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张没有脸的封面
1983 年 6 月,华星推出编号 CAL-04-1006 的《赤色梅艳芳》,黑胶与盒带同步。封面是一张夜景:黑黢黢的山坡,一堆烧起来的炭火,一个穿白裙的女孩站在火边,人在画面里只占很小一块,看不清脸。
那年代的粤语碟封套基本都是影楼沙龙照。一个新人把脸从封面拿掉,等于把最容易卖的东西扔掉。
做决定的是形象指导刘培基与平面设计陈幼坚。刘培基刚从时装业回港,华星总经理苏孝良请他做造型,他答应了,但先约法三章:不许过问、不许问为什么、不许选照片。
二、大浪湾那一夜
拍摄在大浪湾海边的山坡,堆炭点火,没向警局申请。
刘培基回忆过一个细节:他让梅艳芳在裙子里多穿一条短裤,说的是「怕你冷」,实际怕裙摆被火燎着走光。他给紧张的她下指令:什么都不要想,做出这样的感觉——独自在山头,孤寂凄凉,唯一给你温暖的是身后的火。
照片出来,两人做了个让华星高层冒汗的决定:封面只用那张小背影,大头照放去封底。
赌赢了。这张封面替她甩掉跟了一年的标签——「徐小凤第二」。1982 年她靠《风的季节》拿下首届新秀冠军,之后一年评论界说法基本是:嗓子像徐小凤,没有自己的样子。火堆前那个身影,第一次让「梅艳芳」有了独立轮廓。
内页也花心思:歌词做成六张明信片,拼起来是一整本。
三、十九岁唱三十岁的怨
十二首,全碟监制黎小田。他的判断形成于上一张《心债》:做完那张碟,公司就知道该给她什么——「她适合唱的类型,是那种情感很幽怨的歌曲。」
于是整张按成熟、幽怨、女人的委屈来定。问题是年龄:她生于 1963 年 10 月,发片时未满二十。
错位正是最值得听的地方。她的声音天生比年龄老:中低音厚,尾音下沉,气声收得干净。《残月碎春风》用的是四十年代白光《魂萦旧梦》的曲,十足的旧时代哀愁,她唱来毫不勉强。
另一面也在。《交出我的心》里那句「不折不扣的真女人」,十九岁唱出来,理直气壮是演的。妙就妙在,正因听得出是演的,那股倔反而成立——她在唱一个自己还没成为的人,却唱得不肯松口。
这也是理解她后期的一把钥匙:她一辈子都在演比自己更成熟的人,演着演着就成真了。
四、十二首歌的来路
十二首里七首日本音乐人作曲。不是偷懒,是渠道:陈淑芬与日本大洋公司相熟,能拿到较新的日文歌。
•《赤的疑惑》:都仓俊一曲、郑国江词、黎小田编,改编山口百惠《ありがとう あなた》,日剧主题曲。
•《赤的冲击》:佐濑寿一曲、郑国江词,改编山口百惠《赤い冲击》,日剧主题曲。
•《一个字》:滨田省吾曲、林敏骢词,改编榊原郁恵,全碟最长。
•《相逢未晚》:和泉常宽曲、何重立词,改编榊原郁恵。
•《传说》《千年女王》:宇崎龙童曲、郑国江词,TVB 卡通《千年女王》插曲与主题曲,原唱露云娜。
•《交出我的心》:顾嘉煇曲、黄霑词,TVB 剧《警花出更》主题曲,全碟最重要的原创。
•《残月碎春风》:侯湘曲、林敏骢词,原曲白光《魂萦旧梦》。
•《再共舞》两分钟,全碟唯一轻快之作;《迎风上路》《珍珠指环的约誓》《不必想昨天》分别出自黎小田与铃木武志、黄霑、黄霑。
《残月碎春风》值得单说。1983 年的粤语碟放一首四十年代上海时代曲,看似不合时宜,其实精准——这张碟卖的本来就是「旧」。她四岁半登台,在歌厅、酒廊唱了十几年,那点沧桑不是模仿来的。
五、《赤的疑惑》与两个颁奖礼
原曲是山口百惠 1975 年为《血疑》唱的《ありがとう あなた》。她的 key 偏高,声音清亮;改编时降调,让梅艳芳的中低音落得舒服——这是港乐改编日文歌的常规做法:不追原唱的形,只取旋律的骨。
郑国江把日文那句「谢谢你」改写成一段无处投递的亏欠。
1983 年剧在 TVB 播出,主题曲随之派台。据当时报道,上榜首时把邓丽君的《漫步人生路》挤下了冠军——这类说法未必句句可考,但那年榜首换了一批人在争,是事实。
1983 年度两个总选都记着这张碟:第 6 届十大中文金曲,《赤的疑惑》入选十大金曲;第 1 届十大劲歌金曲——香港第一个劲歌年度总选——她一人占两首,《赤的疑惑》与《交出我的心》。
整个八十年代,没有第二个女歌手在同一届劲歌总选拿下两首金曲;她在 1986、1988 年度又重演两次。
同年她带《交出我的心》日文版《唇をうばう前に》去东京参加第 12 届东京音乐节,拿「亚洲特别奖」与 TBS 奖,并在日本推出两张日文单曲。刘培基为那场比赛做的白色薄丝棉衲配黑皮裤,是两人合作的第一件衣服。
六、五白金
卖五白金,约二十五万张。1984 年第 8 届香港金唱片颁奖礼获「白金唱片」。
按当时「白金=五万张」的算法,五万过关,十万称双白金。她第一张完整大碟直接到五白金,等于把「新人」这个身份一次性用完——之后再没有「新人梅艳芳」,只有「梅艳芳」。
时代注脚:1983 年 5 月,同在华星的张国荣推出《风继续吹》,刚见转机;那一年梅艳芳已站在五白金上。同门不同命,两年后两人才在红馆并排。
七、它没能解决的事
这张碟解决的是「她能不能卖」:《心债》证明她有好嗓子,《赤色》证明嗓子能换钱。但它没解决「她是谁」。
幽怨是公司的判断,火是刘培基的构思,整张碟她能做主的只有唱。
缺口要等 1985 年《似水流年》:刘培基剪掉她的长发,西装、墨镜、宽垫肩,把「幽怨女人」换成「男儿汉」。《坏女孩》(1986)才是她自己长出来的部分。
三张碟排在一起路径很清楚:1982 年别人给她写歌,1983 年别人定路线,1985 年别人换形象,1986 年她自己改规则。
八、今天怎么听
入门顺序:《赤的疑惑》→《交出我的心》→《残月碎春风》。
《赤的疑惑》听改编技术:降调之后,同一段旋律从清亮变沉郁,气质换了一个人。
《交出我的心》听顾嘉煇的写法:副歌一路往上,落在「一世努力做满一百分」。十九岁唱这句,像誓言,不像情话。
《残月碎春风》听时间感:两分十八秒,全碟最不合时宜,也最像她日后的样子。
再补两首:《一个字》中段有一段近乎无伴奏的清唱,全碟技术含量最高;《再共舞》两分钟,唯一能跟着摇。
版本上,2014 年 SACD、2017 年图案黑胶、2018 年 CD 均有复刻;串流平台十二首齐全。
这张碟最动人的可能不是金曲,而是那个站在火堆前、被要求「做出孤寂凄凉感觉」的女孩——她不知道三年后会在红馆连开十五场,四年后改写销量纪录。她只知道,这一晚要把封面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