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公公每天骑着中国媳妇送给他的三蹦子,上街兜风,大出风头
约克郡的雨下了整整一个礼拜。苏茗蹲在厨房地上收拾行李箱,把最后一包干香菇塞进夹层。公公霍华德端着茶杯站在门口,看她把箱子拉链硬拽上,腮帮子绷得紧紧的。
“茗,你真的要把那个东西运到英国来?”
“已经到南安普顿港了。”
霍华德抿了一口茶,表情像在听人说要把长城搬去伦敦。
“你爸知道了?”
“我爸说——闺女,运费比车贵,你可想好了。”
霍华德把茶杯搁在台面上,发出轻轻一声磕碰。他七十岁了,退休前在约克郡乡下教了一辈子小学地理,最远只去过法国。老伴三年前走了,房子大得能听见回声。
苏茗嫁进来第二年,他学会了用筷子。第三年,他管苏茗的爸爸叫“老苏兄弟”。
“老苏兄弟怎么说的?”
“我爸说,英国人开车规矩大,三蹦子过去怕是不好上牌。”
霍华德皱了皱眉头。“那怎么办?”
苏茗把行李箱立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先看看再说。”
两个礼拜后,一辆军绿色电动三轮车从集装箱里被叉出来,搁在霍华德家前院的石板地上。车斗里还绑着苏茗她爸手写的红纸片,上面用毛笔字写着:赠亲家公。底下小字一行:慢点开,别翻沟里。
霍华德围着车子转了三圈。车把上裹着黑色橡胶套,座椅是咖啡色人造革,车斗里铺了一层防滑铝板,侧面还焊了个铁架子,能插遮阳伞。
“这……这是摩托车?”
“三蹦子。电动的。充一次电能跑八十里地。”
霍华德蹲下去看轮胎,拿手指头按了按胎面。“这花纹适合走泥地。”
“我爸特意选的。约克郡老下雨,柏油路滑,宽胎抓地。”
霍华德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表情挺复杂。“茗,这车我开不出去。邻居看见了怎么想?斯坦利太太会说,老霍华德疯了,七十岁了弄个玩具车。”
“斯坦利太太八十三了,她管得着吗?”
“她打桥牌的时候管得着整个村。”
苏茗没再劝。她把车钥匙搁在厨房窗台上,跟霍华德的茶叶罐摆在一起。头三天,霍华德绕着那辆车走,出门倒垃圾都绕远路,生怕被邻居看见自家院子里多出个绿铁疙瘩。
第四天早上,苏茗起晚了。下楼一看,厨房里没人,茶叶罐挪了位置,车钥匙不见了。窗外传来一阵“嗡嗡”声,由近及远,跟蜜蜂出巢似的。
她推开后门,正看见霍华德骑着三蹦子从车道拐上小路。老头儿戴了顶鸭舌帽,穿了件深蓝夹克,后背上鼓鼓囊囊——他把苏茗给他织的灰围巾塞在后背当靠垫了。车斗里蹲着隔壁的拉布拉多犬阿福,耳朵被风吹得翻过来,舌头甩在外头,一脸傻乐。
苏茗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发给她爸。
老苏秒回:我说啥来着!男人不管七岁还是七十,见了好车都走不动道。
霍华德绕着村子转了一大圈。回来的时候,车斗里多了三颗卷心菜、一袋子土豆,还有一瓶邻居埃德温太太硬塞的接骨木花糖浆。阿福蹲在菜和土豆中间,尾巴摇得跟螺旋桨似的。
“埃德温太太说,这车看着像她爸爸二战时候开的农用三轮。”霍华德把卷心菜搬下来,语气压得很平,但耳朵尖是红的,“她说让我明天去接她上超市。”
“你答应了?”
“我没好意思拒绝。她八十六了,腿脚不好。”
苏茗把糖浆接过来,闻了闻。“明天你打算开去超市?”
“她家离超市一英里多,我慢点开,没问题。”
“上牌了吗?”
霍华德不说话了。
苏茗第二天请了半天假,带着霍华德去车管所。办事的是个年轻姑娘,翻着苏茗递过去的材料,又看了看那辆停在门口的三蹦子。
“功率多少?”
“八百瓦。”
“最高时速?”
“说明书上写二十五英里。”
姑娘在电脑上敲了半天,抬头说:“按这个功率,归类得算电动助力车,得上非机动车牌照。不过您这是三轮的,按规定得有脚踏装置——这车有吗?”
霍华德回头看了一眼车,又看看苏茗。“踏板?”
“原装没有。但我让我爸焊了一个,搁在车斗里了。”
苏茗从车斗底下翻出一副折叠脚踏,往车侧面的接口上一卡,拧了两颗螺丝,踩了两脚给姑娘看。“您瞧,能蹬。”
姑娘憋着笑,给盖了章。
车牌拿回家当天,霍华德就把它拧上了车尾。蓝底白字的小牌子,在军绿色车身上还挺显眼。斯坦利太太拄着拐杖在门口看,问了一句:“霍华德,这玩意儿要驾照吗?”
“不用。非机动车。”
“那你赶明儿捎我去趟邮局。”
“您敢坐?”
“你敢开我就敢坐。”
第二个礼拜,三蹦子的生意突然忙起来了。礼拜一送埃德温太太去超市,礼拜三载着斯坦利太太去邮局,礼拜五帮老汤姆头拉了两袋鸡饲料。霍华德嘴上说“烦死了”,每天吃完早饭就坐不住了,老往窗户外头瞟。谁路过他家门口多看车子一眼,他就假装在院子里摆弄花盆,实际上等人开口。
“霍华德,这车真有意思。”
“还行,我儿媳妇从中国运来的。”
“能坐坐吗?”
“上来吧,带你转一圈。”
苏茗有天回家,正碰见霍华德载着村小学的校长从巷子那头开回来。校长五十多岁,瘦高个儿,蜷在车斗里抱着自己的公文包,笑得脸都红了。下了车,他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说:“霍华德,下礼拜学校办游园会,你能开着车来,给孩子们看看吗?”
“给孩子们看?”
“对,搞个‘交通工具演变史’,你这车搁在拖拉机旁边,绝了。”
霍华德假装想了三秒。“行吧,我腾出空来。”
游园会那天是礼拜六。霍华德把三蹦子擦得锃亮,车斗里铺了块格子布,还从苏茗那儿要了张中国结挂在车把上。他穿了件干净的米色衬衫,把胡子修了修,头发拿水抹得服服帖帖。
苏茗和老公马克到的时候,三蹦子边上已经围了一圈孩子。霍华德坐在驾驶座上,一本正经地跟七八岁的小豆丁们讲解:“这个叫车斗,拉货用的。你看这个挡板能放下来——”
说着把挡板一放,三个小男孩立刻爬进去蹲着,假装自己在运土豆。
校长走过来跟苏茗握手。“您公公现在是我们村的名人了。上礼拜老年协会开会,有人提议搞个‘乡村三轮车俱乐部’,请他当会长。”
苏茗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俱乐部?”
“村里四个老头老太买了电动代步车,嫌坐着没意思,想跟你公公组队每周骑一次,从村头骑到河边,再骑回来。”
“组队?还骑到河边?”
“骑到河边喝茶。老霍华德已经把路线都画好了,避开主路,走农场后面的土路,一路看牛看羊。”
苏茗扭头看了一眼霍华德。老头儿正把一个小女孩抱进车斗里,让她摸车把上的喇叭按钮。小女孩按了两下,“滴滴”声脆生生的,她乐得直拍手。
马克凑过来小声说:“我爸去年这时候,一个月出不了三次门。”
苏茗没说话。她想起去年冬天,霍华德坐在客厅里盯着窗外发呆,膝盖上摊着没翻开的报纸,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他连柴都懒得添。那时候她跟马克商量要不要把他接去伦敦住,马克说不用,我爸就那样,老了都这样。
眼下这老头儿正蹲在地上给孩子们演示怎么踩脚踏板,裤腿沾了泥也不在意。
“马克。”苏茗拿胳膊肘捅了捅老公,“咱爸好像年轻了十岁。”
“不止。今早他管我叫‘小马’,跟我刚认识他那会儿一个叫法。”
游园会结束,霍华德把三蹦子开回家,停在院子里那棵老苹果树底下。苏茗跟在后头,看见他从车斗里往外掏东西——三块蛋糕、两瓶果酱,还有一沓子画,全是孩子们画的,画上歪歪扭扭写着“HOWARD'S TRICYCLE”。
“这蛋糕谁给的?”
“校长太太。她说下礼拜三请我去她家吃下午茶,让我一定骑车去。”
“又请你?”
“我跟她说我忙,她说‘你天天骑着车满村转,当我不知道’。”
苏茗憋着笑,把画一张张压平。“那你去不去?”
“去。但她家那个门廊台阶太高,我得找人修个坡道。”
第二天霍华德真去找人修坡道了。找的是村里专门给人修栅栏的老木匠,姓巴恩斯,六十来岁,不爱说话。巴恩斯来看了场地,量了尺寸,回头问霍华德:“你这车多宽?”
“车把八十五公分,车身一米二。”
“那坡道得修一米五宽。你有现成的板子吗?”
“后院堆着几块旧木板,你看看能用不。”
巴恩斯跟着他去后院搬板子,路过三蹦子旁边,多看了两眼。“这车斗结实。”
“铝板焊的,我亲家公的手艺。”
“能拉多重?”
“说明书上写三百斤。实际拉过两袋水泥加一箱啤酒,跑起来照样稳。”
巴恩斯把板子翻了个面,拿指头敲了敲。“下礼拜我闺女搬家,有两张旧书桌要运去新房子。她那个小轿车塞不进去,本来想租货车。你这车能帮忙拉一趟不?”
霍华德拿手蹭了蹭下巴。“礼拜几?”
“礼拜六。”
“礼拜六上午我得带斯坦利太太去药房拿药,下午有空。”
“下午两点?”
“三点吧。两点太阳毒,我怕晒坏了书桌。”
巴恩斯点了点头,抱着板子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霍华德,你这车保险上了吗?”
“上了。我儿媳妇找的,一年七十多镑。”
“这么便宜?”
“电动的,排量低,税也免了。”
巴恩斯“嗯”了一声,走了。
礼拜三下午茶回来,霍华德带回来一摞照片。苏茗翻着看,全是花园、玫瑰、果酱、司康饼。最后一张是霍华德跟校长太太的合影,两人坐在花园铁椅子上,校长太太端着茶杯,霍华德翘着二郎腿,三蹦子停在背景里的草坪边上。
“校长太太说,这车应该喷个漆,军绿色太严肃了,不适合我。”
“你打算喷?”
“不喷。这漆是我亲家公亲手调的,他说军绿色耐脏,配约克郡的天刚刚好。”
苏茗把照片收好,回头看见霍华德正拿手机给车拍照。老头儿蹲着拍轮胎花纹,站起来拍车把上的中国结,又退后几步拍了个全景。
“爸,你拍这干啥?”
“发给我老苏兄弟。他说了,让我天天给他发照片,看看车在我这儿过得好不好。”
“你俩还聊这个?”
“聊得可多了。他昨天还教我一句中文——‘吃了没’。”
“你回他了吗?”
“回了。我说‘吃了,炸鱼薯条’。”
苏茗笑得直不起腰。霍华德把照片发了过去,老苏秒回一串语音。苏茗点开一听,她爸扯着嗓门喊:“亲家公!这车你养得好!轮胎花纹都没磨多少!下回我给你寄个新坐垫,我这边厂里刚出的记忆棉的,你那个老腰坐着不累!”
霍华德凑过来听完了,说:“你爸怎么什么都知道?”
“他修了三十年摩托车,看一眼照片就知道你跑了多少路。”
“那你回他,坐垫不用寄,我给他寄了两罐约克郡蜂蜜,让他泡水喝。”
苏茗把话转过去,老苏那边安静了半分钟,发来一张自拍——老头儿举着手机在厂门口,笑得满脸褶子,底下写了一行字:亲家公,咱俩这是搁这儿搞民间外交呢。
六月初,村里搞了个小型农夫市集,摆在教堂门口的草坪上。霍华德被拉去当“特色摊位”,三蹦子往那儿一停,车斗里摆满了埃德温太太做的果酱、斯坦利太太织的杯垫、巴恩斯打的木勺子。他自己搬了把折叠椅坐在旁边,逢人就讲这车的来历。
“我儿媳妇从中国买的。充电的,不烧油。”
“中国造的?质量行吗?”
“你瞅这焊工,你摸摸这钢板厚度。”
问话的中年男人真伸手摸了摸车架,蹲下去看了底盘。“还真行。多少钱?”
“车本身三千多人民币,运费两千多。”
“折成英镑呢?”
“不到七百。”
“七百?我那个割草机还花了五百多呢。”
“你割草机能拉货吗?”
男人看了看车斗,回头朝他老婆喊了一嗓子:“玛丽!咱家那个旧沙发是不是得扔?这玩意儿能拉吗?”
那天下午,霍华德收到了三份“货运订单”。礼拜一帮人拉沙发去回收站,礼拜三给花圃送二十盆矮牵牛,礼拜五去火车站接人——对方是个大学生,放假回家行李太多,出租车装不下。
苏茗晚上回来,看见霍华德趴在厨房桌上拿个小本子记事情,老花镜架在鼻尖上,铅笔头秃了也没换。
“爸,你记什么呢?”
“排班。礼拜一拉沙发,礼拜三送花,礼拜五接学生。礼拜六上午斯坦利太太去药房,下午得给巴恩斯他闺女拉书桌。礼拜天休息。”
“礼拜天有安排吗?”
“暂时没有。”
苏茗在对面坐下来。“爸,你累不累?”
霍华德抬起头,从老花镜上方看她。“累啥?我这辈子批改作业批了四十年,那才叫累。”
“我是说——你以前不爱出门,现在天天满村转,身体吃得消?”
霍华德把铅笔搁下来,想了想。“茗,我跟你讲个事儿。你妈走了以后,我有一年多没怎么跟人说过话。倒不是不想说,就是觉得没啥可说的。每天早上起来,看看报纸,喝喝茶,中午热个罐头汤,下午接着看报纸。一天到晚听见的声音就是水壶烧开了、冰箱嗡嗡响。”
他把小本子合上。“现在不一样了。早上起来得看天气,下雨得给车盖苫布,天好得早点出门避开洒水车。埃德温太太礼拜一就打电话约礼拜三的超市,我要是不去,她拄着拐杖能追到我家门口来。”
苏茗没说话。霍华德把老花镜摘下来,拿衣角擦了擦镜片。
“你爸寄来的那个坐垫,真管用。我腰不疼了。”
“他寄了?”
“前天到的,国际快递,邮费花了八十多镑。你爸也真舍得。”
“他说了,运费比车贵,不差这一个坐垫。”
霍华德笑了,把镜片举起来对着灯看擦干净没有。“老苏兄弟是实在人。”
七月中旬,出事了。霍华德从火车站接完那个大学生回来,路上为了躲一只横穿马路的野兔,车把一偏,栽进了路边排水沟。人没事,胳膊肘蹭破一块皮,车斗里的行李箱飞出去两米远,箱子角磕瘪了。大学生倒是挺乐呵,蹲在沟里拍了张照发朋友圈:“英国乡村遇险记,老爷爷骑三蹦子带我翻沟里了。”
苏茗赶到的时候,霍华德正跟路过的农夫一起往沟外推车。三蹦子侧躺在半米深的浅沟里,车轮还在转,车把上的中国结沾了泥。
“爸!你伤着没有?”
“没有没有。兔子也没事,跑了。”
农夫拿绳子拴住车斗,开拖拉机把三蹦子拽了上来。车把歪了,车灯碎了一个,其他毛病没有。霍华德蹲在地上掰车把,掰了两下没掰动。
“得用扳手。”
“回家再说。你先上车,我开。”
“你开?”
“我开。你胳膊破了,去后面坐着。”
霍华德没再争。他爬进车斗里坐着,看苏茗跨上驾驶座,打火、挂挡、给电,三蹦子“嗡”地一声蹿出去。老头儿在后头喊:“慢点!前面有鸡!”
苏茗把车开回家,拿扳手把车把拧正了,又从网上订了个新车灯。霍华德坐在厨房凳子上让她处理胳膊,嘴里还在念叨:“那只兔子真肥,得有三斤多。”
“你还惦记兔子?”
“我是说——它跑得挺快,我没撞上它,说明我反应还行。”
“爸,下回慢点开。”
“二十五英里,我开十五。够慢的了。”
“那咋掉沟里了?”
“兔子突然窜出来,我总不能从它身上轧过去。”
苏茗拿纱布给他缠胳膊,缠完了拍了拍。“行了。车修好之前别开了。”
“明天得送埃德温太太去诊所。”
“我送。”
“你不上班?”
“我请了半天假。”
霍华德蔫了一晚上。第二天苏茗开车送埃德温太太去诊所,老太太坐在车斗里,一路上跟苏茗打听霍华德的胳膊。到了诊所门口,她拉着苏茗的手说:“闺女,你别怪他。他开车比我老伴当年开拖拉机稳多了。我老伴在世的时候,从农场开到家门口,能翻三回。”
苏茗把埃德温太太扶进诊所,回来路上琢磨着得给霍华德找个伴。她给老苏打了个电话,老苏在那边乐了:“这还不好办?你让亲家公找个会修车的——英国老头儿不都好鼓捣这个吗?让他跟巴恩斯一块修车,修完了一人骑一辆出去转。”
苏茗回家跟霍华德提了。霍华德想了想。“巴恩斯他那辆老三轮是烧油的,噪音大,村里有人投诉。”
“那让他换了电动的不就完了?”
“他舍不得,那车他骑了十五年。”
“你帮他改啊。你以前不是教地理的吗?地理跟电学也沾边。”
霍华德拿报纸挡着脸,报纸后面传来一句:“我试试。”
一个礼拜后,巴恩斯把他那辆老三轮推到了霍华德家院子里。两个老头蹲在地上拆电机、换电池、重新接线。巴恩斯手稳,霍华德眼神好,俩人配合着把一辆烧油的破三轮改成了电动的。试车那天全村来了十几个人围观,巴恩斯骑上去拧了一把电门,车“嗖”一下出去,差点撞上斯坦利太太的栅栏。
斯坦利太太拄着拐杖骂:“巴恩斯你个老东西!赔我栅栏!”
巴恩斯刹车回头喊:“赔赔赔!明天给你修!”
霍华德站在院子里笑,胳膊上的纱布已经拆了,留了一小块结痂。苏茗拿手机录了段视频发给老苏,老苏回了一条语音,背景音里有机床的嗡嗡声:“亲家公行啊!这手艺能开修理铺了!你告诉他,我这边有批出口剩下的电机,半价给他,让他多改几辆,搞个旅游项目,拉中国游客逛英国村子,一人收五十镑!”
苏茗把语音转文字给霍华德看。老头儿看了半天,说:“五十镑太贵了。三十就行,管一顿下午茶。”
“你真要干?”
“先把你巴恩斯叔叔的车改好再说。”
八月底,村里办了个“老物件展”,霍华德和巴恩斯的两辆电动三轮摆在教堂门口,旁边立了块手写的纸牌子:“中英合作·旧车新生”。霍华德坐在遮阳伞底下给人倒茶,巴恩斯在旁边修一辆小孩的自行车。斯坦利太太和埃德温太太在一边卖果酱和蛋糕,说是给教堂修屋顶筹款。
苏茗端着茶杯站在远处看。马克走过来,递给她一块司康饼。“我爸刚才跟镇长聊了二十分钟,镇长问能不能在镇上的老年活动中心也搞个改装小组。”
“你爸咋说?”
“他说得先把他家院子里那堆零件收拾干净。”
苏茗笑了一声。霍华德在那边朝她招手,她走过去,老头儿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
“茗,这是我列的单子。要是搞改装小组,得买这些东西。你帮我看看哪些能从中国买,哪些得在英国买。”
苏茗展开纸看了一眼——电机、控制器、充电器、线束、刹车片,后面标着数量和预计价格。最底下写了一行小字:老苏兄弟那边能不能走海运?运费便宜。
“爸,你这是要搞大啊。”
“不大。先改三辆试试。要是行,明年春天搞个‘约克郡乡村三轮车一日游’,从咱们村骑到霍华德城堡,来回二十英里,中途在巴恩斯他儿子的农场吃午饭。”
“你连路线都规划好了?”
“我教了四十年地理,画个路线图还画不了?”
苏茗把纸折好揣兜里。“行。我晚上给我爸打电话,让他列个报价单。”
霍华德点了点头,转身去给镇长续茶。走了两步又回头。“茗,你爸那个坐垫——能不能多寄几个?我打算给每辆改装车配一个。”
“你掏钱?”
“我掏。从旅游收入里扣。”
苏茗看着他走远的背影。老头儿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夹克,后背上还沾着修车蹭的机油印子,步子迈得又稳又快,跟一年前坐在客厅里发呆的那个人完全两样。
九月初,第一辆改装车交付了。车主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姓哈珀,住在村东头。她原来那辆电动代步车又小又慢,连菜篮子都放不下。霍华德和巴恩斯给她改了一辆带车斗的,车斗里还焊了个专门放拐杖的架子。
哈珀太太试车那天,围着村子骑了两圈,回来跟霍华德说:“这车比我儿子那辆奔驰好。奔驰能拉菜吗?不能。”
霍华德把这话学给苏茗听,苏茗正在厨房腌她爸寄来的新豆瓣酱,笑得手一抖,盐放多了。
“爸,你那个旅游项目,商标注册了吗?”
“什么商标?”
“就是名字。你得起个名儿。”
霍华德想了三天。第四天早上,他拿粉笔在院门口的木板上写了一行字:中英老友三轮车合作社。底下小字:修车、租车、逛村子。
巴恩斯看了说太长,记不住。斯坦利太太说不够洋气。埃德温太太说听着像卖化肥的。
霍华德把粉笔擦掉,重写了一行:老霍和朋友们。底下还是那行小字。
苏茗拍了张照片发给老苏。老苏回了一条语音,这回背景音里有鸟叫,听起来是在公园遛弯:“亲家公这名字起得好!接地气!比那些花里胡哨的强!你告诉他,我明年开春去英国看他,顺道给他带两套修车工具,德国货,我攒了三年没舍得用!”
苏茗把语音转文字给霍华德看。老头儿盯着手机屏幕,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爸,我爸说要来。”
“听见了。”
“你咋不说话了?”
霍华德把手机还给苏茗,转过身去摆弄车把上的中国结。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说了一句:“让你爸多带点那个干香菇。你上次做那个香菇焖鸡,好吃。”
苏茗应了一声,低头继续腌酱。
院子里,三蹦子安安静静停在苹果树底下。车斗里搁着半袋子土豆、一盒鸡蛋、巴恩斯忘在这儿的一把扳手,还有哈珀太太送的一罐蜂蜜。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军绿色车身上洒了一地碎金。
远处传来斯坦利太太的喊声,问霍华德下午能不能捎她去趟花圃。霍华德扯着嗓子回了一句“两点走”,然后慢悠悠往屋里走,准备去烧水泡茶。
走到厨房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车。
“茗。”
“嗯?”
“你爸那个香菇——让他多带点。我给他做炸鱼薯条换着吃。”
苏茗把酱缸封好,擦了擦手。“行。我让他带一麻袋。”
霍华德满意地点了点头,推开门,茶壶已经在灶上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