还手。我闺女朵朵缩在苏敏腿后面,左脸三道红印子,嘴角还挂着没咽下去的月饼渣。我想张嘴,可喉咙里像塞了块石头。
第一章 一巴掌落下
圆桌上那盘清蒸鲈鱼刚转到朵朵面前,她伸出小手去够鱼眼睛旁边那撮葱丝,王浩的胳膊就从旁边横过来,一把按住了她面前的果汁杯。杯子一晃,橙汁洒出来几滴,落在王浩的牛仔裤上。
你松开。朵朵小声说。
这是我的杯子。王浩把果汁杯往自己那边拖,另一只手还攥着朵朵从家里带来的布偶兔。
那是我妈妈给我缝的。朵朵急了,站起来去抢布偶兔,身子探过大半个桌面。
王浩一推。朵朵脚底下绊在椅子腿上,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椅背的木头棱子上,咚的一声。她手里的果汁杯飞出去,橙汁泼了王浩一裤子,顺着裤腿往下淌。
李建芳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几步从对面绕过来,左手把王浩往身后一拨,右手抡圆了照着朵朵的左脸扇了下去。声音脆得像谁捏爆了一个气球。
朵朵愣了一瞬,然后哇地哭出来,整个人蹲到地上缩成一团,左脸上浮起三道红指印,从颧骨一直拉到耳根。
我正在给父亲倒酒,酒瓶嘴歪了一下,白酒洒在桌布上洇开一片。脑子还没转过来,就听见厨房门口一声喊。
苏敏围裙都没解,手里还攥着锅铲,冲过来一把把朵朵搂进怀里,翻开她脸一看,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她把朵朵往我怀里一塞,转身两步跨到李建芳面前,右手带着风甩过去,啪,一巴掌打在李建芳左脸上,李建芳头往右一偏,还没站稳,苏敏反手又是一下,啪,这回打的是右脸。
李建芳捂着脸往后退了两步,后腰撞在餐边柜上,柜子上的茶叶罐晃了晃。
你打我?李建芳声音都岔了。
你打朵朵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苏敏往前逼了一步,两个女人脸对脸隔着不到半尺,你一个大人在饭桌上打六岁孩子,你还有理了?
我教育她怎么了?李建芳把手一摊,指甲盖点着苏敏的鼻尖,她抢浩浩东西她还有理了?
那是你的儿子,你护着,这是我的女儿,我护着。苏敏一把打开李建芳的手,你要觉得打人对,那我打你也别喊疼。
妈——李建芳扭头冲我妈喊,声音里拖着哭腔。
赵秀兰手里的汤勺当啷一声磕在圆桌玻璃转盘上,转盘晃了半圈,那盘鲈鱼滑到桌沿又被挡回来。她两手一摊,别打了别打了,多大点事,过节呢!
王浩躲在我妈身后,怀里搂着乐高盒子,探出半个脑袋看他妈捂着脸,又看他表妹蹲在地上哭,嘴一撇,也哇地哭起来。
李德贵把酒杯往桌上一墩,酒水溅出来打湿了筷子。都给我住手!他声音不大,但屋里所有人嘴都闭上了,连两个孩子都只剩抽噎的动静,他抬眼扫了一圈,坐回去,把筷子一双双摆正,先吃饭,吃完了再说。
谁吃得下去?李建芳把捂脸的手放下来,两边脸颊各印着几根手指印,左边比右边深些,她眼圈红了,鼻涕眼泪一起往下淌,我活这么大还没挨过打呢,苏敏你行,你真行。
苏敏把朵朵从我怀里抱回去,让孩子的脸贴着自己肩膀,一下一下顺着后背。她声音不高但一个字一个字很稳,姐,今天这事你换十个说法也是你先动的手。朵朵抢东西不对我回去教育,你一巴掌招呼上来,那就不是教育的事。
李建国。李建芳直呼我名字,你就这么看着?
我站起来,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姐,你先别嚷——
你闭嘴!李建芳抄起桌上的空盘子往地上一摔,瓷片崩了满地,这顿饭我李建芳不吃了,以后这家里有她没我!
她拽起王浩就往外走,王浩连鞋都没穿好,趿拉着被他妈硬拖到玄关。赵秀兰追上去拉她胳膊,建芳建芳,你消消气,一家人过个节——
妈你别管!李建芳甩开她的手,门一摔,走了。
防盗门咣当一声震得墙上的挂历晃了晃。屋里静得只剩朵朵的抽噎和厨房里高压锅呲呲的响动。
赵秀兰站在玄关那儿半天没动,回头看了一桌没怎么动的菜,又看了看朵朵脸上的红印,嘴唇哆嗦了两下,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进厨房把火关了。
李德贵把椅子往后一推,走到客厅沙发上坐下,打开电视,电视里正播中秋晚会,热热闹闹的歌舞声让屋里显得更冷清。他拿着遥控器换了个台,又换回来,最后把声音调小了,冲我招招手。
我走过去,他压低声音说,朵朵脸要不要紧?
我蹲下仔细看了看,那三道指印已经有点肿起来了。苏敏从冰箱里找了袋冻玉米粒裹着毛巾给朵朵敷上,孩子抽抽搭搭往她怀里钻,妈,姑姑为什么打我?
苏敏手停了一下,下巴抵着朵朵头顶,姑姑今天脾气不好,不是你的错。
我站在客厅和餐厅中间,一边是我爸沉默的后背,一边是我妈在厨房里不出声地收拾,门关着,只听见水龙头哗哗响。苏敏抱着朵朵坐在餐椅上,朵朵哭着哭着睡着了,小手里还攥着那只布偶兔的耳朵,兔子耳朵被扯开一道口子,露着里面的白棉花。
苏敏抬头看我,你站在那儿想什么?
我张了张嘴。
你今天要是再和稀泥,我就带朵朵回我妈那儿住。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围裙还系着,上面溅了几点橙汁,和朵朵衣服上的一样。
我没有和稀泥。我走过去把外套披在她肩上,今天这事姐不对,彻头彻尾不对。明天我去找她。
苏敏没接话,低头把朵朵脸上快要滑下来的毛巾重新掖好,半晌才说,李建国你记住,你闺女今天挨这一巴掌,你要是就这么咽下去,往后谁都能来踩她一脚。
我蹲下来,把女儿从她怀里接过来。朵朵很轻,抱在手上像一团温热的棉花,左脸敷着毛巾,右脸蛋上还挂着泪痕。我对苏敏说,明天我去姐家,这事儿不说清楚不算完。
厨房门开了,我妈站在门口,围裙解下来攥在手里,眼睛红红的,建国,你别跟你姐闹太僵,她一个人带浩浩,这些年脾气是大了点——
妈。我打断她,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可不容易也不能拿朵朵撒气。这话我今天只说一遍。
赵秀兰嘴唇动了动,看了看沙发上的李德贵,老伴儿,你说句话呀。
李德贵站起来,把电视关了。他走到我面前,伸手看了看朵朵的脸,摇了摇头,回头对赵秀兰说,你闺女什么脾气你不知道?明天让建国去谈,你在家别打电话掺和。
说完进了卧室,门没关严。赵秀兰跟进去,门缝里传出她压着嗓子的声音,那是我亲闺女,我怎么不能不掺和……
我把朵朵放到沙发上,盖了条毯子。苏敏解了围裙,从厨房拎出垃圾袋,蹲在地上捡碎瓷片。我拿扫帚过去,她把我的手一挡。
你去买袋冰。她说,玉米粒太小了,敷不住。
我拎着车钥匙出门,楼道里还飘着各家各户中秋晚饭的香味,对门老周家电视开得老大,在唱《常回家看看》。我开了车门坐进去,没打火,在驾驶座上手把着方向盘发了会儿呆。掏出手机翻到姐姐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最后还是锁了屏,先打了火往药店开。
这一巴掌扇出来的是家务事,可扇下去的,是我姐跟这个家多少年的糊涂账。
第二章 饭桌上的裂痕
李建芳捂着脸愣了两秒,然后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嚎起来,声音又尖又响,整栋楼都能听见。她一边哭一边指着苏敏骂,你算什么东西,你一个嫁进来的外人,敢跟我动手?我爸妈还坐这儿呢,轮得到你撒野?没教养的东西,你爹妈就这么教你的?
苏敏把朵朵往我怀里一塞,自己往前迈了一步,腰板挺得直直的,声音却冷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姐,你叫谁外人?我嫁进李家八年,朵朵姓李,我护我闺女天经地义。你打她一巴掌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你自己是谁?谁打我女儿,我就打谁,这话我今天搁在这儿,搁到哪儿都说得出口。
李建芳哭声一顿,大概没想到苏敏这么硬气,脸上那五个指头印火辣辣地红了一片,和朵朵脸上的红印子几乎一模一样。她一拍桌子站起来,行,苏敏你行,李建国你看见了吧,你老婆打你姐,你就跟个木头似的杵着?
我一手抱着朵朵,一手把苏敏往门口方向带,嘴里说,姐,今天先这样,都别说了,先回去。
回去?李建芳追了两步,指着我的鼻子,李建国你今天就给我说清楚,这个家有她没我,有我没她!你今天要是带她走,以后别叫我姐!
这话撂下来,屋里空气像凝住了一样。王浩缩在沙发角上,手里还攥着那只抢来的布偶兔,眼睛滴溜溜转着看他妈,大概从来没见过他妈被人打。朵朵在我怀里小声抽搭,把脸埋在我肩膀上不肯抬头。我妈赵秀兰从厨房跑出来,围裙都没解,一手拉李建芳一手拉我,声音都带了哭腔,建国,建芳,你们这是要妈的命啊,过个节过成这样,街坊邻居听见像什么话!
李建芳甩开我妈的手,妈你别拉我,今天这个理必须掰扯明白。她转头冲我妈嚷,我离婚这几年,一个人拉扯浩浩,谁问过我一句难?现在倒好,一个外姓人骑到我头上来了,我还得忍着?
苏敏在门口回过头,姐,你难,我理解。可你难不是你打朵朵的理由。朵朵六岁,她懂什么?你那一巴掌下去,她脸肿了,你看见没有?苏敏说着声音有点发颤,到底压住了,你摸摸你自己的脸,疼不疼?你打她的时候她疼不疼?
李建芳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脸,那五个指头印已经鼓起来了,她嘴角抽了一下,话头却不肯软,我打她是因为她没规矩!浩浩的乐高拼了三天,她一脚就给踢散了,我不该管?
朵朵在我怀里忽然抬起头,小声说了一句,我没有踢,是哥哥推我,我摔倒了才碰倒的。
孩子声音不大,可屋里每个人都听见了。李建芳脸色变了一变,嘴硬道,你一个小孩子还学会撒谎了?
我这时候把朵朵交给苏敏,自己走到李建芳面前。姐,朵朵从不说谎,这点我比你清楚。你要是不信,咱们问浩浩。我低头看王浩,浩浩,你跟舅舅说实话,妹妹是故意踢你乐高,还是你推了她?
王浩往后缩了缩,眼睛看他妈,嘴巴闭得紧紧的。李建芳立刻把王浩往身后一挡,你逼孩子干什么?他才十岁!
爸。一直没出声的李德贵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他往桌边走了两步,手按在圆桌沿上,指头关节泛白。到底是一家之主,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沉:建芳,你先动手,就是你不对。
李建芳像被踩了尾巴,爸!你也向着他?
我不是向着谁。李德贵松开桌沿,背着手在客厅走了两步,你四十多的人了,跟个六岁的孩子动手,传出去像话吗?浩浩抢妹妹玩具在先,推人在先,你不问青红皂白上来就打朵朵,哪一条占着理了?
李建芳被自己父亲当众数落,脸上挂不住,眼泪又涌出来,这回是真委屈了。她咬着嘴唇,爸,你也知道我一个人带孩子多难,你就不能……
难处归难处,理归理。李德贵打断她,你离婚后脾气越来越大,我跟你妈说过多少回,你听不进去。今天这事你先回去,冷静冷静,回头再说。
我妈在旁边急得直搓手,老李,你就少说两句……
李德贵看她一眼,你也别和稀泥,闺女是你惯出来的。
这话让我妈没了声,她站在那儿,看看李建芳又看看我,最后叹了口气,去厨房把打包盒找出来,开始往盒里装菜,一边装一边抹眼泪。
李建芳见没人替她说话,面子彻底挂不住了。她一把拽起王浩的胳膊,走,回家!王浩趔趄了一下,那只布偶兔从手里掉了,滚到朵朵脚边。朵朵弯腰捡起来,举着喊,哥哥,你的兔子——
李建芳头也不回,不要了!摔什么摔!她拽着王浩走到玄关换鞋,鞋跟跺得地板咚咚响,临出门撂了一句:李建国,你老婆今天这两巴掌,我记下了!
门咣当一声关上,震得头顶的吊灯晃了几晃。
屋里一下子安静得吓人。我妈把手里的打包盒往桌上一搁,捂着脸哭出了声,这叫什么事啊,好好的一个中秋……
爸走到我妈跟前,拍了拍她肩膀,行了,哭有什么用。回头对我和苏敏说,你们也回去吧,朵朵脸得看看,家里有冰袋没有?
苏敏说,有,爸。
李德贵点点头,又看了看朵朵,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发,朵朵,爷爷明天给你买好吃的。
朵朵小声说,爷爷我不疼了。
我拎起打包的菜,苏敏抱着朵朵,跟爸妈道了别。下楼的时候楼梯间灯是声控的,一片漆黑,我跺了一脚灯亮了,看见苏敏抱着朵朵走在前头,朵朵趴在她肩头,眼睛还睁着,一声不吭。
上了车,我把暖风打开,朵朵在后座安全座椅上系好,苏敏坐在副驾驶,脸朝着车窗外面,一句话不说。车子开出小区,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闪,朵朵忽然在后座问了一句,声音细细的:妈妈,姑姑为什么打我?
苏敏肩膀动了一下,没回头,过了好几秒才说,姑姑今天做错了,妈妈已经替你打回去了。她声音比平时低,也软,可我听得出里面还憋着东西。
朵朵哦了一声,过了会儿又问,那姑姑以后还来我们家吗?
这回苏敏没答。我从后视镜里看了女儿一眼,她左脸上的毛巾早掉了,三道红印子还清楚着。我说,来,姑姑是爸爸的姐姐,当然来。只不过以后谁也不能再打朵朵了。
苏敏这时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把脸别回去了。
车拐上大路,两边的店铺还挂着红灯笼,中秋节的月亮又大又圆挂在天上。我握着方向盘,心里琢磨明天去姐姐家该怎么说。苏敏忽然开口,声音平静了不少,你明天真去?
真去。
她抿了抿嘴,去可以,你要还是那套“姐你消消气”的说辞,你就别去了,我一个人找她说。
我把手放在她手背上,她没抽回去。我说,你放心,我不是去求她。我是去告诉她,这个家,谁也不能碰朵朵一根手指头,包括她。
第三章 夜里的哭声
到家停好车,我绕到后座把朵朵抱出来。她趴在我肩头,小身子软绵绵的,呼吸却不像睡着,眼睛半睁半闭,睫毛湿着。苏敏拎着那几盒打包的菜走在前面,掏钥匙开门,动作比平时重,钥匙串哗啦一响。
进屋我先把朵朵放沙发上,苏敏从冰箱冷冻层翻出冰袋,拿毛巾裹了两层,蹲下来贴到朵朵左脸上。朵朵缩了一下,苏敏手放得更轻,说朵朵别怕,敷一会儿就不红了。朵朵点点头,两只小手攥着沙发垫子边,乖乖不动。
我倒了杯温水递过去,苏敏没接,眼睛只盯着女儿的脸。那三道红印褪了些,颧骨那儿还有点肿。我说要不要抹点药膏。苏敏说冰敷就行,二十四小时之内不能揉。她说话的时候没抬头,语气平得很,反倒让人心里没底。
我坐到沙发另一头,清了清嗓子。苏敏,今天这事,我——
你什么?她终于抬眼看我,那眼神凉飕飕的。你女儿被人打了一巴掌,坐在桌上连个响屁都不敢放。她顿了一下,大概觉得自己话说重了,可也没收回去,只是把冰袋翻了个面。
我不是不敢,我当时懵了。我实话实说,脑子一下没转过来,等我反应过来你已经——
已经什么?已经打完了是吧。苏敏冷笑了一声,嘴角扯起又放下。李建国我嫁给你七年,你什么人我知道,你跟谁都不红脸。可你今天看见了,你外甥把你闺女推地上,你姐冲过来就打,那一巴掌落下去的时候她可没想自己是你姐。你不吭声,我要是再不吭声,朵朵今天这亏就白吃了。
我没接话,因为她说得在理。当时我确实愣在那儿,只看见朵朵脸歪到一边,耳朵里嗡了一下,接下来就是苏敏从厨房冲出来。那两巴掌我到现在还觉得解气,可解气归解气,一家人的事总得有个收场。
我往她那边坐了坐,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是想说明天我去姐那儿一趟,这事不能就这么僵着。
苏敏把冰袋从朵朵脸上拿开,看了看,又重新敷上。你去可以,别又软着骨头说“姐你别生气”。她打了人,凭什么叫我们不生气。
我知道,我去说理。
苏敏哼了一声,说理,你跟你姐说理?她那脾气,你话没说完她能把你呛回来。
那就让她呛,呛完了总得听进去两句。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把朵朵抱起来往卧室走,说该睡了。我跟在后面,看朵朵趴在苏敏肩头,小手在她妈后背上轻轻拍,像我平时哄她睡觉那样。
给朵朵洗漱完换了睡衣,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苏敏坐在床边给她念故事,念了半本,朵朵忽然说妈妈我脸还疼。苏敏放下书,俯下身去看,我凑过去发现印子已经淡了不少,就是按上去才疼。苏敏说睡一觉明天就好了。朵朵嗯了一声,闭上了眼。苏敏把床头灯调到最暗,退出来带上门。
我们俩在客厅坐着,电视开着没声音。苏敏在手机上翻班级群消息,我剥了个橘子递给她一半,她接了。客厅里安静了好一阵,她忽然说,我今天那两巴掌是不是打得太狠了。
我说不过分。
我不是怕她记恨。苏敏把橘子瓣上的白丝一根一根扯掉,我是怕你爸妈觉得我太泼。
爸今天说了公道话。我说,爸心里明镜似的。
你妈可不一定。苏敏把橘子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妈那人你还不知道,闺女再不对也是闺女,儿媳妇再对也是外人。
我妈就那性子,嘴上偏心,心里不糊涂。
但愿吧。苏敏把手机一扣,不早了,睡。
我洗漱完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净是那一桌菜,那盘妈做了大半天的红烧肉,还没怎么动筷就散了场。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隔壁传来哭声。是朵朵。
我和苏敏几乎同时坐起来,趿拉着拖鞋过去。推开门,朵朵坐在床上,被子蹬到一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两只手抹眼泪。苏敏扑过去抱着她,朵朵别怕别怕,妈妈在。
朵朵哭了好一会儿才抽抽搭搭说出整句话:姑姑讨厌我。
苏敏拍着她后背,姑姑不对,姑姑不是讨厌你,是她自己糊涂了。妈妈打回去了,以后谁也不敢动朵朵。
朵朵眼泪汪汪地看着她妈,真的吗。
真的。
我蹲在床边,伸手给朵朵擦脸。朵朵转头看我,爸爸,姑姑是不是不喜欢我去爷爷奶奶家。
我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不喜欢。我说,姑姑喜欢朵朵,她今天脑子犯糊涂,做错事了。爸爸明天去跟她说,让她知道错了。
朵朵吸了吸鼻子,那她说对不起吗。
大概说了我就信。我说。朵朵把脸埋进苏敏怀里,又抽了两声,慢慢安静下来。苏敏把她放回被窝,掖好被角。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说你们睡,我坐会儿。
苏敏看了我一眼,没劝。她回了卧室,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朵朵很快又睡着了,睫毛还湿着,小嘴微微张,呼吸轻轻的。脸上那印子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可我越看越难受。六岁的孩子,在奶奶家过中秋,被自己亲姑姑打了一巴掌。我这当爸的坐在两步远的地方,竟然慢了一拍。
我坐在黑暗里想了很久。姐离婚这两年,脾气一年比一年冲。浩浩被她惯得没边儿,抢东西推人都是常事,每回都护着说孩子小不懂事。可朵朵呢,朵朵比浩浩还小四岁。今天这一巴掌,要是我再和稀泥,以后再聚到一起,朵朵还得受委屈。
天快亮的时候我站起来,回屋轻手轻脚躺下。苏敏翻了个身,背对着我问,想好了?
嗯。我明天一早就去。
她沉默了几秒,说,你别空手去,家里还有两盒没开封的月饼,提着,面上过得去。
我说好。
苏敏又翻回来,看着我。你记住一条,你护着朵朵,我就护着你。你要是连朵朵都护不住,咱俩也过不到一块儿去。她说完闭上了眼,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在我心里。
我没吭声,在黑暗中握了握她的手。她手指头僵了一下,然后回握过来,没再松开。
第四章 姐姐家的铁门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比平时早。苏敏在厨房热牛奶,看见我换好衣服出来,把两盒月饼从柜子里拎出来搁在鞋柜上。她没说话,只拿眼瞟了一下,意思很清楚:去吧。
朵朵还没醒透,揉着眼睛坐在沙发上发呆。我蹲下来跟她说,爸爸出去一趟,中午回来带你去吃牛肉面。朵朵点点头,小声说,爸爸你去找姑姑吗。我说是。她说你别跟姑姑吵架。我说不吵,爸爸就是说说话。
我提着月饼出了门。两盒是单位发的,铁盒子,一盒豆沙一盒莲蓉,包装还算体面。骑车到姐住的小区用了不到二十分钟,楼下花坛里的桂花开得正浓,香味一阵一阵的,跟昨天爸妈家院子里那几棵一个味道。
姐住三楼。我爬上去,站在那扇深红色的铁门前头,抬手敲了三下。门里头有动静,脚步声由远到近,然后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姐的半张脸。她看见是我,脸色立刻沉下来,手往门板上一搭就要往回关。
我伸手抵住门边。姐,我就说几句话。
没什么好说的。她声音又硬又干,像晒了好几天的馒头。
姐,你让我进去说。我提着月饼盒子往前递了递,妈让我给你带的。
她看了一眼月饼,没接,但门也没再往回关。僵了几秒,她侧了侧身,算是放我进去了。
屋里头有点闷,窗帘拉着一半,茶几上堆着瓜子壳和没喝完的饮料瓶。王浩坐在沙发正中间,抱着平板打游戏,我进来他连头都没抬。电视开着,声音不大,放的是动画片。
姐给我倒了杯水,往茶几上一搁,自己坐到单人沙发里,两条胳膊抱在胸前,一副有话快说、说完快走的架势。
我坐了一会儿,组织了一下话头,开口说,姐,昨天那一巴掌,你自己觉得对吗。
她眉毛一挑,谁让她弄脏浩浩裤子了,那么大一滩果汁,新买的运动裤,头一回穿。
裤子脏了可以洗。我说,可你那一巴掌打在朵朵脸上,印子半天没消。六岁的孩子,你让她怎么想。
李建芳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话,眼皮垂下去看自己的手指头。我以为她听进去了一点,哪知道过了几秒钟她又抬起头来,那苏敏呢,她打我那两巴掌就对了?当着爸妈的面,当着孩子的面,我脸往哪儿搁?
姐,苏敏打你不对,这个我认。我说,我在家已经说过她了。可你得想明白,你那巴掌是起因,她是当妈的看着孩子挨打才动的手。顺序摆在那儿。
李建芳哼了一声,起因起因,你们两口子一条心,合着就我是坏人。
没人说你是坏人。我把手机掏出来,翻到早上给朵朵拍的照片。其实脸上的印子已经淡得看不太出来了,我把照片放大递过去,你看看,这是今早拍的,昨天红得还要厉害。朵朵半夜哭醒了,说她姑姑讨厌她。姐,你侄女六岁,她不懂什么裤子什么面子,她就知道自己挨了打。
李建芳接过手机,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她的拇指在照片上轻轻蹭了一下,像是要擦掉什么,然后就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搁,脸别到一边去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阵。王浩的游戏里传出打打杀杀的音效,他嘴里还嘟囔着队友不行之类的话。我看了他一眼,他浑不在意,两只脚翘在沙发扶手上,脚丫子一晃一晃的。
我压着声音跟姐说,浩浩你该管管了。昨天他要是不抢朵朵的玩具,不推人,没后面这些事。
李建芳立刻炸了,怎么又扯到浩浩身上了?浩浩才十岁,他懂什么?
十岁不小了,姐。我说,我十岁的时候你十二,你让我去小卖部给你买冰棍,少找一毛钱你都训我半天。十岁的孩子什么不懂?
她被噎了一下,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过了一会儿才闷声闷气地说,你今天是来教训我的?
不是教训,是商量。我说,一家人过日子,孩子磕磕碰碰正常,但大人动手打孩子,这事儿不能有第二回。
李建芳没说话,站起来走到窗边,把那半拉窗帘一把扯开了。阳光涌进来,照得满屋子的浮尘乱飞。她背对着我,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苏敏要是不打我,我也不会这么下不来台。
我明白她意思,这就是给自己找台阶了。我说,苏敏那边我让她跟你赔个不是。但你得先给朵朵认个错,孩子心里那道坎过不去,以后见了你躲着走,你心里好受?
李建芳半天没转身。王浩这时候插了一句嘴,妈,我饿了。
李建芳回头瞪了他一眼,饿了自己不会找饼干?王浩撇撇嘴,不情不愿地放下平板去了厨房。听见他在里头翻箱倒柜,姐也没跟过去管。
她把脸转回来对着我,眼睛有点红,声音也哑了,我这两年过得什么样你也知道。浩浩他爸拍拍屁股走了,我一个人拉扯他,什么都想给他最好的,就怕他受委屈。
我知道。我说,可你把好东西都给浩浩,朵朵呢?朵朵也是你看着长大的。
李建芳低下头,手撑着窗台,肩膀松松垮垮的,没了昨天饭桌上那股冲劲。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我今天不想说了,你回去吧。
我站起来,把月饼放在茶几上,又拍了拍王浩的脑袋,让他少玩会儿游戏。走到门口,回头跟姐说,你什么时候想通了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咱们一块儿吃顿饭。
她没应声。
我拉开门,临出去的时候又说了一句,姐,浩浩那乐高模型,回头我给你买一盒新的。
门缝里传来她闷闷的声音:不用,你留着钱给朵朵买糖吃吧。
我下了楼,骑上车往回走。桂花还是那么香,太阳照在后背上暖烘烘的。我心想,话她是听进去了一些,只是硬了这么多年,弯下腰来没那么容易。得给她留点时间。
第五章 母亲的电话
从姐姐家出来,我骑着车往家走,还没出小区大门,手机就在兜里震起来。掏出来一看,屏幕上显示“妈”。我停在路边一棵桂花树下,接了。
“建国啊,你从你姐家出来了?”母亲的声音压得低,像是怕旁边有人听见。
“刚出来,妈。您怎么知道我上我姐这儿来了?”
“你姐刚给我打了电话,哭了一通。”母亲叹了口气,那声气拖得老长,“她说你去她那儿兴师问罪去了。建国,妈知道昨天你姐那一巴掌不对,可你也不能把你姐往死角里逼啊。她一个人带着浩浩,离婚这两年,日子本来就紧巴,你这个当弟弟的——”
“妈。”我打断她,尽量把语气放平,“我没逼她。我就是去问问她,那一巴掌她自己觉得对不对。”
“对什么对不对的,她是你姐!”母亲的嗓门稍微提了一点,又压回去,“再怎么着,你也不能跟着苏敏一块儿闹。苏敏那两巴掌打在你姐脸上,你姐四十二的人了,当着全家老小的面,你让她以后怎么进那个家门?”
“妈,您先听我说。”我把车支好,站在树底下,“姐一个人带浩浩不容易,这话我认。可不容易是一码事,打朵朵是另一码事。朵朵六岁,她招谁惹谁了?昨天脸肿得跟什么似的,夜里哭醒两回。您孙女,您不心疼?”
电话那头静了两三秒。母亲再开口的时候,语气软了些,可还是带着和稀泥的意思:“心疼,我怎么不心疼。可你姐也不是故意的,她就是那个急脾气,见浩浩裤子上洒了果汁,火一上来手就没轻没重。再说了,苏敏当场就还了两巴掌,你姐脸也肿了,这事儿不能算扯平了?”
“妈,苏敏打人不对,这个我回家已经说过她了。可您想想,要是昨天苏敏没还手,姐那一巴掌是不是就白打了?朵朵是不是就白挨了?”
母亲不说话了。我听见电话那头有电视机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大概是戏曲频道。过了一会儿她才说:“那你到底想怎么弄?总不能让你姐给朵朵赔不是吧?她那个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让她低头,比登天还难。”
“妈,我没让姐登天。”我耐着性子说,“我就一个要求,姐给朵朵道个歉。不用当着多少人,就咱们家里人,她跟朵朵说一句‘姑姑昨天不该打你’,这事儿就翻篇了。”
“那苏敏呢?”
“苏敏那边我来做工作。她打了姐两巴掌,错就是错,我让她给姐赔个不是。可这两件事得分开办,姐先给朵朵认错,苏敏再给姐认错,顺序不能乱。”
母亲又叹了一声:“你姐要是肯认这个错,昨天就不会闹成那样了。”
“所以得您劝劝她。”我说,“妈,姐听您的。您就跟她说,这事儿闹下去,往后过年过节怎么坐一桌?浩浩和朵朵是表兄妹,两个孩子还得处呢。她要是把这台阶下了,咱们全家都松快。她要是硬扛着,往后我也不敢带朵朵上门了,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母亲在电话里嘟囔了一句“你们这些孩子,一个比一个犟”,顿了顿又说:“行吧,我试试。不过建国,你跟你媳妇也说一声,别把话说得太硬。苏敏那脾气跟你姐有得一拼,两个人都硬碰硬,最后吃亏的是你。”
“我知道了妈。”
“还有,”母亲又补了一句,“你爸今天一天没怎么说话,晚饭就扒了两口。他心里也不痛快。你改天回来一趟,单独跟你爸说说话。”
“明天我下班就过去。”
挂了电话,我在桂花树下又站了一会儿,闻着那股甜腻的香味,心里多少松动了些。母亲这个人,嘴上爱和稀泥,可到底还是分得清里外。她说“试试”,那就是真会去劝。姐那个脾气,也就母亲能说得动几句。
到家的时候苏敏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轰轰响。朵朵坐在客厅地板上拼拼图,左脸上昨天的印子基本看不出来了,就是还有点淡淡的红丝。她抬头叫了声爸爸,又低头去找她的拼图块。
我洗了手进厨房,苏敏头也没回,铲子在锅里翻得哗哗响:“你姐那边怎么说?”
“听进去一半。”我靠在灶台边上,“妈刚给我打电话了,说姐哭着跟她告状。”
苏敏哼了一声,手上动作没停:“告状?她倒会告。打人的先告状,这理上哪儿说去。”
“妈答应去劝劝她。”我说,“我跟妈把话挑明了,姐先给朵朵道歉,然后你给姐道歉。两码事,分开办。”
苏敏把火关了,转过身看着我,围裙上沾着油点子,手里还攥着铲子。“我给她道歉?我凭什么给她道歉?她打你闺女,我还得给她赔不是?”
“你打她那两巴掌,你自个儿说,该不该?”
苏敏嘴唇抿紧了。她这个人,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昨天那一出过去一整夜加一个白天,她其实也琢磨过味儿来了。可她嘴上从来不轻易服软,拿铲子指了指我:“那也不能我先开口。”
“没让你先开口。”我把铲子从她手里抽出来放回锅里,“姐先给朵朵认错,然后你再跟她赔个不是。她要是连这个都不肯,那往后我不带朵朵上那边去,妈也说不出什么来。”
苏敏盯着我看了几秒:“你妈真答应去劝?”
“答应是答应了,成不成另说。姐那个人你还不了解?妈出马,一半一半吧。”
苏敏把围裙解下来往挂钩上一扔,走到客厅去看朵朵。她蹲下来,把朵朵脸捧住看了看,说还疼不疼。朵朵说不疼了妈妈,就是昨天疼。苏敏在她脸蛋上亲了一口,说以后谁再打你,妈妈还揍她。
我在厨房听见这话,苦笑着把锅里的菜盛出来。这话是说给朵朵听的,也是说给我听的。苏敏这个妈,护起犊子来什么都不管不顾,可她心里也明白,一家人不能这么僵着。她刚才没拍桌子骂人,这就已经是松动了。
晚上朵朵睡了,苏敏坐在床头叠衣服。我擦完头发进来,她头也没抬地说:“我今天接朵朵放学,她跟我说,她不想去姥姥家了。”
我手里的毛巾停住了:“为什么?”
“她说怕姑姑。怕姑姑再打她。”苏敏把一件小毛衣抖开,叠得四四方方,“六岁的孩子,心里记仇了。”
我在床沿坐下,半天没说话。窗外有只夜猫子叫了两声,远远的。
“所以我说,姐那个道歉,不能省。”我开口,“咱俩怎么都好说,朵朵心里的疙瘩得解。”
苏敏把叠好的衣服往床上一搁:“行。你姐要是当面跟朵朵认错,我就当面给她赔不是。两码事,我认。”
她说完就把灯拉了,背过身去睡。黑暗里我听见她翻了个身,又嘟囔了一句:“你姐那个性子,我看悬。”
“悬也得试。”我说。
那一夜我睡得不太踏实,做了好几个乱七八糟的梦,梦里头一家人围在父母家那张圆桌边吃饭,可朵朵的位子空着。醒来天还没亮透,我躺在床上想,明天先去爸那儿,再给姐打个电话。母亲那边,也不知道劝得怎么样了。
第六章 父亲开口
第二天我下了班直接往父母家去。到的时候天还没黑透,楼道里飘着谁家炖肉的香味。我敲门,母亲来开的,见是我,往我身后瞅了一眼,压低声音说:“你爸在里头坐着呢,你姐还没到。”
我换了鞋进屋,父亲果然坐在客厅那张老沙发上,手里捏着遥控器,电视开着新闻,他眼睛却没往屏幕上看。茶几上摆了壶茶,两个杯子。母亲冲我使个眼色,意思是她把人叫来就撤。
我坐过去,给父亲倒了杯茶。他接过去抿了一口,开口第一句是:“昨天那事,你打算怎么办?”
“我跟妈商量了个法子。”我把姐先给朵朵道歉、苏敏再给姐赔不是的话又说了一遍。父亲听完没接话,手指头在杯沿上摩挲了两圈。好一会儿才说:“你妈跟我说了。这个法子行是行,可谁来跟你姐开这个口?你妈心软,说着说着就让她绕进去了。”
“我本来想自己跟姐说,可昨天去了,她那个态度您也知道。”
父亲把杯子往桌上一搁,发出轻轻一声响:“我来。今天叫她来,我当面说。”
我没料到父亲这么干脆。他这人平时话不多,家里大事小事都是母亲张罗,可真到了要紧时候,他把话一撂,分量比谁都重。我正想说什么,门铃响了。
母亲去开门,果然是姐。她进门看见我坐在父亲旁边,脚步顿了一下。手里提着一兜子苹果,放也不是放桌上也不是,最后还是母亲接过去搁进了厨房。姐叫了声爸,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腰挺得直直的,眼睛不看我。
父亲不绕弯子,开口就说:“建芳,昨天那一巴掌,你打的是我孙女。”
姐的脸腾地红了,嘴张了张:“爸,是小浩先被欺负——”
“小浩被谁欺负了?”父亲打断她,“你跟我说清楚,朵朵六岁的女娃娃,怎么欺负你十岁的儿子了?”
姐噎住了,手指头绞着衣角。我看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最后闷声说了句:“小浩的模型被摔了。”
“模型摔了可以再买,你侄子我出钱给他买新的。你打朵朵那一巴掌,你让她怎么想?让你弟弟怎么想?”父亲的声音不高,可一句一句跟敲钉子似的,“你离婚这几年,脾气见长,我跟你妈体谅你不容易,好些话没说你。浩浩你惯得没个样,在姥姥姥爷家都敢动手推妹妹,出了这门他还能跟谁动手?”
姐眼圈红了,声音带了哭腔:“爸,我这些年一个人带浩浩,我——”
“一个人带孩子是难,可难不是打人的理。”父亲把茶杯往桌上一磕,“你不要面子,我还要。你弟弟昨晚上门去找你,你甩脸子给人看;今儿个我要是不叫你过来,你是不是打算这辈子不回这个家门了?”
姐终于低下头去,眼泪吧嗒吧嗒掉在手背上。客厅里静得只剩电视里新闻播报的声。母亲从厨房门口探了探头,见这情形,轻手轻脚走过来在姐旁边坐下,把纸巾递过去。
“行了行了,你爸话说重了,可哪句不是实在话。”母亲拍着姐的背,语气一转,“建芳,妈跟你说,你弟和弟妹那边,妈也说了。苏敏打你那两下是她不对,可你先动的手,这理你得认。妈想了,这样办——你先给朵朵道个歉,苏敏那边我去说,让她当面给你赔不是。完了咱们一家人补过个中秋,这页就翻过去了。”
姐抽了张纸巾擤鼻子,肩膀一耸一耸的。我坐在旁边没吭声,这时候插嘴反而坏事。父亲端起茶又喝了一口,看了眼墙上的钟,那意思是他该说的说完了,剩下的母亲管。
“建芳,你听见没有?”母亲催了一句。
姐把纸巾团在手里,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我回去想想。”
“想什么想,”母亲急了,“朵朵才六岁,你回去想三天,孩子心里记三天。趁热打铁把话说开了,谁也不记谁的仇。”
姐不吭声,也没站起来走人。她坐在那里,那副犟劲儿我是知道的,换作从前早摔门走了,今天能坐住,已经是父亲那几句话压住了。我瞅准这个空当,把来时路上想好的话说了出来:“姐,小浩的乐高,我给他买套新的,八百来块那种,就当舅舅赔他的。朵朵那边,你要是不好意思开口,我先把话递过去,你到时候说句软话就行。咱俩没仇,别因为孩子的事生分了。”
姐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怨,也有点说不清的东西。她吸了吸鼻子:“你钱多烧的?一套乐高八百,你一个月挣多少。”
我听她这话,心里反倒松了松——能心疼我花钱,说明没真把我当外人。我说:“挣多挣少先不说,这事总得有个了结。”
“不用你买。”姐站起来,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又塞回去,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明天……明天我接浩浩放学,带他上你家去。模型的事让浩浩自己跟朵朵说。”
我和母亲对看了一眼。父亲在旁边“嗯”了一声,站起来往阳台走,丢下一句:“这就对了。一家人,话说明白了,比什么都强。”
姐没再多待,说浩浩还在邻居家写作业,得去接。我送她到门口,她下楼梯的时候回头跟我说了句:“建国,苏敏那边,你让她别急着跟我赔不是。先让孩子把话说开,大人的事往后放。”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我差点以为听错了。
我回屋,母亲正收拾茶几,嘴里念叨:“你爸今天这顿话,说得到位。你姐那个脾气,也就你爸能镇住。”父亲在阳台上侍弄他那几盆花,头也没回地说:“我还没老糊涂。谁对谁错,我心里有杆秤。”
母亲瞪了他背影一眼,又冲我笑:“回去跟苏敏说,姐明天带孩子过来。让她做两个菜,别甩脸子。”
“知道了妈。”
出了父母家的小区,我给苏敏打了电话,把经过大致说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苏敏说:“你爸真这么说了?”我说真说了。她又问:“姐真答应明天来?”我说答应了,还带浩浩一起来。
苏敏在那头深吸了口气:“行吧。明天我早点下班,买点排骨。你姐爱吃糖醋的。”
我挂了电话,站在街边看着路灯一盏盏亮起来。秋天的夜风吹在脸上,带着点凉意,可心里头那团乱麻,到底找出个头来了。姐那句“让浩浩自己跟朵朵说”,虽然还没正经道歉,可依着她的性子,能说出这话,已经是把面子往兜里揣了。就看她明天进门是个什么光景了。
第七章 王浩惹的祸
姐是第二天下午四点多到的。
我提前下了班,把客厅收拾了一遍,朵朵那些零碎玩具归进收纳箱,免得浩浩来了又为个什么小东西起争执。苏敏在厨房剁排骨,刀落在案板上咚咚响,听得出劲儿使得不小。我进去递了杯水,她头也没抬:“人来了?”
“还没,快了。”
“我先把菜备好。进门要是气氛不对,你别急着插嘴,看我的。”
我应了一声,退出来在沙发上坐下。朵朵趴在小桌上画画,左脸上早就看不出什么了,孩子恢复快,可我每回看见她那张小脸,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门铃响的时候,朵朵先蹿起来要去开门。我拉住她:“爸爸去。”
门外站着姐和浩浩。姐手里提着一塑料袋水果,浩浩背着书包,耷拉着脑袋,不像平时上蹿下跳的样子。姐见我开门,嘴张了一下,似乎是想笑没笑出来:“来了。”
“进来吧,苏敏在厨房。”
姐换了拖鞋往屋里走,浩浩跟在后面,眼睛不住地往客厅瞟,大概在找朵朵。朵朵从沙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两个孩子的目光撞上,又都缩回去了。
苏敏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脸上带着笑,可那笑也就维持在表面上:“姐来了,坐吧,菜一会儿就好。”
姐把水果放桌上:“给朵朵买了点葡萄。”
“费心了。”
两句话说完,客厅里静了一瞬。我赶紧招呼浩浩:“小浩,书包放下,跟朵朵玩去。”
两个孩子有了台阶,钻到小桌那边去了。朵朵把她的画往浩浩面前推了推,浩浩低头看,憋出一句:“你画的什么?”
“我画的中秋节。”
“怎么没画我。”
“你又没来。”
童言无忌,大人们都听见了。姐脸上不大好看,搓了搓手,在沙发上坐下来。我给她倒了杯茶,她接过去捧在手里,也不喝。
苏敏转身回了厨房,说了句:“饭还有一会儿,你们先聊。”
我以为姐会趁着这空当跟朵朵说点什么,可她就那么坐着,眼睛盯着电视里放动画片,心思明显不在上面。我也不敢催,坐在旁边陪着。过了大概五六分钟,姐忽然站起来:“我去厨房看看。”
我有点意外。姐以前来我家,从不进厨房帮忙,都是往沙发上一坐等吃。她进了厨房,我听见苏敏说:“姐你别沾手,马上就好。”姐说:“我帮你切个葱。”
厨房里传出来切菜的声响,两个女人有一搭没一搭说话。我竖起耳朵听了两句,姐在问排骨放多少醋,苏敏说看个人口味。语气都还端着,可至少没呛起来。
我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扭头去看两个孩子。浩浩正拿着朵朵的彩笔在画纸上乱涂,朵朵也不恼,在旁边比划着告诉他往哪儿画。孩子的世界到底简单。
饭做好了,苏敏端菜上桌,姐跟着拿碗筷。四个人围着方桌坐——我家人少,没置办圆桌,姐坐我对面,苏敏挨着朵朵。
苏敏先给浩浩夹了块排骨:“小浩尝尝舅妈做的。”
浩浩说了声谢谢舅妈,埋头啃起来。姐看着,嘴里说:“这孩子,平时在家挑食得很,到你舅妈这儿倒不挑了。”
“小孩都一个样,跑一跑饿了就吃。”
苏敏又给朵朵夹菜,没再跟姐搭话。桌上安静下来,只有碗筷碰着的声响。
这顿饭吃到一半,事情来了。
浩浩先吃完,把碗一推就往客厅跑。朵朵也吃完了,跟着过去。没两分钟,客厅里传来争抢的声音。我放下筷子过去看,浩浩正攥着朵朵的布娃娃,朵朵拽着另一头不撒手,小脸涨得通红。
“哥哥给我,那是我的!”
“我看看怎么了,小气鬼。”
“你先抢我东西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话说得扎耳,浩浩被戳了痛处,脸上挂不住,伸手一推。朵朵往后趔趄两步,屁股坐在地上,愣了愣,哇的哭出声来。
这一幕和那天家宴上多像。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姐已经冲过来了,一把拽过浩浩,照着他后背就是一巴掌:“你怎么又抢东西!在家跟你说多少回了!”
那巴掌打得脆响。浩浩也愣了,大概没想到他妈会当着外人的面打他。他嘴一瘪,眼泪打转,忽然冲姐吼回去:“你就知道打我!那天又不是我让你打朵朵的!你自己动手打人,凭什么光训我!”
姐的手悬在半空,整个人像被按住了似的。浩浩抹着眼泪喘粗气,小胸脯一鼓一鼓的。苏敏把朵朵抱起来哄着,抬眼看了看姐,没说话。
我走过去把浩浩拉到一边,蹲下来跟他说:“小浩,推人是不对的,抢东西也不对。不过你刚才那句话说得对,你妈打人也不对。一块儿改,行不行?”
浩浩吸着鼻子,含含糊糊嗯了一声。姐这会儿缓过神来了,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嘴唇哆嗦着,可到底没再说出什么。她把浩浩的书包一拎,声音压得很低:“走,回家。”
我拦住她:“姐,吃完饭再走。”
“不吃了。”她嗓子有点哑,“明天还要上学,浩浩作业没写完。”
苏敏这时候开口了,语气比方才软:“姐,作业让小浩在这儿写,写完再走。”
姐站住了,背对着我们。我看她肩膀动了两下,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来,眼睛有点红,冲浩浩招手:“过来,把作业写了。在你舅妈家写。”
浩浩磨磨蹭蹭过去。姐从书包里翻出本子,往小桌上一放:“写。”
她自己搬了个凳子坐在旁边盯着,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姐和浩浩九点多才走。浩浩写作业的时候,朵朵凑过去看,浩浩拿橡皮擦了一段递给她涂着玩,两个小的算是和好了。姐走的时候在门口跟我小声说了句:“建国,你说的那句话,我夜里想了。”
“哪句?”
“六岁孩子一巴掌下去,让她怎么想。”姐扯了扯嘴角,“今儿个浩浩那句话,把我噎得够呛。他说得对,我自己都管不住手,还训他。”
我没接话。姐摆摆手,带着浩浩下楼了。
我关上门,苏敏正在收碗,头也没回地说:“你姐今天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换以前她早摔门走了,今天还逼着浩浩把作业写完。写的什么她都没看,就盯着浩浩发呆那半天,我在厨房都瞧见了。”苏敏把碗摞好,“她是不是心里有事?”
我把浩浩那句话学给苏敏听。苏敏擦桌子的手停了停,叹了口气:“孩子眼睛毒。当妈的一巴掌打出去,孩子看在眼里学在心里。你姐今天是被自己儿子上了一课。”
我以为这事到这儿就差不多了,谁知道第二天下午,姐给我打电话,声音里透着火:“建国,你在单位?我上你那儿坐会儿。”
半小时后姐到了我公司楼下的小咖啡馆。她坐下就要了杯冰水,灌了大半杯才开口:“浩浩今天惹祸了。”
“又怎么了?”
“体育课上推同学,人家后脑勺磕台阶上了,起了个包。老师叫家长,我去了学校。”
姐捏着杯子,指节发白:“老师在办公室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脸上还烧得慌。她说,你家孩子这‘动手习惯’得重视,是不是家里头大人平时也动手?”
我看着她没吭声。
姐低下头去,声音小了不少:“我坐那儿想了一下午。建国,你那句话我算是听明白了。我打朵朵一巴掌,浩浩就学会了动手。我管不住自己,他更管不住。这一巴掌一巴掌的,什么时候是个头。”
她说到这儿停下来,抬眼看我,眼圈红着,却没掉泪:“你帮我跟苏敏说一声,明天,就明天,我带浩浩上你家去。这回我不磨蹭了。”
第八章 朵朵的愿望
姐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头一直在杯沿上搓来搓去,像要把那层纸杯搓出个洞来。我认识她四十来年,头一回见她在我面前把姿态放这么低。她这人,打小就要强,离婚那会儿一个人搬着两个编织袋从婆家出来,都没跟谁服过软。
“你想好了?”我问她。
“想好了。”姐抬头,“你跟苏敏说,不用她给我台阶,我自己走下来。那两巴掌我受了,该受。”
我摆摆手:“姐,咱不说这个。你带浩浩来吃饭,我让苏敏做几个菜。你也别说什么受不受的,两个孩子在一块儿玩开了比什么都强。”
姐点点头,起身要走,又回过头来:“朵朵那丫头,这两天没吓着吧?”
“晚上睡觉踢被子,别的没啥。”
姐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多问,拎着包走了。
我回办公室坐了一会儿,给苏敏发了条消息,说姐明天带浩浩过来吃晚饭。苏敏回得干脆:行,我多买点菜。
就这么三个字,我心里反倒踏实了。苏敏这人就这样,嘴上不饶人,心里有数。她要是真记恨姐,不会应得这么利索。
晚上回家,苏敏正在厨房切土豆丝,朵朵趴在餐桌上画画。我换了鞋进去给苏敏搭手,她头也没抬:“你姐打的电话?”
“嗯。她今天去学校挨老师说了,浩浩推同学磕了人家后脑勺。老师问家里是不是大人也爱动手。”
苏敏切菜的刀顿了顿:“这话扎心。”
“扎心才能醒神。姐这回是真的往心里去了,她说带浩浩来吃饭,还问朵朵吓着没有。”
苏敏把土豆丝往盆里一扒拉,开了水龙头冲洗,哗哗的水声里她说了句:“来了就好好吃顿饭。我打她那两下,她要是能想明白,也算没白打。”
我凑过去想帮着淘米,苏敏一胳膊肘把我拱开:“去陪朵朵,别在这儿添乱。”
我乐得听指挥,到客厅看朵朵画画。她画了一张圆桌,桌上摆着几个圈圈,说是月饼。桌子旁边画了四五个人,线条歪歪扭扭的,每人头顶上还画了不同颜色的头发。
“朵朵画什么呢?”
“中秋节呀。”朵朵拿彩笔指着,“这个是爷爷,头发白的。这个是奶奶,奶奶爱吃五仁的。这个是爸爸,这个是妈妈,这个是姑姑,这个是浩浩哥哥。”
我仔细一看,浩浩那小人旁边还画了个方块,朵朵说那是乐高。
“你想浩浩哥哥了?”
朵朵歪着脑袋想了想:“想他那个布娃娃。”
“什么布娃娃?”
“浩浩哥哥有一个布娃娃,穿蓝裙子的,头发是黄的。那天他拿出来给我看,可好看了。”朵朵拿手比划,“这么高,胳膊能动。”
我这才想起来,浩浩确实有个旧布娃娃,是姐离婚那年从婆家带出来的,据说是王强以前给浩浩买的。浩浩一个男孩子,对这个布娃娃也没什么兴趣,平时扔在床头落灰。那天家宴上朵朵看见了,伸手想摸,浩浩不让,这才闹起来。
“那是哥哥的东西。”我说。
“我知道。”朵朵低下头接着画画,“我就看看。我不抢。”
她那个“我不抢”说得又快又轻,像怕人听见似的。我心里跟被什么东西捏了一下似的,酸得慌。六岁的孩子,让人打了一巴掌之后,连想看看别人的布娃娃都得先声明不抢。
晚上朵朵睡了,我跟苏敏在客厅看电视。我把朵朵的话学给她听。苏敏盘腿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个靠垫,听完半天没吭声。
“要不,”我试探着说,“姐明天来,让她把那个布娃娃带过来?浩浩反正也不玩。”
苏敏斜了我一眼:“你姐是来吃饭还是来送娃娃的?别弄得跟交易似的。”
“我不是那意思——”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苏敏把靠垫往旁边一扔,“你是想两边都顺顺当当的。建国,我不拦着你给你姐台阶,但你得想明白一件事,我打她是因为她打了朵朵,我认这个账。可要是她只为送个娃娃来,一句软话没有,那这顿饭吃不吃两说。”
“姐今天跟我说,那两巴掌她受了,该受。”
苏敏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姐能说出这话。她抿了抿嘴:“她真这么说的?”
“原话。”
苏敏靠在沙发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你姐那个人,能说出这话不容易。”她翻了个身对着我,“行,你安排吧。明天我早点回来,多做两个菜。你下了班去接你姐和浩浩。”
“得嘞。”
第二天上午我给妈打了个电话,说姐晚上来家里吃饭。妈在电话那头明显松了口气:“这就对了嘛,一家人哪有隔夜仇。你姐这两天在家也不对劲,饭都吃不下几口,浩浩作业写得歪七扭八她也没心思管。你爸还说呢,说建芳这回知道深浅了。”
“妈,晚上你也来?”
“我不来。你们小辈的事自己说开,我跟你爸在场反倒不自在。你姐要是说了什么好话,你回头告诉我就行。”
我应了。妈又嘱咐一句:“建国,你姐那个人死要面子,你多担待。她要是嘴硬,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桌前想了想,给姐发了条消息:晚上我六点到你楼下,你和浩浩等着就行,啥也别带。
姐回了一个字:好。
我又补了一条:姐,朵朵说想看看浩浩那个蓝裙子布娃娃,你让浩浩带上。
过了好一会儿,姐回:知道了。
临下班前,我跟领导打了个招呼提前走了二十分钟,路上买了两瓶果汁,又拐进水果店挑了个西瓜。到姐楼下刚好六点出头,姐和浩浩已经在单元门口等着了。浩浩手里攥着那个布娃娃,蓝裙子洗得发白,头发还是黄的,胳膊果然能动。
姐看见我,脸上不太自然,干巴巴说了句:“来了。”
浩浩倒也乖,喊了声舅舅。我接过他手里的布娃娃看了看:“这就是朵朵惦记的那个?”
浩浩点点头,小声说:“我给她玩一天。”
我拍拍他脑袋:“行,走吧,舅妈在家做饭呢。”
一路无话。快到我家楼下的时候,姐忽然站住了:“建国,我这么上去,苏敏不会给我脸子看吧?”
我扭头看她:“姐,苏敏要是想给你脸子看,昨晚就不会让我来接你。”
姐抿着嘴,深吸一口气,抬脚往上走。浩浩跟在她后头,布娃娃夹在胳肢窝里,上楼的时候还扭头问我:“舅舅,朵朵还生气不?”
“你把这个给她玩,她就不生气了。”
浩浩咧嘴乐了,三步并作两步往上蹿。
第九章 上门
第二天下午五点半,我准时从公司出来,骑电动车先回了一趟家。苏敏已经回来了,厨房里飘出炖排骨的香味,朵朵趴在客厅茶几上画画。
“你姐几点到?”苏敏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印着一只卡通猫。
“我这就去接,六点出头能到。”我换了双鞋,又想起什么,“姐要真嘴硬,你多担待。”
苏敏拿锅铲指了指我:“我担待她,谁担待我闺女?你少在这儿和稀泥,该说的我今天必须说清楚。”
我赔了个笑,赶紧出门。
姐住在城东老小区,六层楼没电梯,她家在四楼。我到楼下的时候,单元门口空荡荡的,没人。掏出手机刚要打电话,就看见浩浩从楼道里冲出来,手里攥着那个蓝裙子布娃娃,袖子长了一截,蓝裙子洗得发白,黄头发也掉了几缕。
“舅舅!”浩浩喊了一嗓子,回头朝楼上嚷,“妈你快点!”
李建芳磨磨蹭蹭从楼道里出来,穿了一件墨绿色外套,头发梳得齐齐整整,脸上却没擦平时那层粉,素着一张脸。她手里提了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几个苹果。
“拿苹果干什么,家里有水果。”
“上门能空着手?”姐把塑料袋往身后藏了藏,“别啰嗦,走吧。”
浩浩蹿上我的电动车后座,把布娃娃往怀里一抱,仰头问:“舅舅,朵朵还生气不?”
“你把这个给她,她就不生气了。”
浩浩咧嘴乐了,又低头看看布娃娃:“这个给它洗洗不?有点脏。”
我看了看那布娃娃,袖口一圈灰印子,确实不太干净:“没事,朵朵不嫌弃。”
一路上姐没怎么说话,坐在后头搂着浩浩,经过菜市场的时候忽然开口:“前面停一下。”
“干啥?”
“我买点东西。”
“说了啥也别带——”
“你别管。”她跳下车,快步走进路边一家小卖部,两分钟不到就出来了,手里多了一盒巧克力,牌子是朵朵爱吃的那个。她往我面前一递:“给浩浩拿着,待会儿给朵朵。”
我忍着没笑:“行。”
到楼下停好车,我领着他们上楼。三楼拐角处,姐的脚步忽然慢下来,最后干脆站住了,一只手扶着楼梯扶手,眼睛盯着上面的台阶不动。
“建国。”她声音闷闷的,“苏敏不会一开门就让我下不来台吧。”
我扭头看她:“姐,苏敏要是想让你下不来台,昨晚她就不会让我去接你。”
“那她要是冷着脸呢?”
“她冷着脸正常,你打的是她闺女。你挨了两巴掌,她心里那口气出了,这会儿该你递个台阶。”
姐抿着嘴不说话,浩浩在旁边仰着头看看他妈又看看我,忽然伸手拽了拽姐的袖子:“妈,走吧,我都饿了。”
“你就知道吃。”姐拍了他手一下,到底迈开了步子。
到了五楼我家门口,我掏钥匙开门,故意先喊了一嗓子:“苏敏,姐和浩浩来了。”
门从里头打开,苏敏站在门口,围裙还没解,手里攥着一块抹布。她和姐面对面站着,两个人都没说话。
姐嘴角动了动,像是想挤出个笑,没挤出来。苏敏脸上也看不出什么表情,不冷不热的,侧身让了让:“进来吧,饭快好了。”
我把浩浩往前推了一把,浩浩抱着布娃娃往屋里走,走到玄关又停住,左右看了看,小声问苏敏:“舅妈,朵朵呢?”
苏敏这才露出点笑模样,朝客厅努了努嘴:“画画呢,你去找她吧。”
浩浩鞋都没换利索就往里窜,蓝裙子布娃娃在他胳肢窝里甩来甩去。我和姐换了鞋跟进客厅,刚走到沙发边上,就看见朵朵从茶几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她小辫子散了,手里还捏着蜡笔,左脸早就没了红印,白白净净的。看见姐,她明显愣了一下,身子又往沙发后头缩了缩。
姐站在客厅中间,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捏着那盒巧克力,指头来回摩挲包装纸。她张了张嘴,嗓子像卡了东西,半天没出声。
浩浩倒是机灵,三步并两步跑过去,把布娃娃往朵朵面前一递:“给你!”
朵朵眼睛刷地亮了,可没伸手接,先是抬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苏敏。
苏敏靠在厨房门框上,冲她点点头:“哥哥给你的,拿着吧。”
朵朵这才伸手把布娃娃抱过来,小手摸了摸蓝裙子,又摸了摸黄头发,低头吭哧吭哧地乐了。浩浩凑过去,指着布娃娃的胳膊:“你看这个能动,我转给你看。”
两个小的蹲在茶几边上摆弄那个旧布娃娃,李建芳还杵在原地。她看了看朵朵,又看了看苏敏,喉咙里滚出几个字:“苏敏,那个……那天的事……”
苏敏没接话,拿抹布擦了擦手,走到沙发前坐下。我赶紧给姐使了个眼色,姐会意,跟着在单人沙发上坐了,那盒巧克力放在膝盖上,手指头绞在一起。
“姐。”苏敏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你坐我这儿,我也不跟你绕。那天你家浩浩抢朵朵玩具,推了朵朵一把,朵朵哭的时候碰倒你给浩浩拼的乐高,你上去就打了她一巴掌。这事没错吧?”
姐点头,嘴唇动了动:“没错。”
“那我打你那两巴掌呢?”
“我也没说你不该打。”姐抬了一下眼又低下去,“当时火气上来,我真是昏了头。”
苏敏把抹布往茶几上一撂:“行,你认这个账,那咱们今天就把话说透。朵朵六岁,你一巴掌下去,脸肿了小半天,晚上睡觉做噩梦喊妈妈。我当妈的在厨房听见动静跑出来,看见我闺女捂着脸哭,你猜我什么心思?”
姐眼圈一下子红了,低头盯着膝盖上那盒巧克力,包装纸被她捏得沙沙响。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朵朵忽然从茶几边上抬起头,手里举着布娃娃,冲姐那边喊了一声:“姑姑。”
姐猛地抬头,眼泪差点掉下来。
朵朵举着布娃娃说:“姑姑你看,哥哥把娃娃给我玩了。它的裙子有点脏,我妈说能洗。”
姐嘴唇哆嗦着,把巧克力盒子往茶几上一放,蹲下身冲朵朵张开胳膊:“朵朵,姑姑那天打你,是姑姑不对。姑姑昏了头,你怪不怪姑姑?”
朵朵抱着布娃娃,歪头想了想,看了看苏敏,又看了看我。我冲她轻轻点了下头。
朵朵从茶几边上绕出来,走到姐跟前,把布娃娃往姐手里塞了塞:“姑姑你别哭了,我给你玩娃娃。”
姐一把把朵朵搂进怀里,眼泪啪嗒掉在朵朵肩膀上,嘴里翻来覆去念叨:“姑姑错了,姑姑真错了。”
苏敏坐在沙发上没动,眼圈却也红了。她别过头抹了一下眼角,站起来往厨房走:“行了行了,多大点事,吃饭。建国你把桌子收拾收拾,浩浩爱吃的红烧排骨我炖了一下午。”
我应了一声,走到姐跟前拍了拍她后背,小声说:“姐,差不多了,起来吃饭。”
姐从朵朵肩膀上抬起头,脸上湿了一片,拿手背胡乱擦了擦,冲我挤出个笑,嗓子还哑着:“行,吃饭。”
浩浩从茶几后面探出脑袋,看看他妈又看看朵朵,挠了挠头问:“妈,你还打我不?”
姐本来还抹眼泪,一听这话气笑了,抬手做了个打人的架势却没落下去:“你再抢东西我还打,打你屁股。”
浩浩缩了缩脖子,冲朵朵吐了下舌头,朵朵咯咯笑起来,抱着布娃娃往厨房跑:“妈妈,姑姑说她不打哥哥了。”
“不打哥哥了?”苏敏从厨房探出头,手里端着一盘排骨,接了句,“那你姑打谁?”
朵朵歪头想了想:“打坏人。”
苏敏把排骨往桌上一搁,看了姐一眼,嘴角弯了弯:“你侄女给你找台阶呢。”
姐抹干净脸,过去帮着摆碗筷,俩人在厨房进进出出一块儿忙活,话不多,但气氛松下来了。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浩浩拉着朵朵在沙发上蹦,又看看厨房里两个女人一个盛汤一个摆碟,心里那块石头总算挪开了。
汤端上桌的时候,姐从厨房探出头,冲我说:“建国,给妈打个电话,问问她跟我爸吃了没。”
“打一个?”
“打呗。”姐把一碟子凉拌黄瓜摆好,“你跟妈说,下周末咱们补过中秋,在我那儿,我下厨。”
我掏出手机拨号,耳朵里听着客厅里浩浩在教朵朵给布娃娃梳头发,朵朵笑得咯咯的。电话接通,妈在那头“喂”了一声,背景音里我爸正咳嗽。
“妈,姐说下周末补过中秋,在她家,她下厨。”
妈沉默了两秒,随后声音里带了笑:“真这么说的?”
“原话。”
“哎,好,好。”妈连说了两个好,“那我跟你爸明天去逛趟超市,买点浩浩爱吃的。”
挂了电话,我回头看了一眼饭桌。苏敏正给朵朵夹排骨,姐往浩浩碗里舀汤,一桌人坐定了,窗外天也黑透了,客厅顶灯亮堂堂的,照着圆桌上的几盘家常菜。
姐端起杯子,冲苏敏举了举:“苏敏,那天是姐糊涂。”
苏敏也端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行了姐,话都说开了。下回你再动手,我可还打。”
“打。”
“打你还笑。”
俩人碰了杯,各自喝了一口。朵朵举着她的果汁杯子凑热闹,跟浩浩的杯子碰得叮当响。
第十章 两个女人的话
苏敏把最后一块排骨夹到浩浩碗里,搁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手,目光越过桌面落在姐脸上。
“姐,趁着两个孩子都在,我把话说明白。”
姐正低头给浩浩挑鱼刺,手一顿,抬起眼来。
苏敏坐直了身子,两只手搁在桌沿上,指尖对着指尖。她说话向来不绕弯子,这回也一样,声音稳稳当当的:“那天在你家饭桌上,我打你那两巴掌,是我不对。不管怎么说,你是我姐,我不该动手。我跟你道个歉。”
桌上一下子静了。浩浩嘴里还嚼着排骨,含含糊糊地停了嘴。朵朵抱着布娃娃,眼珠子从她妈脸上转到姑姑脸上。我坐在旁边,嗓子眼有点发紧,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姐手里的筷子慢慢放下来,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碗里那半碗汤看了好几秒,眼圈一点点泛红。我还以为她要拿话挡回去,按她的脾气,这种时候总得说几句硬话撑撑面子。
可姐没撑。她喉咙里挤出一声,哑得像砂纸蹭过木头:“你道什么歉?该道歉的是我。”
她站起来,绕过桌角,走到朵朵椅子边上。朵朵仰着小脸看她,布娃娃抱在怀里,一动不动。姐弯下腰,两只手撑着膝盖,跟朵朵平视。我看见姐的眼眶里水光打转,她使劲眨了两下,没让眼泪掉下来。
“朵朵,姑姑那天昏了头。”姐的声音发颤,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你是小孩儿,姑姑是大人,大人怎么能打小孩?姑姑错了,真错了。你脸上疼了好几天,姑姑心里也疼了好几天。”
朵朵眨巴着眼睛,小嘴抿着,回头看苏敏。苏敏冲她点点头,没吭声。
朵朵转过脸来,声音细细的,有点怯:“姑姑,那天我不该把果汁弄到哥哥裤子上。”
“怪姑姑,不怪你。”姐摇头,“你哥哥抢你玩具推你,那是你哥哥不对。你洒了果汁,姑姑不该抬手就打。大人打小孩,没这个道理。”
浩浩在旁边坐不住了,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到自己书包跟前,翻了两下,把那个布娃娃掏出来。那娃娃他玩了小半年,领结都掉了,他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平常朵朵摸一下他都要嚷嚷。
“朵朵,给你。”浩浩把布娃娃往朵朵怀里一塞,手背在身后,眼睛看着别处,“送你了,不用还。”
朵朵抱着两个娃娃,一只胳膊一个,愣愣地看着浩浩:“哥哥,真的给我?”
“真的。”浩浩耳朵根都红了,梗着脖子,“你那个果汁洒就洒了,裤子我妈洗了。我……我不该推你。”
姐还蹲在朵朵跟前,听见浩浩这话,肩膀猛地抖了一下。她伸手把朵朵连同两个布娃娃一起搂进怀里,脸埋在朵朵肩窝里,整个人都在颤。我听见她压着声音哭,断断续续的话从嗓子眼里漏出来:“姑姑对不住你……姑姑这些天老做噩梦,梦见你捂着脸哭……姑姑不敢来见你……”
朵朵被她搂着,起先有点发僵,过了一会儿,小手抬起来,在姐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跟平常我哄她睡觉时一个样。
“姑姑不哭。”朵朵的声音闷在姐的肩膀里,“我脸早就不疼了。”
苏敏站起来,走到姐身后,手搭在她肩膀上按了按。然后她转身进厨房,倒了一杯温水端出来,杯壁上还挂着水珠。她没说话,把杯子往姐手里一递。
姐松开朵朵,接过杯子,仰头灌了两口,呛了一下,咳了两声。苏敏抽了张纸巾递过去,姐接过来胡乱擦了一把脸,抬起头,眼睛肿了一圈,倒先笑了。
“丢人。”姐吸了吸鼻子,“当着孩子的面哭成这样。”
“谁笑话你?”苏敏坐回椅子上,把朵朵拉到自己腿边站着,给她理了理被搂乱的头发,“哭出来好,比憋着强。”
姐端着杯子也坐回来,眼睛还红着,嗓门倒是回来了几分:“苏敏,你那两巴掌,我该受。那天我要不打朵朵,你也不能动手。说白了是我先没规矩。”
苏敏低头给朵朵擦嘴角的汤渍,语气淡淡的:“姐,咱俩以前也不是没红过脸。但这回不一样,你打了朵朵,我要是忍了,下回你还敢。浩浩推朵朵,你当没看见,回头浩浩就敢推别人。孩子都是看大人脸色的。”
姐沉默了一会儿,把杯子里剩的水喝干净,搁下杯子,叹了口气:“你说得对。这些天我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的不光是那两巴掌。浩浩让我惯成什么样了?抢东西、推人、顶嘴,我哪回不是一句‘他还是个孩子’糊弄过去?那天我抬手打朵朵,说白了就是眼里只有我自己的孩子,别人的闺女不值钱。”
“不值钱这话别说了。”我把话头接过来,“朵朵听见该多想了。”
姐愣了一下,赶紧冲朵朵摆手:“姑姑瞎说的。朵朵在姑姑眼里跟他们家浩浩一样值钱,不对,比浩浩还值钱,你姑姑就是嘴笨。”
浩浩不干了,从沙发上跳起来:“妈!你说什么呢!”
一屋子人都笑了。朵朵仰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也跟着咯咯笑,跑到浩浩跟前,把其中一个布娃娃塞回给他:“哥哥,这个还给你。姑姑说一人一个。”
浩浩抱着布娃娃,嘴咧到耳朵根,又不好意思笑得太明显,憋着,脸都憋红了。
苏敏趁着这劲儿站起来收拾碗筷,姐也跟着起身帮忙。两人端盘子收碗在厨房进进出出,我看她们背影,肩膀都松下来了。之前那股绷着的劲儿,总算散了。
姐刷碗的时候,苏敏在旁边擦灶台,俩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姐说浩浩数学考了七十来分,她着急上火,苏敏就笑,说七十来分不算差,朵朵拼音还分不清b和d。姐说那回头让浩浩教朵朵,苏敏说可拉倒吧,别回头俩人一块儿分不清。
我在客厅听见她们说话声,看着俩孩子在沙发上翻跟头,心里说不出的松快。这顿饭闹到晚上九点多才算完。临走姐换鞋,蹲下来给朵朵把外套拉链拉好,又摸了摸朵朵的左脸:“不疼了吧?”
“不疼了。”朵朵摇头,凑到姐耳朵边上,压低声音,“姑姑,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喜欢你的红烧排骨,比我妈做的好吃。”
“你这个小没良心的。”苏敏在旁边听见了,笑骂一声。
姐站起来,哈哈笑开了,冲着苏敏扬了扬下巴:“听见没?侄女跟我亲。”
“行,跟你亲。”苏敏把门拉开,“下次你多炖点儿,省得她惦记。”
姐带着浩浩下楼,走到拐角还回头摆了摆手。我关上门,回头看见苏敏靠在鞋柜边上,脸上的笑淡下去,换了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怎么了?”我问。
“没怎么。”苏敏弯腰把朵朵散在地上的积木捡起来,“就是觉得,姐这回是真想通了。以前我说她惯孩子,她哪回不是跟我呛呛。今天能当众认错,不容易。”
“她一个人带浩浩,也挺难。”
苏敏直起腰,拿积木盒子碰了碰我的胳膊:“难归难,不能拿这个当借口。你今天没和稀泥,勉强算你过关。”
我咧嘴笑了:“那之前算不及格?”
“之前?”苏敏斜了我一眼,往卧室走,“之前你就是个木头桩子,杵在那儿看着你姐打你闺女,连手都不知道抬。”
我跟在她后面进了卧室,看她给朵朵铺被子,嘴里嘟囔一句:“我不说话不是怕事情闹大嘛。”
“闹大?”苏敏回头,手指头差点戳我鼻子上,“闺女脸肿成那样了还叫没闹大?我告诉你李建国,以后家里谁动朵朵一下,你就得给我出头。你不方便出头,我来,但你不能当没事人。”
“知道了,知道了。”我举起双手投降,“下回我一定第一时间把你推出去。”
苏敏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拿枕头砸我。朵朵从被窝里钻出来喊别打我爸爸,屋里又闹成一团。
闹完了苏敏关了灯出来,在客厅沙发上坐下,少见地跟我聊了会儿天。她说她打姐那两巴掌的时候,心里也怕,怕姐从此记恨,两家断来往。可当时看见朵朵脸上的红印子,啥也顾不上了,先打了再说。
“后怕不?”我问。
“怕什么?”苏敏靠在沙发上,仰着头,“我闺女让人打了,我还得琢磨怎么还手才不得罪人?没这个道理。”
我没吭声,伸手把她肩膀揽过来。她靠在我肩膀上,过了一会儿轻轻说了句:“不过姐今天能来,能认错,我心里那点气也消了。说到底一家人,真闹掰了,爸妈那儿不好看,孩子也少个亲戚。”
“爸昨天给我打电话,问咱俩还生气不。”
“你怎么回的?”
“我说气消得差不多了,就看我姐表现。”
苏敏笑了一声,拿脚踢了踢我小腿:“你倒是会摘自己。”
我也笑了。客厅的灯关着,只有厨房那边漏过来一点光,照着茶几上朵朵忘收的两个布娃娃,一个领结掉了,一个裙子洗得发白,并排靠在一起。
我想起第二天还要陪妈去超市买东西,又想起下周末补过中秋的安排,忽然觉得,这家里的日子,吵归吵闹归闹,只要理儿摆得正,人心往一处使,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第十一章 补过的中秋
补过中秋的日子定在周六。头天晚上苏敏就把朵朵明天穿的衣服找出来叠好放在床头,又翻出一盒没开封的月饼,是单位发的,莲蓉蛋黄馅,包装盒还挺体面。我说家里不是有月饼吗,苏敏白我一眼:“那能一样?这是给爸妈带的。空手上门像什么话。”
周六一早朵朵听说要去爷爷奶奶家,自己在小椅子上坐得笔直,让苏敏给她扎两个小辫儿。扎完了跑到穿衣镜前左照右照,又跑来问我:“爸爸,姑姑今天去吗?”
“去。”我蹲下来给她整理衣领,“姑姑还说要给你做好吃的呢。”
朵朵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有点犹豫,小手绞在一起:“那……哥哥去吗?”
“哥哥也去。你怕哥哥?”
朵朵摇摇头,又点点头,声音小下去:“他上回推我。”
我心里一紧,摸摸她脑袋:“今天不会了。要是哥哥再推你,你就大声喊爸爸,爸爸就在旁边。”
“那妈妈呢?”
“妈妈也在。”
朵朵这才咧嘴笑了,跑去找她的小书包,往里塞了两本贴纸书,说要跟哥哥一块儿玩。
到父母家的时候快十点半。进门就闻见厨房飘出来的香味,我妈在灶台前忙活,围裙上沾着面粉。姐比我们到得还早,系着我妈另一条旧围裙,正站在水池边上择芹菜,袖子挽到胳膊肘。
“来了?”姐回头看见我们,手上没停,“朵朵,姑姑给你炖了排骨,跟那天一个做法。”
朵朵躲在苏敏腿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叫了声姑姑。姐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自然地招呼:“进来进来,站门口干什么。浩浩在屋里拼乐高呢。”
我换了鞋往里走,看见浩浩趴在客厅茶几上,面前摊着一堆零件,正对着一本说明书翻来翻去。听见动静抬头,目光跟朵朵对上了,俩孩子都没说话。我妈从厨房探出头:“建国,去把你爸的酒拿出来,柜子最里头那瓶。”
我去储物柜翻,果然最里头靠墙立着一瓶白酒,瓶身落了一层薄灰。这酒还是爸六十五岁生日那年我买的,他一直没舍得喝,说等家里有喜事再开。我把灰擦了擦拿到客厅,爸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我拿酒出来,眼睛从老花镜上头瞟过来:“今儿开这个?”
“妈让的。”
爸嘴上说“浪费”,手却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瓶身上的标签,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开饭前姐端了最后一道菜上桌,红烧排骨、清炒芹菜、凉拌木耳,还有一条清蒸鱼,都是家常菜,盘盘码得整齐。我妈坐主位,看着一桌子菜直拍手:“建芳今儿出了大力,这几个菜都是她弄的。”
“妈,别夸了,怪不好意思的。”姐解了围裙挂门后,挨着浩浩坐下。
一家人围着那张老圆桌坐定。爸拧开酒瓶盖,先给自己倒了一小杯,又问我:“你开车来的?”
“没开,坐地铁来的。”
“那你也来点。”爸给我倒了半杯,瞅了瞅姐,“你就算了,下回打车来再喝。”
姐摆摆手:“我可喝不了白的,给我倒点饮料就成。”
我妈把果汁瓶子推过去,姐给浩浩倒了一杯,又顺手给朵朵也倒了半杯。这个小动作落在我眼里,心里头莫名舒坦。以前吃饭,姐眼里只有浩浩,夹菜倒水全是紧着儿子来,旁人一概不管。
“来,”爸端起杯子,清了清嗓子,“今儿补过中秋,虽说晚了半个月,但人齐了,什么时候过都不算晚。都好好吃,别翻旧账。”
爸这话说得明白,桌上没人接茬,都端起杯子碰了一下。朵朵双手捧着她的小杯子,碰杯碰得最响,果汁差点晃出来。
吃了没几口,浩浩伸筷子夹了块排骨,没往自己碗里放,隔着半张桌子搁进了朵朵碗里。朵朵愣了一下,抬头看浩浩,又看看苏敏。
“吃吧。”浩浩别别扭扭地说了句,低头扒自己的饭,耳根有点红。
朵朵小声说了句谢谢哥哥,把排骨夹起来啃,吃得嘴角油汪汪的。我妈看见这一幕,拿筷子敲了敲爸的碗边:“你看看,孩子多好。”
爸“嗯”了一声,抿了口酒,脸上看不出什么,但我瞧见他搁在桌下的手轻轻拍了拍膝盖。
苏敏吃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往厨房走。姐侧头问:“找什么?”
“我记得妈这儿有辣椒油,朵朵要吃排骨蘸辣。”
“最里头那个柜门,第二层。”姐说完顿了顿,放下筷子跟进去,“我帮你拿,你不知道放哪儿。”
俩人前后脚进了厨房,我听见里头传来开柜门的声音,接着是姐说话:“弟妹,这个辣椒油是我上回炸的,你尝尝,别放太多,孩子吃不了太辣。”
苏敏应了声好,又听她说:“姐,这芹菜炒得真不错,火候正好。”
“那可不,我练了好几年。”姐的语气里透着得意,“浩浩嘴刁,菜炒软了他说像吃草。”
苏敏笑出了声。我隔着一道墙听她们你一句我一句,悬了一顿饭的心总算落回肚子里。爸拿筷子头点了点我手背,压着嗓子说:“看见没?你媳妇会来事儿。”
我笑笑没说话。苏敏这个人,脾气上来得快,下去得也快,心里不存疙瘩。她要是愿意跟谁好好处,那比谁都热络。
姐从厨房端着辣椒油出来,顺手给朵朵碗边搁了个小碟子,倒了点进去。朵朵蘸着吃了一口,辣得直吸溜嘴,又忍不住伸筷子去蘸第二回。浩浩在旁边看得直乐:“你慢点,又没人抢。”
“哥哥你也蘸。”朵朵把碟子往浩浩那边推。
浩浩还真蘸了,一口下去灌了半杯水,姐在旁边数落他:“不能吃辣逞什么能。”
“我就尝尝嘛。”浩浩嘟囔。
苏敏这时候端起面前的饮料杯,冲着姐抬了抬下巴:“姐,今儿这排骨炖得真烂糊,比上回还好吃。”
姐听了这话,没马上接,手里筷子在碗沿上搁了一下。她抬头看苏敏,眼神挺复杂,有话想说又拿不准怎么开口的模样。过了几秒,她端起自己的杯子,站起来,腰板挺得直直的。
“弟妹,”姐的声音不大,但桌上所有人都停了筷子看她,“姐敬你一杯。上回的事儿,姐做差了,今儿当着一家人的面,再跟你说一声对不住。”
苏敏显然没料到姐会这么正式,愣了一瞬,赶紧也站起来,杯子碰上去,语气轻快:“姐你说哪儿去了,那不都过去了吗。我也打你了,咱俩扯平,谁也不欠谁。”
“我大你几岁,本不该跟你一般见识。”姐仰头把饮料干了,杯底朝上亮给苏敏看,“以后不这样了。”
“行,这话我记下了。”苏敏也干了杯里的饮料,坐回去拿筷子给姐夹了一筷子鱼肚子上最嫩的肉,“姐你吃这个,你做的鱼,你多吃。”
姐坐回去,低头吃鱼,眼眶红红的,但嘴角挂着笑。
我爸这时候给自己又倒了半杯酒,咂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了句:“这才叫过节。”
我妈在旁边拿筷子敲他:“少喝点儿,一会儿上头又该喊头疼。”
“今儿高兴。”爸冲我妈一瞪眼,又冲我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我明白,让我把姐和苏敏的杯子再满上。我拎着果汁瓶绕了半张桌子,先给姐倒,再给苏敏倒,最后回到自己位子上坐下。朵朵凑过来小声问我:“爸爸,姑姑为什么哭?”
“姑姑没哭,姑姑高兴。”
“高兴为什么要抹眼睛?”
苏敏在旁边听见了,接过话头:“因为大人高兴的时候有时候也冒眼泪。等你长大了就懂了。”
朵朵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转头又跟浩浩研究排骨蘸辣椒油好还是酱油好,两个小脑袋凑在一块儿,一个说辣椒好,一个说酱油好,争得面红耳赤,到最后各蘸各的,谁也没说服谁。
一顿饭吃到后半程,我爸话多起来,说他年轻时候在厂里中秋节加班,食堂给每人发两块月饼,他舍不得吃,揣兜里带回来给我和我姐。姐说她不记得了,爸就瞪眼:“你当然不记得,你那时候才三岁,月饼全让建国吃了。”我大呼冤枉,说三岁的孩子能吃几块,爸说反正你姐没吃上几口。我妈在旁边揭底:“得了得了,建国那时候才六岁,你记岔了。”
一家人笑成一团。
我靠着椅背看这一桌子人,老的少的,杯盘碗碟摞了半桌,排骨啃得只剩骨头堆在碟子边上,鱼也只剩了半条。阳光从阳台那边斜过来,照在圆桌正中间,我妈的银耳坠在光里晃了晃。心里头忽然觉得特别踏实,这踏实劲儿跟别处不一样,是脚底下踩着实地、前后左右都有人挨着的那种稳当。
姐起身收碗,苏敏也跟着起身,俩人一人摞一摞往厨房端。浩浩领着朵朵去客厅铺拼图,爸把酒瓶盖拧好,收进柜子里。妈坐我旁边,拿胳膊肘碰我:“你姐这两天在家老念叨,说怕你不认她这个姐了。”
“哪能呢。”我把剩的半碟花生米往妈那边推了推,“一家人,磕磕碰碰难免的。”
妈叹了口气:“你姐就是一个人带孩子,心气儿不顺,才养出那股横劲儿。其实心不坏。”
“我知道,妈。这不都好了吗。”
厨房里传来水声和碗碟碰撞声,夹杂着姐和苏敏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话。浩浩在外头喊妈妈我的乐高说明书找不着了,姐在厨房探出头来:“沙发上底下塞着,昨天你自己收的,找不着别问我。”
朵朵跟着喊:“我帮哥哥找。”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姐和苏敏并排站在水池前,一个洗一个涮。姐把洗好的碗递给苏敏,苏敏拿干布擦干码进橱柜里。俩人配合得还挺默契,像这么干过多少回似的。
苏敏拿胳膊肘碰了碰姐:“姐,下回包饺子叫上我,我拌馅儿是一绝。”
“真的假的?”
“回头你上我家,咱试试。”
姐扭头看她,笑了:“行,那就定下回。”
我退回客厅,爸已经换好了出门遛弯的鞋,手里拎着个布袋子,里头装着两个空饭盒,说要去早市那边补买点东西。从我家到这个年纪的爸再说要溜达出门去,多半是到小区门口跟老伙计下盘棋。
我送他到门口,爸穿鞋的时候头也不抬,说了句:“今儿这顿饭吃得舒坦。”
“嗯,舒坦。”
爸直起腰,拍了拍我肩膀,压低声音:“你媳妇真是好样的。那天那两巴掌,换别人不敢打。敢打,还知道随后主动给台阶,这个度不好拿捏。”
我笑笑:“她脾气直。”
“脾气直好,比心里弯弯绕的强。”爸拉开门,回头又补了句,“你姐这回是真知道理亏了。往后你也多帮衬她点儿,她一个人管浩浩,不容易。帮衬归帮衬,你心里要有个准头,谁对谁错不能因为她是姐就偏着。”
“我明白,爸。”
爸摆摆手走了。
我关上门回来,浩浩和朵朵已经拼出了一半的拼图,朵朵把找到的边块递给浩浩,浩浩负责往正确的位置摁。姐从厨房端了两杯温水出来放茶几上,招呼俩孩子喝水。
苏敏擦着手从厨房出来,站在我旁边,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忽然轻声说了句:“这样多好。”
我扭头看她,她脸上带着笑,眼睛弯弯的,跟那天在饭桌上冷着脸回手两巴掌时简直判若两人。
“你说姐今天是不是变了挺多?”我问。
“变了。”苏敏想了想,又说,“也没全变。她那股劲儿还在,说话还是冲,但你细品,她今天句句都先看别人脸色。以前她哪管这些。”
“慢慢来吧。”
“嗯,慢慢来。”苏敏撸了撸袖子,“你陪爸下棋去吧,碗我刷完了。朵朵搁这儿玩,我上厨房把灶台再擦一遍,妈一个人弄不过来。”
我“哎”了一声,转头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听见苏敏在身后叫我:“建建国。”
“嗯?”
“今儿这节,补得不错。”
我回头冲她笑了笑,她也笑,顺手拿了块抹布朝厨房去了。
第十二章 姐姐的变化
补过中秋那天散了之后,我以为事儿就算翻篇了,日子该咋过咋过。可接下来半个月,我姐李建芳跟换了个人似的,接二连三地让我和我妈都看愣了。
头一个变化出在王浩身上。
那之后第一个周五,我下班早,顺路去姐家送妈让捎的一兜子苹果。刚上楼,就听见门里头王浩扯着嗓子喊:“我就不写!你管我!”
我敲了敲门,姐来开的,脸绷得紧,侧身让我进去。客厅茶几上摊着作业本,铅笔滚到沙发底下去了,王浩梗着脖子坐在小板凳上,两条胳膊抱着,一副宁死不屈的架势。
姐没像从前那样哄他,也没抬手打,只是把作业本往他跟前推了推,声音不高但挺硬:“周一到周四哪天没写作业,我就站你到十点。今儿是周五,必须写完。你不写,咱娘俩就这么耗着。”
王浩斜眼看见我,指望我帮他说话,喊了声舅舅。我把苹果搁桌上,冲他摊摊手:“你妈管你写作业,舅舅可插不上嘴。”
姐扭头瞅我一眼,说:“你坐,等他把作业写了咱再说。”
那一等就等了快四十分钟。王浩中间哭了一回,拿脚踢了一下茶几腿,姐就坐在旁边织毛衣,头都不抬。最后王浩自己抹了眼泪,爬过去把铅笔捡起来,趴那儿一笔一画写完了。姐检查了一遍,指着一道数学题:“这个进位的数你再加一遍。”王浩老老实实重算,算对了,姐才点了下头:“收拾书包,看二十分钟电视。”
王浩如蒙大赦,蹦起来抱了抱姐的腰,姐绷着的脸这才松了,拍了拍他后脑勺:“下回痛快点,省得俩人都受罪。”
等王浩窝沙发上看动画片了,姐这才跟我说话,给我倒了杯水:“你是不是觉得我挺狠的?”
“没有。”我摇摇头,“就是稀罕。以前您哪舍得让浩浩哭这么长时间。”
姐捧着水杯出了会儿神,忽然说了句:“那天你上我家来,我在门里头就看见你手里拎的月饼了。你抵着门让我听你说几句,我回屋坐了半天,越坐越觉得不对味。”
她顿了一下,往沙发那头瞄了一眼,压低声音:“浩浩那天在饭桌上推朵朵,我第一反应不是问咋回事,是护犊子。回头我自个儿想,我这不是护他,是害他。他要是在外头也这么横,谁惯着他?”
我没接话,等她往下说。
“上礼拜他班主任打电话,说他跟同学抢篮球打起来了,人家孩子鼻子都出血了。”姐说到这儿嗓门一下拔高,又赶紧压下去,“我一听火就上来了,要搁以前,我准是跑学校跟老师掰扯去,觉得我儿子吃不了亏。这回我没去吵,我领着他上人家里赔了不是,让他自个儿跟人家说对不起。回来路上他哭得抽抽搭搭的,问我是不是不要他了。我说你妈永远不会不要你,但你做错了事,妈不会帮你兜着。”
我听着,心里那点担心彻底落了地。姐苦笑着拿手指头敲了敲杯沿:“你是不知道,那个劲难受得很。他哭我跟着难受,但我得绷住。我算是想明白了,我离了婚一个人带他,最怕别人说我没把娃教好,就使劲对他好,好到没边了。结果越没边,他越翻天。现在我把边给他画出来,他反倒知道往哪儿站。”
从姐家出来,我骑车回自家路上给苏敏打了个电话,把这事儿说了。苏敏在电话那头“哟”了一声,说:“姐这觉悟上来得够快啊。”
“我也没想到。”
“你没想到的事儿多着呢。”苏敏卖了个关子,挂了电话。
到家才知道她卖什么关子。苏敏一边给朵朵检查拼音一边跟我说:“这礼拜三下午我接朵朵放学,出校门碰见姐了。她手里拎着两根烤肠,给了朵朵一根,浩浩一根。朵朵开始还不敢接,姐蹲下来跟她说,姑姑给你买的,吃吧,姑姑以后再也不凶你了。朵朵这才伸手接过去。”
我心里头一热:“姐亲自去接的?”
“接浩浩顺道,也是专门等着朵朵。连着两天了,今儿是第三天,朵朵一放学就踮着脚往校门口看,看姑姑来没来。”苏敏抬头看我,嘴角挂着笑,“你说姐这人,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得特别实在。我那天还琢磨呢,她是不是图表现给咱们看。连着三天,天天去,那两根烤肠才几个钱,这份心倒是真的。”
正说着,我妈电话打过来了。一接通就听她在那头说:“建国,你姐这两天在家念叨,说给浩浩立了规矩。作业没写完不许玩,说脏话罚抄课文,礼拜天还带浩浩上图书馆了。你爸刚听了一耳朵,乐得直说活久见,当年你姐自己的作业都拖到开学前一晚上才赶。”
我笑出声:“妈,您跟爸说,别老揭短。”
“不是揭短,是稀奇。”妈声音里透着高兴,“你姐前天回来吃饭,我还怕她又挑三拣四,结果人家进门就进厨房帮我择菜,饭桌上也没嫌咸嫌淡的。你爸偷偷跟我说,那一巴掌打出去,倒把你姐打醒了。”
“爸真这么说?”
“原话不是这个,反正就这意思。”妈叹了口气,声音软下来,“建国,妈跟你说掏心窝子的话。那几天你姐回家哭了两回,觉得自己委屈,说这些年一个人咬牙带浩浩,没人念她的好,倒是打了侄女一巴掌就成了罪人。我听着心里也不好受,可后来看你姐自己转过弯来了,我就跟你爸说,咱闺女不是不懂事,是这些年憋着一口气,没处顺。现在气顺了,人就对了。”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吭声。妈又说:“行了,别光嗯嗯嗯的,这周末带你媳妇和朵朵回来吃饭,你姐说她要露一手,做那个什么可乐鸡翅,说是跟手机视频学的。”
周末回了父母家,一进门就闻到一股甜咸的味儿。姐系着我妈那条蓝布围裙在厨房里忙活,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王浩在边上剥蒜,剥得指甲缝里全是蒜皮。朵朵跑过去喊姑姑,姐赶紧擦了手蹲下来,从灶台边上拿了个小碗,里头卧着俩剥好的鸡翅:“先尝一个,看姑姑手艺中不中。”
朵朵啃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使劲点头。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抬头看见我和苏敏,扬了扬下巴:“弟妹,你拌的馅儿啥时候露一手?可别光说不练。”
苏敏把外套挂好,袖子一撸:“明儿就开始练。今儿先给你打下手。”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这俩女人一个掌勺一个递调料,互相还嫌对方碍事,嘴上不饶人,手底下配合得倒利索。王浩端着剥好的蒜进来,姐顺口说把蒜递给舅妈,王浩老老实实走过去,双手端着碗,苏敏接过来摸了摸他脑袋:“浩浩真能干。”
王浩嘿嘿一笑,跑出去找朵朵玩了。
我靠着厨房门框,忽然想起半个月前那张饭桌上的鸡飞狗跳,觉得那天的火星子虽然崩得吓人,可也把一些积了灰的东西给燎干净了。姐变没变?变了,可细想想也不算变。她本来就是这么个较真的人,以前把较真全使在护短上,现在换了个使法,一样是卯足了劲的。
饭桌上我爸抿了口酒,看了看姐又看了看苏敏,慢悠悠来了句:“这家啊,还是得有人在里头搅和搅和,光顾着面子,里子就馊了。”
姐拿筷子敲了敲他碟子边:“爸,您说话别老拐弯指点我。”
“我没指点,我夸你呢。”
全桌人都笑了。朵朵举着鸡翅冲王浩说哥哥这个真好吃。王浩把自己碗里的往她那儿推了推:“那你多吃,我让我妈再做。”
姐伸手又夹了一个放朵朵碗里,顺嘴说了句:“下回姑姑多买点,管够。”
第十三章 苏敏的坦白
那天晚上朵朵睡得早,苏敏给她洗完澡讲了两个故事,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我在客厅把电视声音调得很低,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一个讲家电维修的节目。苏敏倒了杯温水,在我旁边坐下来,把杯子搁在茶几上,半天没说话。
我扭头看她,她盯着电视屏幕出神,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想什么呢?”我把电视关了。
苏敏端着杯子抿了一口,忽然说:“建国,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别笑话我。”
“你说。”
“那天打姐那两巴掌,我其实回来以后有点后怕。”她手指头在杯壁上蹭来蹭去,“当时脑子一热就上去了,什么也没想,后来晚上躺床上越想越不对劲。万一姐记恨上我了呢?她那个人你也知道,好面子,当着那么多人被扇了两下,要真记下这个仇,咱两家往后怎么处?”
我没吭声,听她往下说。
“那两天我嘴上硬,心里头其实打鼓。你去姐家那天,我在家坐了一上午,手机拿起来又放下,就等着你回来告诉我谈崩了。”苏敏抬头看我,“你说我是不是太冲了?”
我往沙发背上靠了靠,认真想了一会儿。
“苏敏,你要是不打那两巴掌,我才后怕。”
她愣了一下。
“朵朵让人扇了一巴掌,她爸当时跟个木头似的杵在那儿,她妈再不护,你说朵朵心里怎么想?她才六岁,挨了打,回头看看自己爹妈一个比一个没动静,那才叫寒心。”我搓了搓脸,“我那天确实是懵了,脑子跟短路了似的,反应过来的时候你都打完了。但我不觉得你打错了。你打的是姐,护的是朵朵,我分得清。”
苏敏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忍什么。
“我就是怕你觉得我泼。”她声音小下去了,“我一个当老师的,在学校天天跟孩子讲有话好好说,轮到自己家里,上手就扇人,我怕你心里嘀咕,娶了个母老虎。”
我忍不住笑了:“你要真是母老虎,那天打完就该连我一起收拾了,怪我没站出来。结果你回来还给我做饭,就冲这个,你不泼。”
苏敏拿胳膊肘杵了我一下,自己也笑了:“你倒会说话。”
“实话。”我收了笑,正经跟她说,“苏敏,那天的事我后来翻来覆去想过。姐打朵朵不对,你打姐解气归解气,搁外人看确实有点过了。可家里头的事,有时候不能光看对不对,得看心往哪边偏。你心偏着朵朵,我认。姐后来也想明白了,不然她不会连着三天去学校门口等朵朵。”
苏敏叹了口气:“姐去接朵朵那事儿,我是真没想到。第一天我还远远看着,怕她给朵朵脸子看。结果人家蹲下来好声好气的,还给买了烤肠。连买三天,朵朵现在一放学先找姑姑,都快比跟我亲了。”
“那不正好。”
“好是好,”苏敏斜我一眼,“我这当妈的心里还有点酸呢。”
我们俩都笑了。这么些年,我跟苏敏过日子,吵也吵过,红脸也红过,可像那天晚上这么坐下来把一桩事从头到尾掰开揉碎说清楚的,还真不多。话赶话把心里那点弯弯绕都倒出来了,反而觉得比从前近了一层。
“姐那边你打算怎么弄?”苏敏问,“说好了补中秋,日子还没定呢。”
“再缓几天。”我说,“姐现在正劲儿头上改脾气,你赶紧趁热打铁约出来,别等她那股劲松了。我看下个礼拜就行,回头我问问爸妈。”
苏敏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那天爸说的话你听着没?他说有人在里头搅和搅和,面子光鲜里子就馊了。我琢磨了一晚上,爸这话说得挺深的。咱家这些年就是太顾面子,姐要强,妈和稀泥,你呢,能忍就忍,我倒是直接,可有时候直接得让人受不了。”
“所以你以后受不了的时候先跟我通个气。”我说,“你别一个人冲,我也别光愣着。下回再有这种事,我站你旁边。”
苏敏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伸手把我搁在膝盖上的手攥住了。她手心热乎乎的,力道也不小,攥得我指节都有点发紧。
“你这话我记着了。”她说。
朵朵屋里传出来翻身的动静,苏敏赶紧松开手起身去看。我听见她轻手轻脚推开房门,低声说了句“妈妈在呢”,然后门又轻轻带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把茶水一口喝完。窗外头有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白花花的一片。我想起小时候姐带我上河摸鱼,我掉水沟里她拽我上来,自己裤子全湿了回家挨妈一顿骂都没松口说是我自己掉下去的。姐这人,护短是老毛病了,从小护我,大了护浩浩,护得方法不对是真不对,可骨子里那份心不坏。苏敏看得准,下手也狠,可下手之前没想过自己会惹麻烦,这才是最难得的。
苏敏从朵朵屋里出来,顺手把门掩好。
“睡着了,嘴里还念叨鸡翅呢。”
“你个吃货闺女。”
“随你。”苏敏重新坐回来,肩膀挨着我的肩膀,“那事儿就这么翻篇了?”
“翻篇了。”我说,“往后咱们自己家的事自己关起门来说,别攒着。攒久了,一爆就是一锅大的。”
苏敏点了点头,靠在我肩膀上,电视没开,屋里安安静静的。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建国,你那天要是在饭桌上当场跟姐吵起来,我反而瞧不上你。你第二天单独去找她谈,先礼后兵,最后把话说开了,这步棋走得比你媳妇高明。”
“你少来,我那会儿就是不知道怎么办,硬着头皮上的。”
“硬着头皮上也是上。”苏敏拍了拍我胳膊,“睡吧,明儿还上班。”
我们起身关了灯。路过朵朵房门的时候我停了停,里头有她小呼噜的声音,匀匀的,听着踏实。
苏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建国,我跟你说句实话,那天扇完姐,我手是抖的。”
“嗯?”
“回来的路上我就后怕了。万一姐记恨上我,往后逢年过节见面都别别扭扭的,爸妈夹在中间多为难。我甚至想过第二天上门去赔个不是。”
“那你后来怎么没去?”
“因为姐先来了。”苏敏说,“她进门那会儿我心跳得厉害,以为要吵第二场。结果她冲朵朵认错,我这心才放下来。说实话,姐能做到这一步,比我想的强。”
我点头:“姐那人犟归犟,心里有杆秤。你打她那一巴掌,她当时挂不住,过后琢磨明白了——自己先动的手,怨不着别人。”
苏敏侧过身看我:“那你呢?你心里真的一点不怪我下手太狠?”
“我怪你干什么。”我说,“你要是不打,我才后怕。朵朵挨了打,她爸不在状态,她妈再不护着,孩子回头怎么想?六岁的孩子记事儿了,心里会落下印子的。”
苏敏眼眶有点红,别过头去。
第十四章 王浩的道歉
礼拜六上午刚吃过早饭,门铃就响了。朵朵正趴在茶几上涂色,抬头喊了句“我去开”,苏敏一把拽住她后领子:“先问是谁。”
“谁呀?”朵朵踮脚冲着门口喊。
外头静了一息,传来李建芳的声音:“朵朵,是姑姑,还有你浩浩哥哥。”
朵朵回头看我,眼睛里有点怯。我冲她点点头:“开门吧,姑姑给咱送好吃的来了。”这话我是故意说大声的,门外头肯定听得见。苏敏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手上还沾着面粉,跟我对了个眼神,没说话,转身又进去了,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
门开了,李建芳一手端着个搪瓷盆,盆里码着圆滚滚的饺子,上头盖着湿纱布,另一手牵着王浩。王浩缩在她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手里攥着个东西——我定睛一看,是个巴掌大的布娃娃,穿着红裙子,头发是金黄的毛线。
“妈在家包的,猪肉白菜馅,给你们拿一盆。”李建芳把盆往我手里递,脸上表情有点发僵,但语气还算松快,“现包的,中午煮了就能吃。”
我接过来:“姐你进来坐,外头风大。”侧身让路的时候我特意往旁边站了站,给她留足了进门的身位。
李建芳牵着王浩进门,换拖鞋的工夫,苏敏从厨房出来了,拿围裙擦着手,脸上带着笑:“姐来了,快坐。我正和面呢,打算中午烙馅饼,正好你带饺子来,咱两样都做。”
李建芳看了苏敏一眼,嘴角动了动,嗯了一声。这声“嗯”跟以前那敷衍应付的动静不一样,轻是轻,但里头没有刺了。我倒了杯热水搁她跟前,王浩一直杵在他妈腿边,眼睛往客厅那边瞟。朵朵站在沙发边上,两只手绞在一起,瞅瞅王浩又瞅瞅我。
李建芳低头捅了捅王浩后背:“去啊,来的时候怎么说的?”
王浩往前蹭了两步,又回头看他妈。李建芳没像从前那样搂过来护着,反倒侧了侧身,把路让出来。王浩磨蹭到朵朵跟前,把手里的布娃娃往前一递,憋红了脸:“朵朵,这个给你。上次是我不对,我不该抢你玩具,也不该推你。”
朵朵没接娃娃,仰着脸看他,问了一句我差点笑出来的话:“那你以后还抢吗?”
王浩赶紧摇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抢了,真不抢了。我再抢你玩具,我妈说回去就让我站墙角。”
李建芳脸上挂不住,咳了一声:“我什么时候说站墙角了,我说的是不许吃晚饭。”
“那不就是站墙角嘛。”王浩嘟囔。
苏敏噗嗤笑出来,走过去把朵朵往王浩跟前推了推:“行了行了,你哥都认错了,拿着吧。谢谢哥哥。”
朵朵接过布娃娃,摸了摸那金黄的毛线头发,脸色缓下来,转头跑进屋里抱出个塑料盒子:“哥哥你看,这是我新买的橡皮泥,能捏小兔子,你要一块玩吗?”
王浩眼睛一亮,回头看他妈,李建芳摆摆手:“去吧去吧,别把人家客厅弄乱了。”
两个孩子往地垫上一坐,脑袋凑脑袋开始捏橡皮泥。王浩手笨,捏出来的兔子耳朵耷拉着,朵朵笑得东倒西歪,伸手帮他重新搓了两条。客厅里头一个念“你这兔子跟猪一样”,另一个嚷“你才是猪”,叽叽喳喳的,热闹得跟开了锅似的。
我坐回沙发上剥蒜,苏敏进厨房接着和面,李建芳跟着进了厨房,我耳朵竖着听里头的动静。
“苏敏,那天的事——”李建芳的声音压得低。
“姐,过去的事了,别提了。”苏敏打断她,“你和面还是我教你的,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别愣着,伸手。”
李建芳笑了一声,那笑声有点闷:“我那天晚上想了一宿。浩浩让我惯得没个怕劲儿,抢东西推人,事后连句软话都不会说。我要是再不管,往后到了学校,人家孩子可不吃他这一套。你说得对,男孩皮实点没事,可得分得清对错。”
苏敏手上揉着面,没抬头:“姐,说实话,我也不是啥好脾气。那天我要是拉住你好好说,也不至于当着孩子的面动手。你别记恨我就行。”
“记恨你?”李建芳声音高了半度,“我要记恨你,今天能端着饺子来?你那两巴掌把我打清醒了——你护的是你闺女,我护的是我儿子,可你护得对,我护得没道理。我要是连这都想不明白,这些年书都白念了。”
苏敏手上停了停,抬起头:“姐,你能说这话,我服你。”
“少来这套。”李建芳把面盆往她那边一推,“你和面,我擀皮,中午馅饼饺子一块上。对了,爸妈那边你打电话了没?补中秋的日子定了没?”
“建国说下礼拜,爸把酒都备好了。”
“那行,那天我早点来,帮你打下手。”李建芳拿了擀面杖,回头冲客厅喊,“浩浩,你帮着看妹妹,别光顾自己玩。”
“知道啦——”王浩拉长声应了一句,手里正跟朵朵抢一个橡皮泥模具,嘴里还说“我帮你压个花”,朵朵嚷“我自己会压”,俩人又笑作一团。
我剥完了蒜,把蒜皮收拾了扔垃圾桶,听见厨房里传出苏敏和李建芳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话,说的都是面软了硬了、馅咸了淡了。这声音落在耳朵里,平得像日常,可我知道这日常来得不容易。
王浩忽然跑过来,拽我胳膊:“舅舅舅舅,你看我跟朵朵捏的。”他手里托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橡皮泥动物,四条腿不一样长,耳朵一只大一只小。
“这是啥?”
“兔子啊!朵朵说像猪,舅舅你说像啥?”
我端详半天:“像……像一只很有个性的兔子。”
王浩乐得蹦起来,冲朵朵喊:“听见没,舅舅说有个性!”朵朵不甘示弱,举着她捏的那只跑过来:“舅舅看我的!我的才有个性!”我一手一个接过来,说都行都行,中午谁吃饭吃得干净,我下午带谁下楼放风筝。
俩孩子嗷一声冲回地垫,捏得更起劲了。
李建芳从厨房探出头,看着客厅里头这一个追一个跑的,跟苏敏使了个眼色:“你看这俩,上午还跟乌眼鸡似的,这会儿又好得一个人似的。”
“小孩不记仇。”苏敏说,“大人也得学学小孩。”
李建芳没接话,低了低头,手上擀面杖转得更快了。
中午饭吃得热乎。饺子煮了两锅,馅饼烙了一盘,苏敏又拍了根黄瓜拌了木耳。王浩坐朵朵旁边,主动给她碗里夹了个馅饼,朵朵有样学样给王浩舀了勺黄瓜,俩孩子互相夹菜夹出了瘾,把一桌子菜倒腾来倒腾去。李建芳看不过去,说了王浩两句,苏敏拦着:“让他俩弄,吃进肚子就行。”
饭后李建芳帮着收拾碗筷,我泡了壶茶搁桌上。王浩跟朵朵又钻屋里去了,门关着,里头传出压低了的笑声,不知道又在捣鼓什么。
李建芳擦着手出来,坐下端起茶杯,忽然说了句:“建国,那天爸拍桌子说的话,你怎么看?”
我知道她说的是“面子光鲜里子馊了”那套。想了想说:“爸那话是说给咱全家听的,不单说你。”
李建芳点点头:“我回去琢磨了好几天。这些年我总怕人家说闲话——离婚了带个孩子,得把日子过得比别人强,浩浩样样不能落下,不能让人看笑话。结果呢,越怕啥越来啥,浩浩给惯成这样,那天要不是你拦着,我跟苏敏非撕破脸不可。我光顾着面子,里子早烂了。”
“姐,你能说这话,我就不用再多嘴了。”我给她续上茶,“往后你管浩浩,该严就严。真遇上挠头的事拿不定主意,给我打电话,咱商量着来。你别一个人扛。”
李建芳眼圈红了红,端茶挡着脸嗯了一声。苏敏从厨房端了盘切好的苹果出来,往李建芳手边一搁:“姐,尝尝,我特意挑的脆的。”
李建芳拿着苹果咬了一口,脆生生一响,笑了:“甜。”
下午王浩非得拉着朵朵在客厅搭积木,搭了倒了,倒了又搭。李建芳坐沙发上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设了个闹钟,跟我说:“五十分钟,到点就走,不能由着他玩起来没够。”
我说:“你这就管上了?”
“管。”她说,“从这个小兔崽子开始管。”说完自己先笑了。
四点闹钟一响,李建芳站起来喊王浩,王浩正搭到紧要处,嘴撅得老高,到底还是乖乖穿鞋了。临走朵朵追到门口,把中午王浩捏的那只“有个性的兔子”塞给他:“哥哥你拿回去,下回还来找我玩。”
王浩接过来,咧着嘴笑:“下回我给你带我的乐高,咱俩一块搭。”
李建芳牵着王浩下楼,回头冲我们摆摆手:“下周爸妈那儿见。”
关上门,苏敏靠在门板上长出一口气,冲我挤挤眼:“你姐今天这趟,比开家庭会都管用。”
我弯腰收拾地垫上的橡皮泥渣子,头也不抬地说:“那下回再遇上事,咱还按这个方子来——我先顶上,你殿后,姐自己觉悟。”
苏敏踹了我一脚,笑着去给朵朵洗毛巾擦手了。
第十五章 父亲的心事
李建芳带着王浩走了以后,家里安静下来。朵朵趴在窗台上看楼下,等姑姑和哥哥的影子拐出小区大门,回头说妈妈我饿了。苏敏说中午那么多饺子你饿什么,朵朵说我就饿。我笑着去厨房把剩的馅饼热了热,切了半个西瓜端出来,仨人坐在茶几边上对付了一顿。
刚收拾完桌子,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她说你爸让你晚上过来一趟,就你一个人来,别带苏敏和朵朵。我问啥事,我妈说你别问,来了就知道。挂了电话我心里犯嘀咕,苏敏正在给朵朵洗澡,隔着门问谁啊。我说我妈,让我晚上过去一趟,我爸找我。苏敏手上没停,说去吧,看这架势不像是坏事。我换鞋出门,苏敏又追一句,爸要是训你你就听着,别顶嘴。
到了父母家,门虚掩着。推门进去,客厅灯亮着,我妈坐在沙发上择韭菜,看见我来了朝厨房努努嘴。我走过去,我爸李德贵坐在厨房小方桌旁边,桌上摆了一碟花生米、一碟拍黄瓜、半只烧鸡,还有一瓶喝得见底的白酒,旁边搁着两个杯子。他指了指对面的凳子,说坐,陪我喝两盅。
我拉开凳子坐下,我爸给我倒了一杯,自己也满上。他平时话少,跟我喝酒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我端起杯子碰了一下,抿了一口,等他开口。
我爸捏了颗花生米扔嘴里嚼着,嚼了半天,说:“那天家宴上,我拍那两下桌子,你是咋想的?”
我说:“我觉得您是急了,怕场面收不住。”
“你只说对了一半。”我爸把花生米咽下去,端起酒杯没喝,在手里转着,“我拍桌子有三个意思。头一个,你姐那会儿已经红了眼,苏敏要是再顶上两句,俩人真能撕巴起来。我拍桌子是震她,让她知道这个家还有人能管她。第二个,我是拍给你妈看的。你妈那个人你也清楚,心软,和稀泥,她要是在边上再劝两句‘算了算了’,这事儿就稀里糊涂过去了。我一拍桌子,你妈就知道这事儿不能和稀泥。”
他停了一下,抿了口酒:“第三个意思,我是拍给苏敏看的。苏敏打你姐那两巴掌,说实话,我当时心里是叫好的。你姐姐那个脾气,就得有人当面给她把火气压下去。可苏敏毕竟是弟媳妇,她要是一点台阶没有,光凭一股子气撑着,往后在这个家里没法处。我拍了桌子,骂了建芳,苏敏就看出我这个当公公的不是一味护闺女的人,她心里那口气能顺一半。”
我听完愣了一会儿。那天我只看见我爸拍桌子骂人,以为是气急了的自然反应,没想到他连后面几步都想好了。我说:“爸,您这些心思,当时咋不跟我说。”
“说啥?饭桌上说这些,那不成了演戏。”我爸又倒上酒,“你那天做得也不差。先把苏敏和朵朵拉开带走,转头跟你姐说改天再来——看着像是躲了,实际上是给两边都留了缓冲。你要是当场跟你姐顶起来,我拍桌子的功夫就白费了。”
我摇摇头:“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先别让她们再吵了。”
“没想那么多反倒对。”我爸夹了块鸡肉放我碗里,“一家人过日子,理是理,情是情。你记住一条:先护住老婆孩子,这个天经地义,不用觉得亏心。然后回头再讲理,该是谁的错就是谁的错。你先把我媳妇我闺女安顿好了,再来跟我掰扯我姐的问题——这个顺序你弄对了。反过来就麻烦,先讲理后护人,你媳妇寒了心,理讲出花来也白搭。”
我点头。我爸又说:“但你也得记着,建芳是你姐。她就大你四岁,从小带着你上学,给你背书包。她离婚那年你忙,没怎么顾上她,她一个人拉扯浩浩,脾气越来越拗,那是心里憋着苦没处说。你常去看看她,别光过年过节拎东西上门,平时打个电话,问问浩浩学习,问问她腰疼好点没。你去了,不用刻意劝,她看见你这个人,就知道娘家弟弟没把她当外人。”
“我记住了。”
“还有一条,”我爸把酒杯放下,“苏敏那边你也得顾着。她打那两巴掌,你别觉得是她冲动。换你闺女挨打,你不在边上,你媳妇替你顶上去,这是情分。你回头别跟她翻旧账,别说什么‘你太冲动了’之类的话。你要是说这种话,她能把你们爷俩一块儿扔出去。”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说:“爸,您这些话一套一套的,平时咋不教我。”
“平时过日子哪用教这些。”我爸也笑了一下,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过日子就是柴米油盐,真到了节骨眼上才用得着这套。你今天来了,我就跟你说道说道。你姐那儿缓过来了,苏敏那儿没跟你闹别扭,俩孩子又玩到一块去了,我心里头踏实。这酒喝着才有味。”
他端起杯子,跟我碰了一下。玻璃碰玻璃,闷闷的一声。爷俩各自抿了一口。我妈在客厅喊:“老李,别光顾着喝酒,给建国夹菜!”我爸冲我挤挤眼,小声说:“你妈就这点好,不管生多大气,一到饭点就操心人吃没吃饱。”
我吃了两口菜,问我爸:“我姐那边,您觉得她是真转过弯来了,还是您骂了一顿她面上服了?”
我爸想了想,说:“你姐那人,吃软不吃硬。我那天骂她,她当时不吭声,回去得琢磨好几天。你妈打电话跟她说了,她昨天主动来了一趟,拎了袋米拎了桶油,还给你妈买了双棉拖鞋。进门没说别的,就说妈我错了。你妈眼泪差点下来。你姐这个人,认错不说‘对不起’三个字,她给你拎东西,就是认了。”
“那您咋没提前告诉我。”
“告诉你干啥,让你觉得我跟你妈在中间做了多少工作?”我爸摆了摆手,“这些事不用表功。你姐认了错,苏敏也受了她的道歉,往后该怎么处怎么处。我今天叫你过来,就是让你知道这个家没散,你心里别存疙瘩。你心里要是存了疙瘩,苏敏能看出来,朵朵也能看出来。大人的情绪瞒不住孩子。”
我低头喝了口酒,鼻子有点酸。我爸平时话少,闷头修个电器、种个花,逢年过节饭桌上也就说个两三句。今天跟我说这些,是他觉得该说了。
我妈端着一盘热好的蒜薹炒肉过来,往桌上一搁,瞥见我爸的酒杯,说:“少喝点,别让建国回去路上吹风。”我爸赶紧把杯子往边上挪:“最后一杯,说好了最后一杯。”
我妈坐下择剩下的韭菜,忽然想起什么,说:“对了建国,你姐说下周六来家吃饭,她买菜,她做。我说你一个人做一大家子的饭太累,她说她乐意,说这是补过的中秋,她得亲手做。”
我说:“下周六我早点过来帮忙。”
“你帮着打下手就行,主厨让你姐来。”我妈择着韭菜叶子,“她那天做完饭,你们多夸两句,她这个人就吃夸。”
我爸呷完最后一口酒,放下杯子,看着我说:“行,今天就说这么多。你回去跟苏敏说,爸夸她那天打得好。”
我一口酒差点呛出来。我爸瞪眼:“咋,我说错了?苏敏要是不打那两巴掌,你姐到现在还觉得自己没错呢。打醒了好,打醒了她才知道自己那天干了啥事。”
我妈在旁边笑:“你这个老头子,夸人也不会好好夸。”转头对我说,“你爸的意思是,苏敏那孩子懂事,护孩子护得对。你回去别说原话,就说你爸夸她了。”
我擦擦嘴站起来,我爸摆摆手:“走吧,回去路上慢点。下周六别忘了,早点来。”我走到门口换鞋,听见我爸在身后跟我妈嘀咕:“这小子比我强,我年轻时候要是遇上这种事,不定怎么犯浑呢。”
我妈说:“你拉倒吧,你年轻时候连话都不会说。”
我推门出去,楼道里的声控灯啪地亮了。下了两层台阶,掏出手机给苏敏发了条消息:“爸夸你了,说你打得好。”
过了几秒钟苏敏回过来一句:“少来,爸能说这话?”
我站在楼道里回:“真说了。回头当面给你学。”
苏敏发了个笑脸,紧跟着又一条:“朵朵睡了。锅里给你留了碗绿豆汤,回来喝了再睡。”
我把手机揣兜里,下楼的时候脚步轻快了不少。中秋的月亮已经缺了一角,挂在楼与楼之间的天上看不大清,但楼下的桂花树香味正浓,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我想着下周六李建芳要做一桌菜的样子,又想着王浩和朵朵在客厅追来追去的动静,心里头那点疙瘩彻底松开了。
第十六章 朵朵的画
朵朵从学校回来那天,书包都没放稳就举着一张纸往我面前凑:“爸爸你看!”
我接过来一看,是张八开大的画纸,彩笔涂得满满当当。画中间是一个大圆桌,桌上摆着好几盘菜,有鱼有肉还有圆圆的东西——大概画的是月饼。圆桌周围坐了七个人,脑袋画得一个比一个大,还用铅笔标了名字。朵朵的字歪歪扭扭,但能认出来。
“这个长头发的是妈妈,这个戴眼镜的是爸爸,这是爷爷,这是奶奶。”朵朵一个一个指给我看,小手指头在纸上戳得笃笃响,“这个是姑姑,这个是王浩哥哥,这个是我。”
我仔细一瞧,朵朵把自己画在了姑姑和李建芳中间,画里的姑姑正往她碗里夹东西,筷子伸得老长。而妈妈和姑姑之间,朵朵特意画了两只手拉在一起。
“朵朵,这两只手是咋回事?”我蹲下来问她。
“妈妈和姑姑拉手呀。”朵朵歪着头,理所当然的语气,“那天姑姑来咱家,妈妈跟姑姑说话,还笑了呢。她们俩手拉手去厨房做饭了。”
我想了想,应该是李建芳送饺子那天。苏敏和李建芳在厨房里忙活了一阵,我留意到两人说话时表情都松快了,但没特意注意细节。六岁孩子的眼睛,比大人尖。
“画得真好。”我把画纸平放在餐桌上,“这是在哪画的?”
“美术课画的。王老师问我们画家里最开心的事,我就画了这个。”朵朵爬上椅子,跪在桌边又指了指画上的圆桌,“爸爸你数数,是不是七个人?”
我数了数脑袋,还真是七个。
“爷爷看了吗?”
“还没呢,明天给爷爷看。”朵朵把画小心翼翼地卷起来,“我要贴到爷爷家的墙上。”
晚上苏敏回来,看见画也乐了,举着手机拍了张照,发到了家庭群里。那个群是去年赵秀兰让李建国建的,名叫“一家人”,平时不怎么有人说话,逢年过节发个祝福,或者赵秀兰发语音问谁回来吃饭。
苏敏发完照片配了句话:“朵朵美术课画的,说是中秋节。”
过了十来分钟,李建芳回了个笑脸表情,跟着打出一行字:“画得真好,姑姑都画这么年轻。”
赵秀兰紧跟着发了条语音,点开是她乐呵呵的声音:“哎哟我的乖孙女儿,画得真好,这只手拉着手是咋回事啊,朵朵你把奶奶说得都不好意思了,明天奶奶给你做好吃的,这画拿来奶奶给你贴电视机旁边墙上。”
李德贵没在群里发消息,赵秀兰那条语音里倒能听见他在旁边说:“贴墙上贴墙上,拿个透明胶粘牢了,别掉下来。”
王浩用李建芳的手机发了条语音,里面是小男孩扯着嗓子喊:“朵朵你把我画太胖了!我哪有那么胖!”
朵朵凑过来听了,对着手机喊回去:“你那天吃了三块月饼!”
没一会儿李建芳又发一条:“浩浩说下回少吃两块,让朵朵重新画瘦点。”
我看着群里你一句我一句,嘴角就没放下来过。苏敏坐沙发那头批作业,抬头瞥我一眼:“乐什么呢?”
“你看群里。”
苏敏翻了翻手机,也笑了一下,说:“你姐这几天话多了。”
“嗯,以前群里发十句她回不了一句,这两天还知道跟浩浩一块儿凑热闹了。”
苏敏把作业本合上,搁在茶几上,忽然说:“对了,你姐今天中午给我发消息,问我朵朵爱吃啥馅的饺子。我说芹菜猪肉,她说明天多包点让咱们带回来。”
“那你咋说的?”
“我说行,让朵朵谢谢姑姑。”苏敏顿了顿,语气放轻了些,“建国,你说咱姐是真变好了,还是面上抹得光?”
我想了想,没急着答。苏敏能问出这话,说明她心里那根刺还没完全拔净。那天的事对她来说,一巴掌打在李建芳脸上,当时痛快,事后肯定也琢磨过。她不是记仇的人,但护孩子那股劲让她对李建芳始终留着一分提防。
“我爸那天跟我说,我姐这人认错不吭声,拎东西、做饭、包饺子,这是她的方式。”我把酒杯里剩的那口茶喝了,“她能主动问你朵朵爱吃啥馅,就是拿你当自家人看了。面上抹光不会问这么细。”
苏敏嗯了一声,没再追问。过了一会儿说:“那明天我多带两瓶你姐爱喝的酸奶过去,上次她来我看她喝了两盒。”
“你倒是记得清楚。”
“那当然,我班上一半孩子喜欢啥不爱吃啥我都记本上,你姐那点喜好我还能记不住。”苏敏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行了,睡觉。明天还得早起给朵朵扎辫子,她说要扎姑姑那种马尾。”
第二天早上朵朵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客厅看她的画还在不在。确认画纸没被压折,才安心刷牙洗脸。我送她去学校,路上她问我:“爸爸,姑姑为啥叫姑姑?”
“因为姑姑是爸爸的姐姐,按辈分你叫姑姑。”
“那王浩哥哥为啥不叫姑姑叫妈妈?”
“因为姑姑是王浩的妈妈呀。就像妈妈是你的妈妈,姑姑是王浩哥哥的妈妈。”
朵朵想了一会儿,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忽然又说:“那我以后对王浩哥哥好点,他妈妈给我包饺子。”
我差点笑出声。孩子的逻辑简单直白,谁对她好,她就对谁好。那天聚餐的巴掌和哭闹,在她心里大概已经翻篇了,剩下的就是姑姑夹菜、妈妈和姑姑拉手、哥哥要少吃两块月饼。
到校门口,朵朵下车前认真叮嘱我:“爸爸,我的画你收好,晚上拿给爷爷。”
“知道了,放心吧。”
送完朵朵去公司路上,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靠边停下掏出来看,是李建芳单独发给我的消息:“建国,昨天朵朵那画我看了一晚上。我跟浩浩说,你看朵朵把你画得多好,你抢她玩具还推她,人家还把你画得高高兴兴的。浩浩不吭声了,今天早上主动把乐高收柜子里了,说等朵朵来了跟她一块搭。”
我回了个大拇指。
李建芳又发一条:“下周六的菜单我列好了,八菜一汤,你问问苏敏有没有忌口的。另外跟朵朵说,姑姑那天打她不对,姑姑给她买了个布娃娃,跟浩浩那个一样的,新的,不是浩浩玩过的。”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发动车子。后视镜里映着早晨的太阳,红通通的一团,照得马路亮堂堂的。收音机里正播天气预报,说周末晴,适合出行。我想着下周六那八菜一汤,想着两个孩子在客厅搭乐高,想着苏敏和李建芳在厨房里一个炒菜一个递盘子,顺手拨了苏敏的电话。
“喂,干啥,我上课呢。”苏敏压着嗓子接起来。
“姐说下周六八个菜一个汤,问你忌口不。”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苏敏的声音从捂着嘴的指头缝里传出来,听着有点闷,但能听出笑意:“跟她说没有,让她少放辣就行。挂了挂了,学生等着呢。”
我挂了电话,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秋天的风灌进来,凉丝丝的,不冷。
第十七章 一家人
周六早上八点不到,朵朵就自己爬起来换了裙子,跑到我床前推我胳膊:“爸爸,走啦,去爷爷家!”
苏敏翻了个身,眼睛没睁开,手先摸到床头柜的手机看时间,嘟囔一句这么早。我坐起来说答应了朵朵早点去,她昨晚把画装书包里搂着睡的。苏敏这才撑起身子,头发乱蓬蓬地往卫生间走,路过朵朵身边伸手揉了揉她脑袋:“先洗脸刷牙,辫子到奶奶家再扎。”
朵朵应了一声跑出去,没两步又折回来,探进半个脑袋:“妈妈,你说姑姑今天真的会来吗?”
“来,姑姑昨晚还在群里说呢,她比咱们还早。”苏敏挤着牙膏回她。
朵朵这才放心地跑了。
到父母家楼下是九点出头。还没上楼就闻见葱油炝锅的味儿,从三楼窗户飘下来。朵朵领头往上跑,到门口拍门喊爷爷奶奶,门从里头开了,是王浩开的,系着个围裙,一脸正经。
“来了?”王浩侧身让道,拿捏出一副大人的腔调,“我妈在厨房呢,让我们先摆桌子。”
朵朵脱了鞋就往客厅冲,一眼看见茶几上摆着一盒新乐高,封都没拆。她停住脚,回头看王浩。
王浩挠挠后脑勺:“那个……给你的。我妈买了两个,一个我搭,一个给你搭。你搭你的,我搭我的,不抢。”
朵朵眼睛亮了,蹲下就抱起来。我站门口换鞋,听见厨房里李建芳的声音:“苏敏来了没?把这盘酱牛肉先端出去,凉的才好吃。”
苏敏从玄关探身进去:“姐,我来了,还有啥要切的我弄。”
“不用不用,你坐着,马上就好。”李建芳端着一盘菜出来,围裙上沾了油点,头发用个发夹别在耳后,跟一个月前那个冷脸摔门的女人比,像换了个人。她把菜搁圆桌中间,又折回厨房,路过朵朵身边顺手摸了她脸蛋一下:“朵朵,脸还疼不疼?”
朵朵摇头:“早不疼了。”
“姑姑给你买娃娃了,跟浩浩那个一样,看看喜不喜欢。”
朵朵追到厨房门口:“姑姑我看见了,谢谢姑姑!”
李建芳笑得眼睛眯起来,手里锅铲还翻着菜:“去跟哥哥玩去,一会儿开饭。”
客厅里赵秀兰坐沙发上看着俩孩子拆乐高,手里剥着豆角,嘴上不停:“浩浩你让着妹妹,她小,你帮她看着图纸。朵朵你别急,一块一块来。”王浩这回没顶嘴,真凑过去帮朵朵找零件。赵秀兰抬头冲我使个眼色,小声说:“这俩孩子今天倒好,进门也没呛呛。”
我爸在阳台上浇花,听见动静回头:“建国,过来搭把手,这盆君子兰要换换土。”
我过去递花盆,老爷子压着声音说:“你姐昨天下午就来了,拎着菜带着浩浩,在厨房忙活一下午,卤牛肉炖排骨都是她弄的。你妈说你姐昨天跟她说,那巴掌打了朵朵,心里一直搁着件事,得做顿像样的饭给补上。”
我往客厅看了一眼,李建芳正端着一大碗红烧肉出来,嘴里吆喝:“让让让让,烫。”苏敏赶紧把桌上腾地方,顺手接过碗边:“姐你慢点,我接着。”
“这红烧肉炖了一个半钟头,朵朵不是爱吃吗,我特意多放了鹌鹑蛋。”
苏敏笑了一下:“她那点心思你比我还清楚。”
“那当然,我侄女嘛。”李建芳回厨房又端了菜出来,一桌八个菜整整齐齐摆满,中间一盆紫菜蛋花汤。我爸换完土洗手出来,站桌边扫了一圈,点点头说了句不错。
我妈张罗大家坐下,朵朵被安排在王浩旁边。王浩主动给她夹了块牛肉,朵朵说谢谢哥哥,王浩挠头嘿嘿笑。李建芳解了围裙坐苏敏对面,举起自己那个小酒杯——我爸给每人倒了点饮料,大人杯子里换了酒——对着苏敏和朵朵说:“这第一杯,姐敬弟妹和朵朵。上回是姐不好,脑子发热,手比脑子快。这杯酒姐干了,苏敏你随意。”
苏敏端着杯子站起来:“姐,都过去了,那天我也太冲,下手没个轻重。”她转头对着朵朵说,“朵朵,姑姑给你买娃娃、给你夹菜,你该说啥?”
朵朵正嚼牛肉呢,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说:“谢谢姑姑,姑姑做的肉好吃。”全桌人都笑了。
李建芳喝了那杯酒,坐下给朵朵夹了一大块五花三层带鹌鹑蛋的,又给苏敏碗里夹了块牛筋:“苏敏你吃这个,我特意炖得烂烂的。”
我爸话少,自己抿了口酒,忽然开口:“行了,一家人坐一块儿吃顿饭比啥都强。”这话说得平常,但桌上人都听懂了。我妈跟着说:“就是,建芳你这红烧肉以后多回来做做,你爸爱吃。”
“行,妈,我隔周就来,反正浩浩周末也没啥事。”李建芳答应得干脆。
王浩这时候小声说:“妈,那我上次推朵朵那事,你还没跟我算呢。”
李建芳筷子一顿,看他:“你自己说,该不该算?”
王浩放下筷子,对着朵朵认真说:“朵朵,上次我推你不对,抢你玩具也不对,我跟你道歉。”
朵朵嘴里塞着肉,赶紧咽下去,一本正经回他:“没关系,那你还抢不?”
“不抢了,乐高都分你了。”
“那以后你来我家玩,我的玩具也分你。”朵朵说完又补一句,“但你要先跟我说。”
王浩点头如小鸡啄米。我爸妈对看一眼,我妈悄悄拿纸巾按了按眼角。
苏敏这时举杯:“姐,这杯我敬你。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往后有啥事咱直接说,别闷在心里。”李建芳跟她碰了杯,两人对视一眼,那点隔阂在这碰杯声里彻底碎了。
我坐在圆桌靠阳台那头,看着这一桌人——我爸给王浩夹排骨,我妈问朵朵学校的事,苏敏和李建芳头凑一块儿讨论哪家超市牛肉便宜,王浩把自己碗里鹌鹑蛋拨给朵朵两个。圆桌上八个菜热气腾腾,窗户开着缝,秋天的小风把窗帘吹得一荡一荡。
我想起一个月前那天,也是这张圆桌,朵朵哭着捂脸,苏敏抱着她往门口走,我夹在中间两头为难,最后摔门出去的是我姐。如今还是这张桌,还是这些人,菜更多了,说话声笑声混在一块儿,听着就让人踏实。
过日子哪能没磕碰,牙齿有时还咬舌头呢。关键是出了问题不躲,把话说开,该认错的认错,该包容的包容。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吵归吵,打归打,最后还得坐一张桌上吃饭。
朵朵挨着王浩吃完一碗饭,举着空碗冲李建芳喊:“姑姑我还添半碗,还要红烧肉!”李建芳接过碗去盛,嘴里说:“你悠着点,撑了下午没法搭乐高。”朵朵认真回:“我搭一会儿消消食再吃月饼。”
苏敏在旁边笑出声:“你就惦记着月饼呢。”
我妈把月饼盒子拿出来放桌上:“一人一块,谁也别多拿,吃完再拆第二盒。”
我爸摆摆手:“我不吃甜的,你们小的吃。”
“爷爷你尝口五仁的,就一口。”朵朵拿起一块往爷爷手里塞。我爸接过去咬了一口,皱着眉说还行,全桌又笑。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张老圆桌中间冒热气的汤盆上。我看着这一桌人,听着他们你一句我一句,觉得日子就该是这个样——有问题解决问题,摔了跤拍拍土起来,甭管多大事,一家人坐下来吃顿饭,多少疙瘩都能给捋顺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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