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壁那把火灭了以后,曹操干了件很干脆的事——把剩下的船全烧了,走。
《三国志·吴主传》记的是“公烧其余船引退,士卒饥疫,死者大半”。他自己把船烧了,不留给周瑜。然后从华容道往北走,一路烂泥,让羸兵背草填路,人马踩踏,死了不少。出了华容道以后,曹操说了句实话:“刘备,吾俦也,但得计少晚;向使早放火,吾徒无类矣。”【《三国志·武帝纪》裴注引《山阳公载记》】
跑回江陵以后,他没待多久,留曹仁守江陵,自己回了北方。
建安十四年(209年)三月,曹操到了谯县。这是他老家,沛国谯县。《三国志·武帝纪》原文七个字:“军至谯,作轻舟,治水军。”
赤壁的船烧没了,他回来重新造。造的不是大江上跟东吴水军对阵的楼船,是“轻舟”——适合内河航行的小船。曹丕后来写了一篇《浮淮赋》,序里说“建安十四年,王师自谯东,大兴水军,汛舟万艘”。万艘,听着多,但都是轻舟,不是赤壁那种连起来的大船。
七月,曹操带着这支新造的水军从涡水入淮水,出肥水,到了合肥。《资治通鉴》原文写的是“开芍陂屯田”。他到了合肥以后没走,在那儿屯田。芍陂是春秋时期楚国修的灌溉工程,在寿春南边。曹操把它重新修起来,让兵士种地。
十二月,曹操回了谯县。
这年冬天,周瑜那边也没闲着。
周瑜从赤壁追到南郡,跟曹仁隔江对峙。《资治通鉴》原文写的是“周瑜攻曹仁岁馀,所杀伤甚众,仁委城走”。打了一年多,曹仁扛不住了,弃城跑了。周瑜进了江陵,孙权任命他当南郡太守,屯据江陵。
荆州这块地方,曹操留曹仁守的江陵丢了。但襄阳还在曹操手里,乐进守着。
曹操退到北方以后,干的第一件大事,是发了一道令。
建安十五年(210年)春,曹操下令:“自古受命及中兴之君,曷尝不得贤人君子与之共治天下者乎?及其得贤也,曾不出闾巷,岂幸相遇哉?上之人不求之耳。今天下尚未定,此特求贤之急时也。……二三子其佐我明扬仄陋,唯才是举,吾得而用之。”【《三国志·武帝纪》】
翻译过来就是:自古以来的开国和中兴之主,谁不是靠贤人君子一块儿治天下的?那些贤人,往往就在街巷里待着,你不去找,他就不出来。现在天下还没定,正是急着求贤的时候。你们帮我从那些地位低微的人里面找,只要有才,我就用。
这道令的核心就四个字:“唯才是举”。
不要德行,不要门第,不要名声。曹操自己把话说得很直白:“若必廉士而后可用,则齐桓其何以霸世?”如果非得品行端正的人才能用,那齐桓公怎么称霸的?管仲当年可是个贪财怕死的人。曹操拿这个当例子,意思很明确——我不管你是好人还是坏人,我只管你能不能干事。
这道令,是赤壁之后曹操对内部的一次重新整队。赤壁输了,但河北没丢,关中还在观望。他需要人,需要能干的人。门第、德行、名声,这些东汉以来选官的老标准,被他扔了。
也是在这一年,曹操把三个女儿送进了宫。汉献帝娶了曹操的女儿曹节当皇后,另外两个女儿曹宪、曹华也进了宫当贵人。这一步,是曹操在政治上加固对汉献帝的控制。
建安十五年冬天,曹操在邺城修了铜雀台。
铜雀台在邺城西北角,修了三年。台高十丈,上面有屋一百二十间。曹操修铜雀台,不只是为了玩乐。邺城是他的大本营,铜雀台是邺城的地标。他把朝廷的许多机构都搬到了邺城,许都只留了一个名义上的朝廷。
赤壁之后,曹操的布局很清楚——邺城是实权中心,许都是名义中心,谯县是老家,合肥是前线。他用合肥挡住孙权,用襄阳挡住荆州方向,自己坐镇邺城。
曹操在北边重新整队的时候,南边的事也在变。
刘备在赤壁之后干的第一件事,是表刘琦为荆州刺史。
《三国志·先主传》原文:“先主表琦为荆州刺史,又南征四郡。武陵太守金旋、长沙太守韩玄、桂阳太守赵范、零陵太守刘度皆降。”
刘琦是刘表的长子,江夏太守,在赤壁之战前就跟刘备合兵了。刘备表他当荆州刺史,是借刘琦的名分来稳定荆州人心。刘琦是刘表的儿子,刘表在荆州经营了十几年,人脉还在。刘备自己是个外来户,打的是“荆州牧”的旗号,但那个旗号还没到手。他先拿刘琦当招牌,把荆州南边那四个郡收过来。
武陵、长沙、桂阳、零陵,这四个郡在今天的湖南和广西北部一带。太守们听说了赤壁之战的结果,听说曹操退了,听说刘琦当了荆州刺史,刘备领兵南下,没怎么打,全降了。
刘备没费一兵一卒,得了四个郡。
但刘琦命不长。建安十四年冬天,刘琦死了。《资治通鉴》原文写的是“会刘琦卒,权以备领荆州牧”。刘琦一死,群下推刘备为荆州牧,刘备的州署设在公安。
公安是个什么地方?在油江口,今天湖北公安县一带。刘备原来驻在油口,改名公安。周瑜分南岸地给他——就是把长江南岸那块地盘划给他,让他有了自己的落脚点。
刘备从赤壁之战前那个被曹操追得满世界跑的人,变成了荆州牧。他手里有了四个郡,有了公安这个根据地,有了诸葛亮、关羽、张飞、赵云这帮人。
孙权那边,做了一个决定。
《资治通鉴》原文写的是“权以妹妻备”。孙权把他的妹妹嫁给了刘备。
孙权为什么把妹妹嫁给刘备?原文说的是“权稍畏之”——孙权有点怕刘备了。刘备当了荆州牧,手里有了地盘,有了兵,孙权觉得这个人不好控制了,得用婚姻把他绑住。孙权的妹妹“才捷刚猛,有诸兄风”,才智敏捷,性格刚猛,有她几个哥哥的风范。她身边侍婢一百多人,都拿着刀站着。刘备每次进她的房间,“心常凛凛”——心里发毛。
这桩婚姻,是孙权主动的。刘备没有去东吴招亲,“进妹固好”这四个字,说的是孙权把妹妹送过去,巩固关系。
刘备这边刚站稳,周瑜那边就提了一个方案。
周瑜跟孙权说:让我跟奋威将军孙瑜一块儿去打益州,取了益州以后,把刘璋的益州跟汉中的张鲁合并,然后留孙瑜守益州,我回来跟您一块儿打襄阳,图谋北方。孙权同意了。
周瑜回江陵准备出征,走到巴丘,病死了。那年他三十六岁。
周瑜一死,孙权失去了最主张“吞荆益、图北方”的那个人。接替他的是鲁肃。鲁肃的主张跟周瑜不一样——周瑜要打,鲁肃要谈。鲁肃劝孙权把南郡借给刘备,让刘备在西边顶着曹操,东吴专心守江东。
孙权听了鲁肃的。他把南郡“借”给了刘备。
刘备有了南郡,荆州就基本齐了。南郡是荆州的治所所在,江陵、公安都在南郡。刘备拿到南郡以后,他的荆州牧才算是名副其实。
周瑜死的那一年,曹操在邺城修铜雀台,刘备在公安当荆州牧,孙权在建业重新调整了荆州的防线。
建安十六年(211年),曹操动了。
动的方向是西边——关中。
《三国志·武帝纪》记的是:“十六年春正月,……遣司隶校尉钟繇讨张鲁,使夏侯渊等将兵出河东,与繇会。”
曹操派钟繇带兵去讨伐汉中的张鲁,让夏侯渊从河东出兵,跟钟繇会合。要打张鲁,从关中或者从河东走都行。曹操选了河东——他让夏侯渊从河东出兵,跟钟繇在关中会合。
仓曹属高柔拦他:“大兵西出,韩遂、马超疑为袭巳,必相扇动,宜先招集三辅,三辅苟平,汉中可传檄而定。”
高柔的意思很明白:你大兵往西走,韩遂和马超会怀疑你是去收拾他们的。关中那些人本来就心虚,你一逼,他们就反了。不如先把三辅收服了,三辅一平,汉中传一道檄文就能定。
曹操不听。
马超和韩遂果然反了。《三国志·武帝纪》原文写的是“马超、韩遂等果疑关中十部皆反,屯潼关”。关中十部,十几万人,屯在潼关。
曹操等的就是这个。
他敕令诸将:“关西兵精悍,坚壁勿与战。”关西兵精悍,你们守好营垒,别跟他们打。
七月,曹操亲自西征。他到了弘农,任命贾逵当弘农太守。到了潼关,跟马超韩遂隔着关对峙。
曹操先派徐晃、朱灵带兵趁夜渡过蒲阪津,在黄河西岸扎营。然后他自己从潼关北渡黄河。马超的兵追上来,曹操的兵还在渡河,差点出事。许褚把曹操拽上船,船工被射死,许褚一手举着马鞍当盾牌,一手划船,才把曹操救过去。
过了河以后,曹操沿着黄河修甬道往南走。马超退到渭口。曹操设疑兵,偷偷用船在渭水上搭浮桥,夜里分兵在渭南扎营。
马超急了,派人来求和,说割让黄河以西的地盘,请求停战。曹操不许。
九月,曹操渡渭水。马超韩遂几次挑战,曹操还是不出。马超韩遂又求和,这次说送儿子来当人质。贾诩劝曹操假装答应。曹操问贾诩:“怎么办?”贾诩说了三个字:“离之而已。”——把他们拆开就行了。
韩遂跟曹操有旧交。韩遂的父亲跟曹操是同一年举的孝廉,韩遂本人跟曹操是同辈人。曹操跟韩遂在阵前相见,两马相交,聊了好长时间。曹操不聊军事,只聊京都的旧事,说到高兴的地方拍手大笑。马超在远处看着,心里起了疑。
过了几天,曹操又给韩遂写了一封信。信上多处涂改,写得好像韩遂自己改过一样。马超看见了,疑心更重。
《三国志·武帝纪》原文写的是“超等愈疑遂”。
曹操跟马超韩遂约定了日子会战。他先派轻兵去挑战,打了很久,然后放出虎骑从两边夹击,大破关中联军。
马超韩遂败走凉州。
关中平了。
诸将问曹操:一开始马超守潼关,渭北那条路是空的,您不从河东打冯翊,反而来守潼关,拖了这么久才北渡,为什么?
曹操说了一段话,把这场仗的每一个步骤都拆解了一遍:“贼守潼关,若吾入河东,贼必引守诸津,则西河未可渡。吾故盛兵向潼关,贼悉众南守西,河之备虚,故二将得擅取西河,然后引军北渡。……连车树栅,为甬道而南,既为不可胜,且以示弱;渡渭为坚垒,虏至不出,所以骄之。故贼不为营垒而求割地,吾顺言许之,所以从其意,使自安而不为备,因畜士卒之力,一旦击之,所谓疾雷不及掩耳。”
简单说:我先在潼关摆出要硬打的架势,把马超的兵全吸引到南边来,然后偷偷派徐晃朱灵渡河占河西。渡河以后,我修甬道示弱,渡渭水以后坚壁不出,让马超觉得我怂。他一求和我就假装答应,让他放松戒备。等他觉得没事了,我一击致命。
曹操最后说了一句:“兵之变化,固非一道也。”打仗的方法,不是只有一条路。
十月,曹操从长安往北打杨秋,围了安定,杨秋投降。十二月,曹操从安定回师。
关中定了。
赤壁之后这两年,曹操没再往南打。他在北边修水军,在合肥屯田,在邺城修铜雀台,发了唯才是举的令,把女儿送进宫,然后西征关中。
孙权没往北打。他围了合肥,久攻不下,撤了。他把妹妹嫁给了刘备,借了南郡给刘备,周瑜死了以后没有再去打益州。
刘备在赤壁之战前被曹操追得满世界跑,赤壁之后得了荆南四郡,当了荆州牧,娶了孙权的妹妹,有了公安和南郡,手下有诸葛亮、关羽、张飞、赵云。他这辈子第一次有了自己的地盘。
建安十六年,曹操在西边打关中,刘备在南边看益州。益州牧刘璋听说曹操要打张鲁,怕曹操顺道把益州也收了,派法正去请刘备入川,帮他打张鲁。
刘备带着兵进了益州。
三足鼎立的格局,从赤壁那一把火开始,到建安十六年,已经搭好了架子。曹操在北,孙权在东,刘备在荆州。三个人各有各的地盘,各有各的兵。谁都想再往前一步,但谁都走不动。
曹操走不动,因为他赤壁烧了船。孙权走不动,因为合肥打不下来。刘备走不动,因为他刚拿到荆州,还没站稳。
但刘备很快就站稳了——他进了益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