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E-25A 的 CCAR-25 首飞,吸引目光的是天上的十台涵道风扇。但支撑它向运输类适航发起冲击的,是一套和欧美完全不同的底层推进模式:不是单一厂商独自闯关取证,而是局方、整机厂、电池企业、高校同步坐在一起,一边造飞机,一边编写审定规则。这套协同体系,才是国内电动航空赛道真正的底牌。
海外电动航空项目,大多是厂商单打独斗。企业拿出设计方案之后,排队向 FAA 或者 EASA 提交审定材料,按照监管机构已有的规则逐条论证。遇到兆瓦级电推进、大容量航空电池这类全新品类,原有规章存在空白,企业只能自行投入资金做大量试验,再和监管机构慢慢博弈、磨合判定标准。一旦试验数据不满足局方预期,项目很容易陷入长期烧钱、看不到终点的状态,这也是不少海外电动机型最后选择降配、转混动或者直接停摆的核心原因之一。
国内的路径不一样。监管端已经提前搭建框架,从 “能不能飞” 转向 “按什么标准安全地飞”。新修订的《民用航空法》施行,在法律层面纳入低空经济,增设发展促进章节,明确 300 米以下低空空域分类分级管理,把部分空域审批从一事一批转为备案制。民航局陆续出台《动力提升航空器适航标准》《限用类无人驾驶航空器系统适航标准》,还发布全球首个成体系的 eVTOL 专用适航审定指南。规章不再是等机型成熟之后再补,而是提前铺开,给新构型航空器划定清晰的验证方向。
电池,是这套体系里最核心的卡点,也是国内产业链发力的重心。 11 月 11 日,中国民航大学与宁德时代在福建宁德签约,共建航空电池适航技术创新联合实验室。目标非常明确:围绕纯电、混动航空能源系统,研究适航标准、符合性验证方法,编制配套技术标准,搭建专用测试平台,补齐航空电池安全测试与适航验证能力。短短半个月内,宁德时代密集落地三项航空相关合作:11 月 2 日牵手蓝色向量、11 月 11 日联合民航大学,后续又和亿维特航空达成合作。连续签约不是短期营销动作,是在集中补齐航空电池从电芯到电池包的取证链条。
CE-25A 由中国商飞牵头,联合宁德时代、上海交通大学共同研发,三方在 2023 年 7 月合资成立商飞时代(上海)航空有限公司,注册资本 6 亿元,专门主攻航空电推进业务,宁德时代与商飞分别持股 47%。公开报道提及该机搭载 500Wh/kg 量级凝聚态电池,十台涵道风扇单台功率推算约两百千瓦。这里需要厘清边界:500Wh/kg 属于实验室指标,电芯规格、供应商尚未得到商飞官方确认,单台电机功率同样属于推算值。从实验室电芯指标,到满足航空适航要求的装机电池包,中间隔着热失控隔离、循环寿命验证、批量一致性三道严苛关卡。
优势藏在成熟的新能源供应链底座上。两百千瓦级电机、碳化硅功率器件、高压线缆、液冷热管理,这些技术在国内新能源汽车产业已经经过长期迭代,形成规模化、低成本、可快速迭代的供给能力。现在的工作,是把车规级成熟方案,按照航空 DAL-A 级安全要求重新做工程化改造、振动测试、电弧防护和故障工况验证。
欧美并不缺少电机、电控的设计思路,也不缺研发资金。他们缺少的,是这样一条体量庞大、配套完整、可以快速迭代试错的电动产业链。分布式电推进的气动原理,NASA 多年前就已经完成论证,原理本身没有秘密;难的是把原理转化成一款可以稳定量产、通过适航、具备成本竞争力的机型,而验证压力绝大多数落在三电系统上。
很多分析容易忽略一个隐性门槛:试飞空域与地面配套。 CE-25A 的试飞放在滨州大高机场,这不是偶然。大高机场属于 A1 类 4C 通用机场,跑道长 2000 米、宽 45 米。为适配这款新机的试飞科目,配套空域向北拓展 55 公里,可用高度上限设置至 8500 米,提供稳定、连续、可控的试飞环境。对于适航验证试飞来说,可控空域远比一条跑道稀缺。
不少项目样机造出来之后,长期卡在空域审批、试飞窗口不足,没法开展持续、多轮的边界试验。 滨州能够承接这个项目,依靠的是多年积累的完整链条:总装、交付、机务、试飞、培训队伍齐备,本地的山东航空学院持续输送航空专业人才,形成了一个小型的试飞产业集群。硬件、空域、人才三者配套,才能支撑一个全新构型机型漫长的适航试飞周期。
这套适航体系一旦跑通,价值不止于国内低空市场,更指向标准出海。峰飞航空 V2000CG “凯瑞鸥” 货运 eVTOL 的取证路径,就是很好的参照样本。 2024 年 3 月,这款机型拿到中国民航局型号合格证 TC;2025 年 7 月向印尼民航局 DGCA 提交型号认可申请,经过双边适航差异比对、多轮技术研讨、全套资料审核、局方来华现场审查,最终在 2026 年 6 月拿到印尼的型号认可证 VTC,成为全球首款拿到海外型号认可的中国 eVTOL 机型。
印尼原有规章里,原本没有适配这类复合翼构型飞行器的审定条款。这一次认证,本质上是让另一国家民航监管机构,认可了国内这套适航判定逻辑。这已经不再只是卖出一架飞行器,而是输出适航标准、验证方法和安全体系。
放眼全球,吨级以上 eVTOL 里,拿到完整 TC/PC/AC 三证的企业寥寥无几,美欧主流厂商还处在取证流程当中。叠加亿航 EH216-S 持续向海外客户交付,时的科技、沃兰特、小鹏汇天在中东、东南亚签下订单,路线已经清晰:先在国内完成审定闭环,再依托双边适航协定向外输出标准。
国内其他电动航空器的探索,也在同步铺赛道,形成分层格局。沈阳航空航天大学 RX4E 四座纯电飞机,走 CCAR-23 通勤类适航路线,最大起飞重量 1260 公斤,电池 70 千瓦时,2024 年底拿到型号合格证。它的定位偏向轻量化,取证难度更低,落地场景集中在护林护渔、低空观光、农林巡检,万潮航空已经签下 6 架采购意向。
CCAR-23 和 CE-25A 选择的 CCAR-25,是两条完全不同的赛道。23 部适合小型、低载客通勤机型;25 部运输类规章,是未来更大吨位、更高载客电动 / 混动支线机的基础。CE-25A 的意义,就是在 19 座这个节点,啃下运输类电动飞机的审定范式,后续这套验证方法可以向上移植到更大的混动支线平台。
当然,产业链协同不等于捷径。能量密度的物理天花板没有消失,电池更换成本、机场充电网络改造、高压维护体系,都是长期要解决的现实问题。商飞的新能源路线规划也保持克制:19 座及以下优先探索全电,更大支线、干线以油电混合为主,不盲目追求纯电大客机。全电优先落地的场景,短期依旧是货运、训练,而不是大规模客运。
CE-25A 的首飞,是一个标志性节点,但它不是终点。它真正的价值,是把国内的电池企业、功率器件厂商、试飞配套资源、民航审定规则拧成了一套完整的闭环。 欧美厂商是各自排队,在成熟的监管框架里逐个突破;国内走的是产业共建的模式,监管、整机、能源、高校同步向前,边试验边完善规则。
当这套 CCAR-25 框架下的电动运输类飞机审定流程跑通,收获的不只是一款 19 座电动飞机,而是一套可以复制、可以对外输出的低空航空底座。 未来电动航空的竞争,比拼的不只是谁的飞机飞得更早、飞得更远,更是谁能搭建起一套经得起全球民航监管检验的产业与适航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