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午年间,据郑观应《管见十条》记载:地方官拿到改装潜入内地的日本人,送交该国领事,「罚洋一元五角,释放了事」。他紧跟着撂下一句:「奸细越多、胆越大矣。」
一块五是什么分量?同一年,日本间谍石川伍一在天津收买军械局一名书办,光谢金就给了80银元,是被抓代价的五十多倍。
这笔账,不是地方官想不想多罚的事,刀柄根本不在中国人手里。甲午不是败在海上,那到底败在哪?答案,就从这一块五往下挖。
抓得到人,判不了人
郑观应当时是上海轮船招商局帮办。他在信里只说地方官拿到的有两处,是谁、在哪,没往下写。
能看清的只有结局:人送到领事那里,交一块五,走了。
很多人读到这儿,第一反应是骂官员糊涂。这股火撒错了地方,因为地方官手里压根没有这个权。
1843年起,领事裁判权随着不平等条约落到列强手里,前后十五国,日本也在其中。翻成大白话:这些国家的人在中国犯了事,中国衙门无权审,只能交给他们自己的领事,按他们自己的法律办。
于是就有了这么一幅荒唐的画面。抓人的是中国官,发落的是日本领事。被抓的替日本打探军情,管他的还是日本人。
自家人发落自家人,罚金能有多重?一块五就是这么来的。
这项特权是硬压在中国头上的,毫无道理,可它实实在在横在那里。战前清廷审不了日本侨民,地方官能做的,只有把人抓到、送走,再眼看着人放出去。
朝廷也没蒙在鼓里。1894年7月15日,总理衙门发给盛京将军的咨文里写着「倭人在津日派奸细二三十人」,随即传令沿海沿江和内地各省一体访缉。
命令够严了,可只要绕回领事那道门,访缉得再勤,换来的也就是一块五。
郑观应看透了这一层。他开的方子很直接:拿获细作,「不必送交领事官」,由中国衙门密行监禁,等战事结束再酌情处置。他一句没提罚多少钱,要的是把人留在中国人自己手里。
他急的还有一层:放出去的这些人,背后到底站着什么?
从参谋局到北塘炮台,这张网织了二十多年
日本这张网,起头比多数人想的早得多。
1871年7月,日本兵部省设参谋局,差事写得明白:参与机密谋划,编地图政志,掌管谍报。同一年,首批9名“留学生”来华学汉语,主要目的就是培养对华情报员。
1878年底,参谋本部独立,下面的管西局专盯“朝鲜至清国沿岸”,定下规程,定期往中国派人,连登陆地点、侦察要点都有明文。
这事从一开始就归国家管:有衙门,有章程,按期派人。
派出来的人怎么干活?1886年,荒尾精在汉口设乐善堂。外员肩挑货担,车载船运往内地钻,货卖光了,就改扮郎中、风水先生、游方僧。
人走到哪,沿途见闻就记到哪。
记下来的东西没有散掉。1892年,根津一把调查材料编成《清国通商综览》,2编3册、两千余页,政治、金融、交通、气候、风俗都在里面。
纸上的功夫做足了,掌舵的人亲自来验货。1893年,参谋次长川上操六来华,李鸿章陪他参观机器局、武备学堂和北塘炮台。他带走的结论是:清政府没有对日作战的全面准备。这个判断,直接给日本开战添了底气。
于是,两国之间隔着的成了一面单向玻璃。日本隔着玻璃看中国,看了二十多年。中国这边望过去,几乎什么也看不见。战后御史在奏报里认了账:当时对日本的底细近乎全盲。
这块短板只有一个补法:对手的情况,得趁太平年月一页一页自己去摸,等炮响了再补,就要拿人命来换。
而郑观应笔下那个交了一块五走人的日本人,放到这张网上,不过是一根线头。
1894年7月25日,牙山口外早有人等着
单向玻璃第一次见血,是在丰岛海面。
1894年7月,清军要往朝鲜牙山增兵。运兵雇的是英国商轮,又派军舰护航,高升号就是其中一艘。这套安排能成立,有个前提:对方不知道。
对方偏偏知道。进军计划被天津军械局里的间谍侦悉,日本联合舰队开到牙山口外潜伏。船还没走完航程,埋伏已经布好了。
那个间谍,就是开头花80银元的石川伍一。他买通军械局书办刘棻,各军械营的枪炮、火药、子弹数目,一份份底册全被抄了去。
石川的供词里还有一句更扎眼:「打电报叫日本打高升船官兵的信,是中堂衙里送出来的。」
7月25日,日本联合舰队不宣而战。高升号被浪速号截停,日军要它跟着走。船上官兵的态度只有一个:宁死也不服从。浪速开炮,高升号沉没。
1116名官兵,871人殉国。他们多是淮军子弟,连朝鲜的土地都没踏上。据载,日军未施救并射击落水者。
这笔血债要记在两处:一处是蓄谋已久、不宣而战的侵略者,一处是收钱卖国的内奸。
账也确实清算了。8月1日中日宣战,8月4日石川在刘棻家中被捕。这一回中间再没有领事隔着,美国公使出面想把人遣送回国,清廷拒绝。9月20日,石川在天津被枪决,刘棻被斩首。天津军械局总办张士珩受此案牵连,以玩忽防务革职。
同样是日本间谍,一个交一块五走人,一个吃了枪子,差别就在审判权握在谁手里。可这一枪响得太晚,高升号已经沉了快两个月。
那天的官兵没有退。他们输掉的,是一场开船之前就被人看了底牌的仗。
上岸的日军手里,地图连水井都画着
如果说高升号是情报第一次见了血,威海卫这一环,埋得就更深了。
据记载,1888年底威海卫炮台还在施工,日本海军大尉关文炳化装成商人潜入,摸了两个多月道路水文,结论很明确:要打威海卫,就从荣成湾登陆,袭其背后。
七年前的脚印,后来成了行军路线。1895年1月20日,日军在荣成湾龙须岛登陆,与当年的调查结论一致。
他们带的地图,村、路、炮台、营房、山、河、井、树都画得清清楚楚。手里的图细到一口井、一棵树,这场仗从哪里开始输的,还用问吗?
日军绕开海面上的正门,从陆上包抄后路,威海卫就这样陷落了。
丁汝昌自尽,其中细节后世另有争议。2月17日,北洋水师全军覆没。
账单随后送到。《马关条约》割走台湾、澎湖,赔款连本带利超过2.7亿两。洋务运动就此夭折,中国的复兴进程被打断。
海上的血,谁也抹不掉。可把高升号和荣成湾放在一起看,事情就清楚了:运兵的船期,人家提前知道。军械的家底,人家手里有册子。军港的后路,人家七年前就走过。
所以甲午不是败在海上。它败在炮响之前,败在情报与备战的单向透明:对手把我们看了个透,我们对对手几乎一无所知。将士们拼尽了力气,每一步却都踩在别人画好的图上。
丰岛海面下的淮军子弟,刘公岛上的水师将士,用命留下的教训具体得很。炮台要修在海岸上,防线还得修在脑子里:趁太平年月把对手的底摸透,抓到的人自己审,自家的门自己守。
郑观应当年写下「不必送交领事官」时,要的就是这个。那一块五早已没人记得是谁交的,这句话却该记住:刀柄,得攥在中国人自己手里。
参考资料:
揭秘甲午海战谍报战场:日本情报准备20多年.中国新闻网.2014-07-25
王希亮:日本右翼分子的隐蔽战.中国社科院近代史研究所网站.2014-07-25
近代最早来华的日本间谍(俞凡).北京日报客户端.2014-07-25
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整理公布7件甲午战争珍贵档案.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中新网
许金生谈近代日本对华的军事谍报活动及宣传战.澎湃新闻·上海书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