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10月21日,年方三十五的陈锡联到北京军委炮兵司令部上任。摆在他面前的家底是:四个炮兵师部,七十多个炮兵团,两万多门从战场上缴获来的火炮,美式、日式、德式混在一起,规格杂乱,弹药难配。
人民炮兵的正规化建设,就从这摊家底起步。三十年后的1980年2月,十一届五中全会同意了他辞去所担任领导职务的请求。
据坊间流传的说法,陈云提出建议,陈锡联一拍桌子表态服从安排,绝无二话。
陈锡联1915年1月出生,家在湖北黄安,即如今的红安县。十四岁那年,他不顾母亲阻拦参加游击队,成了红军战士。
营长高汉楚夸他人小志气大,打仗像一门“小钢炮”。这个绰号叫了几十年,巧的是新中国成立后组织上真让他去管炮。
全面抗战爆发那年他二十二岁,已是八路军第129师第385旅第769团团长。1937年10月19日夜袭阳明堡机场,一夜之间炸毁日机二十四架,这段战史早已广为人知。
1940年8月百团大战正太战役,他又指挥部队在狮脑山阻击日军七昼夜,歼敌四百余人。解放战争年代,他率部转战中原,一路打到大西南。
1949年底重庆解放,他留在山城主持地方工作,一手抓接管,一手抓治安。1950年4月25日,毛主席签署命令,任命他为中国人民解放军炮兵司令员,可重庆的事一时放不下,直到当年10月才脱身进京。
军委组建炮兵领导机关,是1949年底就开始酝酿的事。1950年8月1日炮兵司令部在北京成立,陈锡联到任后,按照“大量发展新的炮兵,同时加强提高老的炮兵”的方针,主持制定发展规划,组织部队改装,筹建炮兵院校,同时抓装备的进口和研制。
这摊事刚铺开,朝鲜战争就打响了。为了加强国内防空、支援朝鲜前线,炮兵受命大规模扩编,从各军区抽调八个步兵师改建为炮兵部队,又组建八个训练基地搞改装训练。
志愿军在上甘岭等战场上打出的炮火优势,背后就有这几年突击练出来的底子。1951年5月9日,中共炮兵委员会成立,陈锡联任书记;同年秋冬,他又兼任军委军械部部长。
炮兵装备逐步从多国杂式统一到以苏式火炮为主,牵引方式向摩托化过渡,步兵军、师两级也设立了炮兵主任,炮兵自上而下有了完整的体制。他在回忆录里讲过一句很朴实的话:在长期的战争实践中,我们吃过没有炮的苦头,也尝过手中有炮的甜头。
红军时期攻坚只能靠炸药和人往上冲,抗战时缴获一门山炮都当宝贝。正因为吃过这个苦头,他抓炮兵建设格外上心,一干就是九年。
1955年授衔时他获授上将,刚到不惑之年,在开国上将里算是年纪偏轻的。1959年,他调任沈阳军区司令员,在东北一待十多年,1973年底又调任北京军区司令员。
从炮兵到大军区,岗位换了好几次,每一次都是组织一纸命令,他背起行装就走。1980年辞去领导职务后,他的工作重心转向参谋咨询,1982年进入中央顾问委员会,担任常务委员。
此后他把不少精力用在回顾战争年代的经历上,留下了一部回忆录,讲红军、讲八路军,也讲炮兵初创时的艰难,为后人了解那段历史提供了亲历者的视角。1999年6月10日,陈锡联病逝于北京,享年八十四岁。
从给地主放牛的穷孩子到开国上将,从参加红军算起到辞世整整七十年,带过步兵,管过炮兵,坐镇过两个大军区。论资历、论战功,他都排得上号;论服从,他也一向是组织上怎么安排就怎么干。
看陈锡联,有一点最值得说:他对岗位从不挑拣。让他从重庆去管一个刚起步的兵种,他去了;让他离开熟悉的炮兵去东北,他去了;让他退下来,他也退了。
军人讲服从,落在他身上,就是一次次实打实的调动和交接。炮兵这个兵种,也延续着他那一代人的作风。
11月17日,央视新闻报道,新疆军区某团在海拔四千多米的喀喇昆仑高原开展跨昼夜实弹射击考核,地炮分队先行压制,火箭炮分队接替火力打击纵深目标,演练重点是快打快撤和阵地衔接。高原上气压低、横风多变,炮弹弹道比平原难算得多。
分队到达阵地后先放探空气球,实时测定风速、气压和空气密度;阵地暴露后迅速撤收,转移到预备阵地再打。夜间则采用先照明、再压制、后集火的打法,两型火力交叉射击,织成一张密集火网。
从两万门杂牌火炮到今天能在雪域高原上精确打击的火力体系,中间隔着七十多年。当年陈锡联们要解决的是有没有炮、会不会用,今天的炮兵要解决的是打得准、撤得快、活得下来。
问题变了,从实战出发练兵的路子没有变。这条路也提醒人们,一个兵种的根基,靠的是一代代人打下的底子。
陈锡联主持炮兵的九年里,筹建院校、统一装备、建立体制,这些工作不显山不露水,却决定了后来几十年人民炮兵的成长速度,也为后来火箭炮、远程火力的发展铺了路。回到题目。
1980年那次辞职,坊间把它讲成陈云建议、陈锡联拍桌表态的故事;细节怎样且不去说,那句“让我干啥,我绝无二话”的精神却和他的一生对得上。从1950年接手炮兵到1980年退出一线,组织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这就是一位老兵的本色。